金龟子刘纯燕的女儿开通短视频账号后,经常拉着母亲一起出镜。有人在评论区留言:“不要总是蹭妈妈的名气。”女孩倒也坦率,直接回复:“对,我就是专门蹭我妈热度和名气的。”
按理说,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网络话题。借助父母资源起步,在娱乐圈本来就是公开存在的现象。过去几十年里,比这夸张得多的事情比比皆是。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件事引发的舆论反应远远超过了事件本身。
很多人并没有围绕这个女孩展开讨论,而是突然开始清算自己的童年记忆。有人说小时候最讨厌看《大风车》,因为总觉得那些主持人占据了本该播放动画片的时间;有人说自己从来不理解为什么这些少儿节目主持人能够获得如此高的地位;还有人直接表示,过去觉得这些人亲切,如今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反感。
如果把这些评论简单理解为互联网的刻薄,那就错过了最重要的东西。因为这些情绪的对象,其实并不是金龟子,也不是董浩叔叔,更不是鞠萍姐姐。他们只是符号,真正被攻击的,是一个已经开始瓦解的旧时代。
很多年轻人已经很难理解,在互联网出现之前,中国的大众文化究竟是一种什么状态。
今天的人打开手机,可以看几百万个账号,可以刷无数种内容,可以随时离开自己不喜欢的创作者。
但在过去,这种自由根本不存在,那是一个频道决定命运的时代。全国观众拥有的娱乐渠道极其有限。电视台播什么,大家就看什么;电影公司拍什么,大家就讨论什么;报纸宣传什么,大家就接受什么。
比如,一个人能否成为明星,不取决于观众是否喜欢他,而取决于他能否进入那套资源分配体系;一个演员演技平庸,只要获得电视台和电影公司的支持,依然能够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一个节目质量一般,只要占据黄金时段,依然能够获得全国收视率……
观众拥有观看的权利,却没有选择的权利,这是一种今天已经很难想象的垄断。更重要的是,这种垄断不仅控制娱乐,也控制审美。
什么是好演员,什么是好节目,什么是经典作品,什么是时代记忆,全部由少数机构进行定义和筛选。他们决定谁应该被看见,也决定谁应该被遗忘。
在那个时代,人们对这种结构并没有太大的意见。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替代品。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只吃一种面包,他不会意识到面包难吃;只有当他吃到别的东西之后,他才会发现原来过去忍受了很多年。
互联网改变的恰恰是这一点。短视频、直播、自媒体和流媒体平台出现之后,人们第一次获得了大规模逃离传统渠道的能力。
观众突然发现,原来好玩的内容并不一定来自电视台;原来优秀的创作者不一定来自专业院校;原来很多过去被包装成“艺术家”“明星”“文化工作者”的人物,其真实能力未必匹配他们获得的资源……当这种认知形成之后,人们会重新审视过去三十年的文化生产体系。
于是,一种迟来的愤怒开始出现,这种愤怒并不是针对某一个具体的人,它更像是一种历史清算。
当年那些占据电视屏幕的人,未必真的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恰好站在垄断渠道的一端。但对于后来者来说,他们代表的是一种不公平。
因为很多人开始意识到,自己过去以为是“全民选择”的东西,其实只是“没有选择”。自己过去以为是“市场认可”的东西,其实是“渠道认可”。自己过去以为是“经典”,有时不过是重复播放形成的记忆惯性。
所以今天很多影视行业人士感到困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观众忽然变得如此苛刻;不明白为什么情怀越来越不值钱;不明白为什么曾经有效的营销手段开始失灵……实际上答案很简单:因为观众不再愿意为渠道买单了。
过去的电视台、电影公司和传媒集团,本质上掌握着社会最重要的资源——注意力。谁控制注意力,谁就拥有解释世界的权力。
而今天,这种权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分散。一个百万粉丝的主播可以挑战电视节目;一个独立创作者可以挑战影视公司;一个普通网友的评价甚至可能影响一部电影的票房。
这意味着过去那套建立在渠道稀缺性之上的文化秩序,正在迅速失去基础。从这个角度看,金龟子女儿引发的争议根本不是关于她个人,她只是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时代最敏感的神经。
当她说“我就是蹭我妈名气”的时候,很多人想到的已经不是母女关系,而是另一件事:为什么有些人从出生开始就拥有普通人永远无法获得的曝光、资源和关注?
而这种问题一旦出现,就不可能只停留在一个星二代身上,它最终会指向整个旧传媒时代留下来的权力结构。
因此,人们真正愤怒的并不是谁在蹭热度。人们愤怒的是,他们忽然发现,自己曾经几十年的文化生活,很大程度上是被安排好的。
而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曾经没有选择的时候,他对过去最自然的反应,往往不是怀念,而是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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