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很难想象,两个保存得几乎完好无损的大理石半身像,会在一个古罗马时代的酒榨池里躺上1700年。这件事不是小说桥段,它就发生在以色列地中海沿岸,一条新高铁线路开工前的抢救性考古中。两个雕像面朝下,埋在古代别墅的葡萄酒储藏室里,一个刻着“Lycurgus”,可能指向斯巴达的传奇立法者;另一个蓄着长胡子,学者猜他也许是个哲学家。它们的发现方式——在酿酒的池子里冒出来——比大理石本身还让人想不通。
先给你一组数字,拉近一点距离:这两个雕像通高将近两英尺(约60厘米),单体重约132磅(差不多60公斤)。说人话就是,每个半身像差不多有你家微波炉那么高,重量却赶上了一个成年人。发现它们那天,是这段考古工程最后一天。原本只是清理地面、给现代化高铁腾地方,结果挖掘工人看到土里冒出个不该出现的东西,一叫来考古学家,一铲子一刷子下去,不是平常的陶罐,是大理石。
以色列文物局的考古学家迈克尔·索罗茨金(Michael Sorotskin)事后描述:“当时有种感觉,我们即将发现的东西,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突然间我们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陶器——这是大理石!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两个雕像显露了出来。我到现在还在找合适的词,那简直是太奇妙了。”你没看错,原话就是“太奇妙了”——一位常年和残砖碎瓦打交道的专业人士,被这两个面朝下的罗马脑袋惊得语塞。
咱们把画面再拉近一点。考古圈把这种只做到头部和上半身的雕像叫“protome”(半身像)。两个半身像被发现时,正脸朝下,躺在别墅的葡萄酒收集室废墟里。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多世纪前就废弃的房间,曾经装满了压榨的葡萄汁或酒,后来不知什么年代,有人把这两个死沉的大理石像脸朝下塞进了池子,然后就再也没人动过。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脸朝下,研究人员目前也没给结论,但这姿势本身就够让人好奇了。
更有意思的是其中一架雕像身上的刻字。侧面清清楚楚刻着一个名字:Ly-cur-gus(莱库格斯)。这个名字一出来,考古人员的脑子里立刻蹦出来两个热门候选。一个是公元前7世纪斯巴达的传奇创始人莱库格斯,相传他给斯巴达定下了那套闻名后世的军事化律法。另一个是公元前4世纪雅典的演说家莱库格斯,以雄辩和反马其顿立场著称。两个人差了三百年,却共享同一个名字。
但挑战来了。负责发掘的主任之一埃利兰·奥伦(Eliran Oren)对《以色列时报》明确说了:如果这个半身像是为了纪念斯巴达的建国者,那本身就是个“复杂的命题”,因为后世历史学家在他“应该存在”几百年后才开始提起他,咱们甚至搞不清他是个真人还是个虚构角色。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谈论的可能是一座以某位半传说人物为原型的雕像,雕像自己的“身份”也半真半幻。
如果是那位雅典演说家呢?奥伦补充得很谨慎:“研究还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换句话说,还没有证据能把刻字和这位政治人物绑死。所以针对这个“Lycurgus”,目前最诚实的说法就是两种可能都摆着,但谁也说服不了谁。科学家并没有给出倾向性结论,也拒绝把可能包装成定论。
另一个大胡子半身像身份更飘忽。除了浓密的胡子,它既没有铭文也没有其他明显标志,只能靠风格和同出地点猜。研究人员目前觉得他可能是一位哲学家或者什么大思想家,以此解释他的智慧长者形象。以色列《国土报》的报道也特别小心,用的词是“可能是”。所以暂时管它叫“哲学家老爷爷”就行,别急着安上苏格拉底或者塞涅卡的名字。
发现地本身也值得多说两句。这些雕像出在古代凯撒利亚(Caesarea)附近的一座别墅遗址里。凯撒利亚可不是个普通地点,它在公元6年成为了罗马帝国朱迪亚行省的首府,是统治东方最核心的行政港口之一。这座城市几经易手:最初是腓尼基人建的一个叫斯特拉顿塔的定居点,后来大希律王——对,就是那个在圣经里以扩建圣殿和屠杀婴儿闻名的王——把它推倒重建,规模扩大,用当时的罗马皇帝奥古斯都的名字重新命名为凯撒利亚。希律还硬生生挖出一个人工港,停泊他的海军舰队。所以雕像出现在这儿,本身就不简单。
现在咱们把时间线拼起来:两个罗马时代的半身像,制作于大约1700年前(大约是公元3-4世纪),它们被放置在凯撒利亚附近的一个私家别墅里,别墅里还有专门的葡萄酒收集室。后来的某一天,它们被脸朝下放进了酿酒池子,不知道是刻意隐藏还是偶然丢弃。然后沧海桑田,别墅被毁,地层覆盖,直到一条现代高铁要穿过这片土地,考古人员例行公事挖开地表,才在最后一天翻出这两张大理石面孔。
关于那个葡萄酒收集室里的“葡萄酒压榨池”(winepress)也需要科普几句。古代地中海地区最普遍的酿酒方式,就是用脚踩或压板在浅池里榨葡萄汁,汁液顺着沟槽流向收集瓮。发现雕像的正是这样一种设施。所以合理推断:两尊雕像是被有意安顿在一个与酒神、宴饮可能相关的空间里。但别墅主人的身份、为何选择在那里摆放、又为何面朝下,目前没有任何信息能回答。文章里所有其他猜测都还没诞生,你我的好奇只能悬在那儿。
再看雕像本身的材质和尺寸。两英尺高、132磅一块大理石,这个体量在罗马室内装饰或私人别墅雕像里算是中等偏大,不属于那种可以随手搬动的小摆件。它的完好程度也令人吃惊。通常从地中海沿岸遗址出土的罗马大理石,风化侵蚀、人为破坏、后期改建都会留下残缺,但这两个半身像面部细节仍然清晰,连胡子纹理、头发卷曲都没怎么磨损。有些媒体用了“shocked researchers”来描述考古团队的反应,确实不夸张。
咱们再回到那个刻字“Lycurgus”。这个名字本身并非极其罕见,罗马时期很多贵族或有教养的家族会为历史上的立法者、演说家塑像,挂在回廊花园或书房里。雕像可能是一对成套作品中的两件,一个纪念传说中的斯巴达制度之父,一个可能描绘智识范儿的先贤。但对斯巴达创始人的历史真实性,学术界长期存在争论,因为关于他的最早文献来自他“生活年代”的几百年后,像是突然被记住似的。所以就算那尊雕像真的想做斯巴达的莱库格斯,也未必代表当时的人见过他的容貌,可能只是个理想化形象。
同样,雅典演说家莱库格斯也常有后人塑像致敬,但那个假说也卡在早期研究资料不足上。奥伦自己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他不想跳步骤。
有意思的地方是,这些雕像的发现恰好撞上现代基础设施建设。文章隐晦地提了一个现象:考古有时候不是为了满足纯粹的好奇心,而是为了必须给高铁、公路、楼盘让路。像这次发掘,主要目的就是为新的高速铁路清理场地。结果却撞出一个追问:一座被希律王重建、做了罗马行省首府的港口城市边上,谁家别墅里藏着两个大理石文人/立法者半身像?又为什么最终埋进酒池子里?考古学给出的所有答案,反而拉出更多问题。
如果你期待一个铁板钉钉的结局,恐怕要失望了。这就是典型的“历史侦探片”,线索刚刚出土。目前学界能确认的只有发现地点、雕像的年代区间、重量尺寸、其中一个刻有Lycurgus这个名字、以及它们面朝下躺在酒榨池里。剩下的全是“可能”“还不清楚”“研究早期”。
不过把话说白,这份“不清楚”反而是好事。在科普里承认无知,比对着两尊雕像编一套斯巴达勇士与葡萄酒神的联动故事要诚实得多。下一次你再听说凯撒利亚或大希律王,也许脑海里就会多一个画面:高铁桥墩底下,两个大理石脸庞正从酒池深处望回来,等着后来人把故事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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