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陈沁涵

T恤衫搭配深色牛仔裤和运动鞋,英国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习惯以轻松着装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散发着乐观主义,与威斯敏斯特政治精英的西装革履形成对比。这位经验丰富的英国政客22日宣布竞选工党领袖。当天早些时候,英国首相斯塔默宣布将辞去工党党首及首相职务。

在6月19日举行的英国马克菲尔德(Makerfield)选区下院议员补选中,伯纳姆斩获议会席位,具备参与工党党魁竞争、进而角逐首相职位的条件。他称这场胜利是英国政治的“转折点”,“我们有机会扭转乾坤,让国家重新焕发活力”。工党内许多人希望,伯纳姆能扭转该党支持率急剧下滑的颓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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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5月16日,英国沃灵顿,安迪·伯纳姆进行晨跑。视觉中国 图

伯纳姆从未掩饰过政治雄心。过去20多年,他一步步攀登着威斯敏斯特议会的阶梯——从1994年的议会研究员,一路晋升至2007年的内阁大臣。此后,他于2010年和2015年两次竞选工党党魁,但都功败垂成。

在遭遇第二次失败后仅半年,他离开伦敦、扎根地方。此后九年,他一直担任大曼彻斯特市长,在当地建立了乐观和蔼以及英格兰北方人特有的直言不讳的形象,因此获得了“北方之王”的称号。

在政治立场上,伯纳姆被认为比斯塔默更偏左,支持者将伯纳姆视为工党对抗由法拉奇领导的民粹主义右翼政党改革党的潜在“救星”。而批评者则将他描绘成一个“政治变色龙”,认为他对英国当前低增长与高债务的经济泥潭同样束手无策。

伯纳姆在大曼彻斯特展现的技能如何转化为挑战英国最高行政职位的资本,目前仍然未知。“当你驶入唐宁街10号的风暴中心时,情况会截然不同,那里每天都会有150个问题摆在你的桌子上。”曼彻斯特大学政治学教授罗伯特·福特说,作为英国首相,其实很难掌控该围绕哪些问题展开斗争,而且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

夹在曼城与利物浦之间的球迷与乐迷

伯纳姆拥有爱尔兰血统,在英格兰西北部一个名为库尔切斯(Culcheth)的村庄长大,父母都没有上过大学,父亲罗伊曾是一名电信工程师,母亲艾琳则是一个诊所的接待员。他说,家里从未经历过贫困,但童年也从没有去海外度假的奢侈。“我们在库尔切斯的家总是充满了音乐、活力、欢笑、爱与支持。”

在库尔切斯长大,意味着夹在两个引力中心之间——即曼彻斯特和利物浦。这对双子星城市在足球、文化和经济上都有着历史悠久的竞争与隔阂,带有强烈的独特认同感。

在成长过程中,伯纳姆恰好微妙地同时跨越了这两个阵营。他出生于利物浦,至今仍是利物浦最古老的足球俱乐部“埃弗顿”的死忠球迷。这在政治上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因为足球是英格兰百姓通用的语言。他经常与记者组成的工党球队一起踢球,津津乐道在1980年代去客场看球的往事。上个月,他还被拍到穿着一件复古的埃弗顿足球衫外出跑步。

对于时尚和音乐,他则投向了曼彻斯特的怀抱。1980年代末的曼彻斯特音乐浪潮主导了他的青少年时代。他曾在采访中自豪地讲述,当年如何亲临包括史密斯乐队(The Smiths)和石玫瑰乐队(The Stone Roses)在内的摇滚乐队演唱会现场。即便担任市长,他也以一身“曼彻斯特标配”而闻名:保罗·史密斯外套、牛仔裤搭配阿迪达斯板鞋。这些特质加深了其英格兰北方的本土属性。

他自小对政治感兴趣,曾公开表示在14岁时受BBC电视剧《黑帮男孩》(Boys from the Blackstuff)启发,之后加入工党,该剧讲述了利物浦失业者的生活。从剑桥大学英语专业毕业后,他随即走上了一条通往政坛的道路:首先担任伦敦南部议员泰莎·乔威尔的研究员,随后成为时任文化大臣克里斯·史密斯的顾问。

伯纳姆2000年与出生于荷兰的玛丽-弗朗斯·范希尔结婚,仅一年后就当选国会议员,在英国前首相布莱尔领导的“新工党”政府中崭露头角,随后在布朗的首相任期内被提拔为内阁成员,先后担任财政部首席秘书、文化媒体与体育大臣,随后担任卫生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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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7月12日,在伦敦唐宁街10号举行的卫生峰会上,英国首相布莱尔(左)发表讲话,时任卫生大臣伯纳姆(右)在旁聆听。

2009年4月,作为文化媒体与体育大臣的伯纳姆坐上北上的火车,去参加希尔斯堡惨案20周年纪念仪式。这是英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体育灾难之一。在1989年南约克郡举行的一场球赛中,由于警方失职,97名利物浦球迷在踩踏挤压中丧生。警方高层当时将事故嫁祸给球迷来掩盖罪责。此后,利物浦呼唤正义的声音持续不断。

伯纳姆出席纪念仪式时被愤怒的声音淹没,他当时承诺改变一定会到来,并向布朗施压,促成了一项针对希尔斯堡惨案的全新独立调查。三年后的调查报告使真相大白,政府随后为惨案的“双重不公”进行公开道歉,相关警员也面临起诉。

对于伯纳姆而言,这是一段旅程的起点。在2024年他与好友罗瑟勒姆共同撰写的兼具回忆录与政治宣言的著作《一路向北》(Head North)中,他写道:“我总说,我在2009年4月15日那天迈出了走出威斯敏斯特的第一步。”

会讲故事的“北方之王”

在工党输掉2010年英国大选后,伯纳姆竞选党魁,最终排名第四。时隔五年再战,最终输给了左翼政客杰里米·科尔宾。在工党内部,他与主流派闹翻后被贴上了过于温和、亲商的标签,于是通过辞去议员职务,离开了其口中所谓的“沼泽”,转而竞选地方行政官职。

在2016年的英国政坛,这无疑是个极其激进的举动。当时,伯纳姆是工党最资深的议员之一,选择出走威斯敏斯特,成功获选大曼彻斯特市长。在伦敦权力玩家眼中,地方政府长期以来是个边缘地带,但伯纳姆的豪赌最终赢了。

美媒Politico报道称,伯纳姆是一位举止温和的民粹主义者,他正运用“美式政治剧本”来夺取政权。他在大曼彻斯特建立起了强大的个人追随者基础,通过倡导所谓的“曼彻斯特主义(Manchesterism)”——旨在从伦敦的官僚和金融家手中夺回城市控制权的议程,成为了人们口中的“北方之王”。

在伯纳姆担任大曼彻斯特市长期间,抨击威斯敏斯特的策略显得颇为突出。2019年,他直言威斯敏斯特已经“陈旧且基本陷于瘫痪”。在今年的一场演说中,他更是谈到了“民众与威斯敏斯特政治之间的巨大鸿沟”。这在伦敦以外的选民基础中引发了强烈的共鸣。

伯纳姆对抗建制精英的叙事在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达到了高潮。当时,首相鲍里斯·约翰逊宣布大曼彻斯特地区实施极其严格的封锁,理由是该地区相对较高的感染率。伯纳姆对缺乏配套财政支持的现状表达了激烈反抗,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表了一场即兴演讲,称“你不能这样对待民众,你不能把他们当作政治博弈中的筹码”。

这场演讲迅速引爆全网,媒体将其封为“北方之王”。《Vogue》杂志甚至发表了一篇题为《突然之间,莫名其妙地,我们都迷上了安迪·伯纳姆》的文章。他当天穿的防雨夹克随后甚至被收入了曼彻斯特的一家博物馆展出。

“北方之王”这一灵感源自《权力的游戏》的称呼,既是对他捍卫家乡地区的肯定,也是对其毫不掩饰的政治野心的调侃。

自2017年以来,伯纳姆一直领导大曼彻斯特地区,主持了这座工业革命发源地城市的快速复兴。其中一项标志性政绩是,他将原本零散的公共交通系统收归公有,将其命名为“蜜蜂网络(Bee Network)”,并改善了相关服务,医治了撒切尔政府时期大曼彻斯特公交服务私有化留下的长期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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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彻斯特的公交车。

“他非常擅长挑选切中要害的政治议题,并讲出一个动人的政治故事。”曼彻斯特大学教授福特说,以公交变革为例,伯纳姆成功将此包装成了一个“大卫挑战歌利亚”的故事:孤身对抗邪恶的公交公司和撒切尔的政治遗产。他指出,“这是高明的零售政治。象征意义非常重要。”

马克菲尔德选区66岁的选民埃伦·皮克顿对美联社表示:“我相信他是一个为普通百姓说话的人。”她说,“安迪就像我们自己人一样,他理解我们正在经历的一切。”

曼彻斯特的成功究竟有多少能归功于伯纳姆,目前仍存有争议。针对当地的警务问题、保障房的缺乏以及无家可归者人数的激增,也有不少批评声。

“政治变色龙”的前路

伯纳姆曾在布莱尔、布朗和科尔宾这三位截然不同的工党领袖手下任职,试图同时跨越多个阵营,却被认为政治立场风向极易摇摆。

在主张强力反犯罪的布莱尔手下,伯纳姆任职于内政部,严厉打击犯罪分子,被党内批评者戏称为“绞刑架上的伯纳姆”。然而,到2010年代,他又摇身一变,成为反警察腐败的社会运动领袖;随后,在科尔宾当选党魁的第一年里,伯纳姆又顺从地在其社会主义影子内阁中任职。

英国政坛流传着一个伯纳姆本人深恶痛绝的经典笑话:三个来自不同工党对立派系的成员同时走进一家小酒馆,酒保抬头说了一句——“你好啊,安迪。”

《大西洋月刊》指出,在过去十年里,针对伯纳姆最多的批评是,他是一个“政治变色龙”。在一个大多数人投票支持脱欧的选区,伯纳姆曾是坚定的留欧派,但在移民问题上,他也曾发表过带有脱欧派色彩的言论,称不能忽视脱欧派选民的诉求。此后对于英国与欧盟的关系,他一直保持着含糊其辞的态度。

去年,伯纳姆曾极力辩称政客们对债券市场关注过多。但就在今年5月,他承诺支持工党当前控制政府借贷的努力,向市场传递了安抚信号。

更为丝滑的角色切换在于,伯纳姆当了16年的国会议员,到地方任职后又自我塑造为反建制局外人,引发人们侧目。改革党党首法拉奇对Politico说:“不管他怎么试图重新包装自己,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政治圈内人。”

2025年秋季的工党大会期间,伯纳姆已公开为竞逐党魁铺路,并拒绝排除参选可能。然而,要角逐党魁和首相宝座,他需要一个议会席位。斯塔默深谙此道,今年2月成功阻挠伯纳姆在曼彻斯特地区的另一个选区参加补选。那个席位最终落入了左翼绿党之手,这在当时引发了激烈的内部分歧。

因此,伯纳姆今年又为自己精心筹备了一场特殊的补选,他成功说服了马克菲尔德选区深陷丑闻的议员乔希·西蒙斯让出席位,在竞选中获得了压倒性优势。他只强调自己的名字,而刻意隐去了党派标签。

伯纳姆承诺在全国范围内复制他标志性的“曼彻斯特主义”,在他口中,这是一种将“民众与地方”置于党派利益之上的政治。

伦敦玛丽女王大学的政治学教授蒂姆·贝尔对美媒指出,伯纳姆是否具备全国性的号召力仍有待观察。“在某些方面,我认为叫他‘北方之王’会引发一个疑问:他是否也能成为‘南方之王’、‘东方之王’和‘西方之王’?”

在6月19日的议会补选胜选后,伯纳姆向支持者勾勒出了他的施政重点:为年轻人提供更好的职业教育和就业机会、降低能源账单和火车票价,以及“结束那种根本没有让地方受惠多少的‘下渗经济学’(又称涓滴经济学或滴漏经济学)”,建立一个“为所有人服务”的经济体系。

批评人士则认为,伯纳姆的政治主张流于笼统,未能解决棘手的问题,比如兑现这些承诺的资金从何而来。他们还指出,治理一个拥有7000万人口的国家与管理一个拥有300万人口的城市群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伯纳姆在外交层面的立场同样引发媒体的质疑。在议会履职初期,他曾投票支持伊拉克战争,后来对此表示后悔,并在《一路向北》中写道,那次投票是他“在议会中最糟糕的经历”,当时他感到自己“身陷困境”,被强迫做出一种“非此即彼的简单化选择”。

据《卫报》报道,在2015年的工党党魁选举中,伯纳姆谴责了针对以色列的“无端恶意”,加入工党内的亲以色列团体“以色列之友”(LFI)。去年6月,他支持承认巴勒斯坦国,称以色列正在“摧毁加沙巴勒斯坦人赖以生存的希望”,呼吁加沙停火。

在刚结束的马克菲尔德选区议员补选中,伯纳姆对外交政策讳莫如深。工党内部人士向媒体透露,他和他的团队认为,谈论外交政策无助于他在一个以白人工薪阶层为主的选区赢得胜利。但如果要赢得工党成员的支持,他就不得不认真对待外交政策问题,而绝大多数工党成员都支持对以色列采取更强硬的政策。

在当下的英国,对未来的乐观情绪稀缺,这恰恰是民粹主义滋生的温床。法拉奇正高歌猛进,英国面临民粹主义右翼风暴,而斯塔默在阻击这一浪潮时有心无力,这或许恰恰让伯纳姆成为了自由派的最后希望。

分析认为,如果下一任工党领袖依然无法力挽狂澜,工党将绝不会再获得另一次更换主帅的机会,一场法拉奇式的政治风暴将彻底席卷英伦。但如果伯纳姆能够实现其支持者所期待的奇迹,重新赢回那些曾被工党抛弃的选民,那么局势的惊天逆转依然有可能发生。

本期编辑 邹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