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新闻串起来品,才能读懂背后深层逻辑。
日前江苏苏州一家烤鱼店内,一名女顾客用餐时突然食物卡喉、陷入窒息。店内厨师冲出来,使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施救,成功将这名女顾客从死亡边缘救回。
这本是一桩温暖人心的好事,可偏偏有人揪着“厨师未穿上衣,施救时触碰到女顾客身体” 这一点大肆纠结。 绝大多数网友都站在厨师这边,毕竟事发紧急,救人应当灵活变通,不必讲男女授受不亲。
这件事本身本不值得过多讨论,却能掀起舆论争执、登上新闻版面,这本身就折射出一个核心问题:当下社会大众对于身体的尺度正在发生变化。
我们再看另一则新闻:上海滴水湖举办泳渡挑战赛,参赛女选手的走光隐私画面被摄影师同步直播到网络。事后赛事主办方公开致歉,拉黑涉事摄影师,还表态后续赛事拍摄素材会增设初审、复审两道关卡,照片审核通过后才能对外发布。
客观来说,这名摄影师其实颇为委屈。这类水上赛事拍摄量极大,普遍采用图片实时直播模式,摄影师大量拍片,未必是故意的;且赛事照片一般依靠人脸、参赛号码检索,普通观众只能查看自己的参赛画面,很难刷到其他选手的影像。
也就是说,画面意外走光并非刻意为之,一不小心走光了,也不是大事,也没人故意。但闹那么大,也说明了社会对身体的态度越来越紧张。
有人会说,紧张点有什么不好。先不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再来看另一个新闻,对身体的态度,就放大了,不再是花边新闻。
近日上海市民云女士爆料,她在乐奇ROKID 智能眼镜的用户社区里,发现有网友佩戴该品牌智能眼镜在登机过程中偷拍空姐,还将偷拍画面公开发布。这款眼镜原厂设计了拍摄亮灯提示,以此规避偷拍风险,但各大电商平台有大量商家售卖配套遮光贴,其中一款 ROKID 专用遮光贴销量超五千件,商品标注 “遮挡提示灯,拍照无警报”。
这引发公众对智能眼镜沦为“偷拍神器”的担忧。该来的总会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曾经就写过文章,说这个事一定会引发争议,形成新的边界。
这是一道很难两全的选择题。我们先理清背后事实与逻辑,再谈取舍。
过往执法界定中,能够无声无息完成拍摄的便携设备,会被归类为偷拍专用器材;但随着人工智能技术普及,搭载摄像头的智能眼镜逐步走入日常生活,被视作人工智能核心终端,不再直接定性为非法设备,可这也衍生出大量隐私隐患。智能眼镜随取随拍、所见即所录,倘若一名青年佩戴眼镜搭乘地铁,身旁有穿着清凉的女性乘客,该如何规避偷拍风险?
不少国家立法强制手机拍照必须发出快门声响,而国内安卓手机大多支持关闭拍照音效。可即便硬性规定拍照出声,人们也能切换录像模式规避限制,如今4K、8K高清录像画质完全不输照片,全程无任何提示音。
至于设备自带的拍摄指示灯,遮光贴还只是最低成本的规避手段;各类智能设备线上社区里,还流传着第三方非官方固件、人为损毁提示灯的教程,监管很难全面管控。
空乘人员不可能逐一检查每位乘客的眼镜是否处于拍摄状态,安检环节也无法逐台核验眼镜提示灯能否正常工作、是否被人为屏蔽;就算现场查出异常,乘客一句“我不知情” 就能轻易推脱。 想要从根源杜绝偷拍隐患,唯一彻底的方案就是全面限制公共场合佩戴智能眼镜 —— 地铁、车站、机场、餐饮门店全都禁止使用。可这些场所恰恰是智能眼镜翻译、识图、影音播放、实时问答等核心功能最常用的场景,一刀切禁令会直接扼杀整个品类的使用价值,两难局面就此形成。
在道德上,这是非常清晰的。任何未经许可的拍摄都是不道德。但生活中灰暗的事情很多,却未必违法。首先,这里有一个隐私期待的问题。简单地说,凡是正常视角所能见,皆不应该被视为有隐私期待。拍摄到的内容,侵犯肖像权,但不侵犯隐私权。侵犯隐私,违法甚至触犯刑法。但侵犯肖像权,属于民法典调整的范围。当然滥用肖像,则是另一回事。
那么,这里的选择就是,如果要彻底消灭这个现象,整个智能眼镜行业,就不会存在。
这里的选择归根到底是对身体的态度,社会对信息方面的隐私似乎不是很在乎,但对身体,却越来越在乎。
法律经济学中有一条波斯纳“最小成本规避原则”,核心逻辑为:一旦发生损害事故,责任应当划分给能用最低成本阻止事故发生的一方。这一原则旨在通过责任配置实现社会总成本最小化。
举个通俗例子:如果你承包鱼塘,就有义务架设铁丝网围起水域;倘若孩童误入鱼塘溺水,承包方需要承担责任。因为要求所有家长时刻看管孩子、杜绝意外难度极大,可鱼塘主搭建防护网的成本很低。
这套逻辑不只是法律判案准则,也是社会规则自然演化的底层规律。回到智能眼镜偷拍这件事来看,全面排查、管控所有眼镜拍摄行为的治理成本极高,几乎无法落地;那么只剩两种低成本解决方案:一是直接禁用智能眼镜,另一个办法对穿着进行更严格的限制,中国50、60年代的着装,就看不出曲线。
同理,泳渡赛事选手意外走光被过度放大争议,也会倒逼相关规则调整,直接推高全社会治理成本。赛事主办方增设多层图片审核、平台增加人工筛查,这些都需要额外投入资金;很多赛事选手可能没法当天得到比赛照片、发朋友圈了,很多人可能也觉得不算什么。
但是,还有出人意料,却在逻辑之中的变化,正如我前面所说的最小成本原则,最终,都会向最小成本的状态演变。
比如赛事主办方会针对性提高女性选手的着装标准;部分国家和地区要求女性仅露出双眼的着装规范,正是这套逻辑演化的结果—— 依靠统一着装规避隐私纠纷,执行成本最低。甚至部分主办方会刻意减少女性参赛名额,以此规避潜在偷拍、走光相关舆论风险。
我们继续把这个问题扩展开,对身体的态度,说白了就是一种道德高要求。而在道德和行业繁荣之间的两难选择,还有很多。
最近韩红为电影站台,她说“我从小就是在北京胡同长大的,今天(冯小刚的新电影)还没首映,就先在北京放头一场,咱们北京的兄弟姐妹,爷们娘们,都不能走个面?咱北京2000多万人口,您受累,您走个面!走个面把第一波票房先带起来,咱就有了!我谢谢大伙!” 结果引发了反感。
韩红会说出这类宣传话术,侧面反映出当下国内电影行业的市场环境确实不景气。
小成本影片《给阿嬷的情书》爆火后,不少人提出观点:国产电影市场低迷问题不在观众,剥离流量、明星、工业化制作的低成本小影片,只要创作饱含诚意就能收获市场认可。但正如我在电台做节目的时候,还特意说,这不是中国电影的出路。
把工业化制作、明星阵容、大投资影片和《给阿嬷的情书》完全对立,本身就是一种误区。电影工业化标杆当属好莱坞,好莱坞同样产出大量成熟、口碑出众的文艺片,但文艺片永远无法替代工业化大片、明星影片的市场地位。电影产业历经近两百年发展,逐步形成工业化、高投资、明星参演的成熟模式,背后有完整的商业逻辑支撑。
单从宣发环节就能直观理解其中逻辑:想要让全国观众知晓《给阿嬷的情书》这部小成本影片,需要巨额宣传费用。举个简单参照,微信公众号官方流量加热服务,五十元预算预计仅能推送给五百名用户,还不保证完整阅读、转化观影。假设文章触达观众后,最终走进影院的转化率仅有1%—— 这个数值其实已经偏高,单纯阅读文章无需消费、耗时,实际转化远达不到这个比例。 一部影片想要收获五亿票房、一千万观影人次,至少需要十亿人次看到宣传内容;按单人触达成本一毛钱计算,整体宣发费用就要一亿元,即便压缩九成预算,也仍需一千万。可如果影片启用知名明星,自带各类话题热搜,完全能省下大额宣发投入。
虽然这次韩红已发了反感,但也让很多人知道了《抓特务》这部电影。
任何商业投资方都会控制成本,全球影视行业皆是如此,投资者愿意给明星支付高额片酬,本质是明星具备对应的商业价值。
但这套模式会衍生出新矛盾:部分明星本身业务能力普通、私德饱受争议,却仅凭流量就能赚取高额收益。明星拥有流量,根源在于人性本身存在弱点,你我皆是普通人,很难完全摒弃猎奇心态,明星相关八卦新闻总会吸引大众主动点开阅读。随之而来的连锁问题是:手握巨额财富的明星容易滋生违背大众朴素道德观的负面事件,一旦曝出丑闻,整部影片都会连带遭受票房重创。
于是行业出现另一条发展路径:效仿《给阿嬷的情书》启用素人、压缩制作成本。暂且不谈素人演员学历参差不齐的问题,客观来看素人收入微薄,滋生负面丑闻的概率更低,风险更小。可这类影片只能依靠观众口碑传播,口碑本身充满不确定性,即便创作投入十足诚意,也未必能收获市场反响。一百部文艺片里或许仅有一部靠口碑突围,影片盈利概率仅有百分之一,行业投资风险被无限放大,外部资本会持续收缩、减少影视投入。
影视产业链条牵扯多方从业者,不只有台前明星,还有群演、院线门店;院线观影还会带动周边餐饮、商场、出行消费,牵一发而动全身。
综合来看,影视行业想要规模化良性运转,工业化、大制作、明星参与是必然趋势;可高收入明星容易滋生负面舆情,人性自带的弱点带来的不稳定风险,是影视产业与生俱来、无法分割的内在矛盾——行业繁荣与极致道德约束,很难同时兼顾。
存在同类内在矛盾的行业还有很多,比如近期热度高涨的摩托车品牌张雪摩托。绝大多数摩托车主骑行只是正常代步、休闲,不可否认,炫酷拉风也是不少人购车的核心诱因,总有车主追求超速飙车,而飙车极易引发致命交通事故。“飙车致人伤亡” 是摩托行业自带的风险属性,如果要求张雪摩托彻底杜绝骑行致死事故,唯一可行手段就是将车辆最高时速限制在八十公里每小时,可这种改造会直接削弱摩托车骑行体验,重创整个行业。
早年街头飞车党泛滥时,各地就采取过一刀切管控思路:不区分守法普通车主与违法飙车人群,直接全域禁摩。时至今日,国内摩托行业发展依旧受该政策限制;全国两轮摩托车统一执行十三年使用年限或十二万公里强制报废标准。对许多把摩托当作休闲玩具的车主而言,十三年骑行里程可能仅有一两万公里,报废规则性价比极低,大量潜在消费者直接放弃购车。
两类行业的管控细节、责任划分虽有差异,但底层逻辑相通:水清则无鱼,摆在社会面前的是一道直白选择题:想要行业持续发展、保留多元业态,大众就要适度包容行业自带的灰色风险;如果死守严苛道德标准,对各类潜在风险零容忍,相关行业一定会遭受重创、走向萎缩。
我觉得怎么选都可以,比如为了更纯洁,不要智能眼镜,我觉得只要社会一致,也是可以的,但问题是要想清楚了再选,而不是,好像能做到“既要又要“但实际上却因为合成谬误,走向了大家都不想要的局面。
张雪摩托为国增光,智能眼镜参与全球科技竞争,这些行业有加持,一般的社会争议,动不了这些行业和品类。但中国经济中,更多的是没有加持的行业和品类,奶茶、漫展、电影、餐馆、综艺、相声等等,这里面有生活,有就业。
刘 远 举
央视网、第一财经、光明日报、腾讯大家、南方周末、新京报、南方都市报、FT中文网、澎湃等特约作家,多家智库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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