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届世界杯，表面上由赛程、比分和球场组成。
但在比赛真正开始之前，已经有许多看不见的路线先运转起来：球队从训练基地出发，球迷穿过机场和海关，媒体、物资、医疗保障与安保系统进入主办城市。
2026年世界杯由加拿大、墨西哥、美国三国共同举办，共有48支球队参加，赛程包括104场比赛，分布在16座主办城市。
在这样一张流动地图上，疾病也可能成为改变路线的因素。
2026年世界杯小组赛程
据路透社5月21日报道，刚果（金）国家队原计划在金沙萨举行公开训练和送行活动，但受埃博拉疫情及美国相关入境限制影响，这些本土活动被取消，球队改在比利时继续备战。6月12日，刚果（金）队在欧洲完成21天隔离后抵达美国。
埃博拉并不会像流感、麻疹或新冠那样，在体育场看台上传播。世界卫生组织介绍，埃博拉主要通过接触感染者或死者的血液、分泌物、器官或其他体液传播；人在出现症状前通常不具有传染性。美国CDC也说明，埃博拉不会因为在公共场所与感染者擦肩而过、或仅仅靠近感染者而传播。
2026年4月5日，刚果（金）国家队队员在首都金沙萨乘坐大巴抵达，庆祝球队成功晋级2026年世界杯。路透社
一种发生在特定地区的疾病，未必进入球场，却已经改变了球队的训练、入境、隔离和赛事安排。它没有出现在比分牌上，却出现在航班、边境、检疫和新闻标题中。
这也正是《识骨寻城：15000年来城市中的死与生》所关心的问题。布伦娜·哈西特在引言中写道，人类在城市中生活的时间，在漫长演化史上不过是一瞬；然而疾病、营养不良、不平等、骨折与身体结构变化，都在过去城市居民的遗骸中留下线索。她引导我们追问：城市为何将我们塑造成这副模样？
人类建造城市，城市组织流动；而疾病，正是在这些流动中被重新理解。
一、埃博拉不进入球场
根据WHO 6月19日发布的疾病暴发通报，截至6月17日，刚果（金）已报告896例确诊病例，其中232例死亡，病死率为26%。此次疾病由 Bundibugyo 病毒引起，属于埃博拉疾病的一种。路透社6月22日报道，刚果（金）确诊病例已超过1000例，死亡至少254例。
这些数字首先属于公共卫生领域，但它们很快也进入了体育新闻。
2026年6月18日，在刚果民主共和国东部布尼亚的基贡泽难民营，一名身穿全套个人防护装备的医护人员准备对疑似埃博拉死者埋葬区域进行消毒。路透社
美国CDC相关规定要求，近期到过刚果（金）、乌干达或南苏丹的非美国公民面临入境限制。为避免影响赴美参赛，刚果（金）队取消了在金沙萨举行的球迷活动和送行仪式，相关人员需要提前离开刚果（金）。刚果（金）原定与智利进行的一场世界杯热身赛，也因疫情担忧被西班牙拉利内阿市禁止举行，球队随后寻找替代场地。
疾病在这里首先影响了比赛发生以前的一系列条件：队伍在哪里集合，何时出境，如何入境，是否需要隔离，热身赛能不能按原计划举行。
刚果（金）对阵智利 - 法国奥尔良泉体育场 - 2026年6月9日 比赛闭门进行，球迷聚集在体育场外。路透社
城市与疾病之间的关系，也常常是从这些条件开始的。病毒需要宿主，也需要能够持续接触新宿主的环境。过于迅速杀死宿主的疾病，很难长期维持传播；而一旦人群变得密集、接触变得频繁，某些传染病就可能从一次暴发，转变为长期存在的地方病。
现代大型赛事同样依赖密集而复杂的网络：机场、酒店、训练基地、球场、医疗系统、媒体中心和边境管理。在刚果（金）队的世界杯行程中，埃博拉不是作为一种“体育场风险”出现，而是作为一种公共卫生事件，改变了这张网络的运行方式。
埃博拉让赛事背后的全球流动机制变得可见。它让一支球队的路线被重新安排，也让人们看见，现代体育并不只发生在球场上，还发生在城市、国境和公共卫生系统之间。
二、城市不发明疾病，城市改变了疾病的规模
埃博拉并不是城市时代才有的威胁。病毒、细菌、寄生虫，在城市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许多传染病，也原本就发生在人与动物共享的边界地带。
在加利福尼亚州圣罗莎岛进行野外考察时，研究者被提醒在打开罐头前要清洗，因为岛上老鼠携带汉坦病毒。汉坦病毒可引发呼吸窘迫或出血热，被形容为“时髦版本的埃博拉病毒”。类似的联系并不少见：草原犬鼠可以传播腺鼠疫，犰狳携带麻风分枝杆菌。疾病常常发生在人类、动物与共同环境之间。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人类开始定居之后，疾病获得了新的环境。
1888 年，伦敦火柴工厂工人罢工。布赖恩特与梅火柴工厂的女工处于极恶劣的工作环境中，她们接触白磷火柴，会产生“磷下巴”（磷毒性颌骨坏死）。《识骨寻城》
人类传染病史常被分为两个阶段：定居农业生活兴起之前，以及痘病与瘟疫随之到来的时期。这个转折被称为“流行病学转变”。传染病对人类影响不断扩大的痕迹，正是在这一转变之后，才在考古记录中真正显现。
换句话说，疾病并不是城市发明的。城市改变的，是疾病可以接触的人群规模、传播速度和社会后果。
结核病就是一个更典型的城市疾病例子。新兴城市中心滋生流行性传染病，有三个先决条件：赤贫与营养不良导致免疫活性降低；密集人口有利于疾病渗透与传播；与更广阔外部世界的联系，则提供了疾病扩散的路径。
近代早期伦敦的污染、拥挤和贫困是疾病传播的部分原因。在这张图里，伦敦被想象成“霍乱国王的宫廷”。《识骨寻城》
世界杯是一项体育赛事，但它也是城市网络的集中呈现。
2026年世界杯横跨北美三国，球队和球迷在多座主办城市之间移动。埃博拉不会因为“看球”而轻易传播，但疫情能够影响旅行限制、人员调度、隔离要求和赛事准备。它不一定改变球场内部，却会改变球场外部的道路。
疾病由病原体引发，也与住在哪里、吃什么、能否获得照护、是否贫困、身处怎样的交通网络有关。
城市让人们相遇，也让疾病获得新的路径。
三、有些病写进骨头，有些病写进道路
骨骼和牙齿保存着过去生活的许多细节。身高、营养、劳动、创伤、牙齿磨损、疾病反应，都可能在遗骸上留下线索。骨骼、牙齿，甚至毛发、皮肤和指甲等生物残骸中的结构、成分、形状和尺寸，可以被用来重建过去人类的生死存亡。
奥茨从阿尔卑斯山的冰层中解冻。遗骸的保留使研究人员能够重建他悲惨的最后时光。《识骨寻城》
不过，并不是所有疾病都会在骨头上留下同样清晰的痕迹。
埃博拉是一种急性、高危传染病。它可造成发热、乏力、肌肉疼痛、头痛、咽痛，随后可能出现呕吐、腹泻、皮疹、肾功能和肝功能受损，严重时可有出血表现。从现有医学资料来看，埃博拉并不是生物考古学中常见的“骨骼病变”代表。
骨骼更容易记录那些病程较长、持续影响身体组织的疾病。旷日持久的疾病会带来明显骨骼病变，也正因为这些病变，研究者才能从人类骨骼上确认一些感染。如果某种疾病致命速度像鼠疫一样迅速，人体骨骼就没有足够时间做出反应。
麻风病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它会影响神经系统，系统性地摧毁周围神经，造成知觉丧失、瘫痪、伤口增多和继发感染。人体四肢骨骼会出现与感染反应相关的典型变化，包括骨质流失、关节改变，以及为适应瘫痪肢体而形成的新生骨骼与关节。口腔和鼻部的感染还会造成鼻骨最前端萎缩、门牙周围牙龈和上颌骨被腐蚀等特征，形成“麻风面”。
约公元1200 年的一幅图像展示了一位面部皮肤受损的麻风病患者。《识骨寻城》
梅毒同样如此。密螺旋体感染可以扩散至骨骼，导致颅骨、鼻腔、上颌骨和长骨出现病变；胫骨尤其会受到影响，形成所谓“军刀状胫”。
但疾病留下痕迹的方式，并不只有骨头表面的病变。寻找瘟疫证据时，研究者也会利用古代骨骼中封存的遗传物质，以及尸体骨架化很久之后仍残留的胶原蛋白；这些材料通常储存在牙齿中。
哈钦森牙。牙齿咬合面上的半月形缺口可能表明这位儿童出生时患有先天性梅毒。《识骨寻城》
埃博拉这样的急性传染病，未必像麻风病、结核病或梅毒那样，给骨骼留下可辨认的慢性病变；但它会留下另一类痕迹。
这类痕迹不在骨头上，而在道路上。
过去，骨骼和牙齿保存下疾病、劳动、营养和死亡的证据；今天，航班、边境、赛事安排和新闻记录，也在保存疾病穿行城市网络的证据。
一场球赛看似只属于球场。
但在球场之外，还有更长的路线：人的路线，城市的路线，疾病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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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参考资料外，其余信息均来自《识骨寻城：15000年来城市中的死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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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骨寻城
15000年城市中的死与生
［英］布伦娜・哈西特 / 著
李润萍 / 译
2026.5，后浪科学
如果你是15000年前的狩猎采集者，正面临一个选择——继续狩猎采集的生活，或是播撒种子、搬到山谷中的新聚居地，你会选什么？你是否会想到，定居及其发展而来的城市生活将伴随着新的疾病和灾祸？我们的祖先为什么会选择城市生活？城市生活又对我们的身体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识骨寻城：15000年来城市中的死与生》利用对世界各地考古遗址和骨骼遗存的研究，从骨骼上的痕迹解读生长、疾病与暴力，进而探索人类生活方式的转变与城市发展的历史。从早期的战争、疾病大流行，到近代工作和环境污染导致的身体损伤，本书运用大量案例讲述在城市生活的历史中，人类为自己带来的疾病和死亡，以及这些不幸如何影响着城市发展和社会形态演变。通过考古学、体质人类学，以及历史文献和民族志重建的人类城市生活史也进一步引发读者思考，在当今城市化和全球化进程中，我们应该如何面对健康与安全问题。
参考资料
[1] FIFA.FIFA World Cup 2026™ match schedule.
[2]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Ebola disease caused by Bundibugyo virus, Democratic Republic of the Congo & Uganda. Disease Outbreak News, 19 June 2026.
[3]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Ebola disease. Fact sheet, 24 April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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