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灯管嗡嗡响着,头顶那根旧灯管一闪一闪的。桌上的绩效考核表,那个“0”字,特别扎眼。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0”,看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唐荃。
我接通,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平静:“明杰,明天一早客户就要到,你今晚通宵把PPT做了,明天我直接用。”
我没说话。
她又说了句:“听到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喉咙干得发紧。
“您好,”我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请问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碎了。
01
我今年三十二岁。
不是那种跟人争什么的人。
小时候我妈就常说,你这性格,跟你爸一个样,吃了亏也不吭声。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她身体不好,血压高,一年前还查出了高血压,药断不了。
每月一号,我得往家里转一笔钱。
房租、生活费、药钱、还有我爸当年治病欠下的债。
这些数字,我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每个月排得清清楚楚。
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从技术刚毕业的小毛头干到现在的技术骨干。
我不是那种到处显摆的人,但手底下的活儿,我自己心里有数。
三个项目,都是我主刀,全部按时上线,客户反馈全优。
所以当那张绩效考核表发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以为至少会是个A。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这个月的奖金加上年终的绩效,能把那笔债再还掉一半。
人事把表发下来的时候,还冲我笑了笑,“明杰,今年辛苦了啊。”
我也笑了笑,回了工位。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我翻开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格子——
绩效评分:0。
第一反应是看错了。
我闭了闭眼,又睁开。
还是0。
我把表合上,放在桌上,心跳猛地快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把表重新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员工陈明杰,年终绩效考评0分,考核等级:不合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经综合评定,该员工在本年度工作中表现未达预期,尤其在最后一个项目中,因个人管理不当,导致项目延期上线,给公司造成较大损失。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最后一个项目?
那个项目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上线前两天还加班到凌晨三点。
但上线那天,出了问题。
模块崩了。
那是整个系统里最关键的一个模块,我亲手写的代码,每一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会崩?
我当时脑袋都大了,赶紧排查,发现核心代码被人改过。
我翻到修改记录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人改的时间,是上线前一天的晚上十点。
那个时间段,我已经回家了。
出差记录上显示,那天晚上进过机房的,只有一个人。
唐荃。
我的直属领导。
她说她“帮我优化了一下”。
结果上线当天,模块崩了,客户那边炸了锅,大老板都惊动了。
第二天的复盘会上,唐荃坐在主位,一脸严肃地说:“明杰还是太年轻,版本控制不到位,这个责任,是他自己的。”
我张嘴想解释,但看到她的眼神,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坐在下面的同事们,谁也不吭声。
会后,有个老同事偷偷拽了拽我,“算了,明杰,别跟领导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手机里的银行短信翻了一遍又一遍。
母亲上个月的药费还没报,那笔债还有三个月才还清。
我想了想,把辞职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
我欠着债,母亲身体不好,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可现在呢?
绩效零分,意味着这个月工资得打折扣,年终奖更不用想了。
那笔债怎么办?
母亲的药费怎么办?
我攥着那张表,指节发白。
“哟,明杰,还加班呢?”
门口传来声音,是赵钰彤。
她是技术部唯一一个跟我走得近的人,比我小几岁,性格大大咧咧的,但特别细心。
她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把袋子往我桌上一放,“给你带了份馄饨,趁热吃。”
我没动。
她瞄了一眼我手里的表,脸上的笑凝固了。
“看什么呢?”她问,声音压低了些。
我把表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嘴巴张开了,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句:“她疯了?”
她把表放在桌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份馄饨。
“明杰,”她说,声音有点抖,“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我说,“我先回去了。”
我把表收进包里,站起身。
赵钰彤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头顶那根灯管还在闪。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手机响了。
我妈发来的微信:“儿子,这个月的药钱我转给你了,你别寄了,在外边花销大。”
我盯着那句话,眼睛有点酸。
我回了一句:“妈,我有钱。”
发完,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攥紧了拳头。
02
那碗馄饨我还是吃了。
回到家,打开灯,屋子里冷冷清清的。
我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放着一张桌子和一个沙发,墙上挂着去年我妈寄给我的十字绣,绣的是平安二字。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翻出那个备忘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月1号,给母亲转生活费。
每月10号,还那笔债。
每月15号,交房租。
这些数字,我背都能背下来。
我算了算,这个月工资扣掉绩效分成之后,剩下的钱,连生活费加房租都不够。
窗口外面,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有人家的厨房里飘出油烟味和炒菜的香味。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今天是12月15号。
距离年底还债还有半个月。
距离母亲看病还有一周。
我心里慌得很。
但不只是慌。
还有一股闷在胸口的气,上不去下不来。
这股气,憋了一年了。
一年前,唐荃空降到技术部当副总监。
她来的第一天就开会,跟大家讲她的“管理理念”,说要带领团队跨上一个新台阶。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新领导来了,好好干就是了。
结果第一个月,她就让我接了一个烂摊子。
那是另一个同事留下来的项目,代码乱七八糟,客户投诉不断。
她说:“明杰,你技术好,这个项目你顶上去,做好了,我帮你争取年终奖。”
我接了。
熬了两个月,项目顺利上线,客户满意得不得了,还专门发了一封感谢信到公司邮箱。
结果她的汇报PPT上,那个项目变成了她“亲自带队攻坚”的成果。
我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过一次。
第二个项目也是。
第三个也是。
每次都是这样。
她给我画个大饼,我傻乎乎地去干。干完了,功劳全是她的。
她说我“年轻,需要成长空间”,所以我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照常上班。她说我“技术过硬”,所以她的方案出了问题,都推到我头上。
一年下来,我的加班时长,是整个技术部最多的。
可绩效,是最差的。
这还不算。
上个月那个项目,我加班三个通宵,把核心模块写完了。结果上线前那天晚上,她“好心”要帮我“优化”。
我那时候也觉得不对劲,但没好意思拒绝。
她是领导嘛,领导说要帮你看一眼,你总不能说“不用了”吧。
没想到,这一看,就把我整个模块的代码全替换了。
替换成什么了?
替换成一段她自己写的,但根本没测试过的东西。
上线当天,模块就崩了。
客户那边的系统全瘫痪,数据全部丢在库里面,拉都拉不出来。
那天的电话,一直响到凌晨两点。
我在机房里待了七个小时,一个人一根一根线地排查,把系统重新搭了一遍。
客户那边的工程师在旁边看着,一脸难看。
到最后,系统终于恢复了,我瘫在椅子上,两只眼睛发红。
结果第二天的复盘会上,她坐在第一排,对着大老板说:“明杰这个人,技术是有的,就是版本控制做得不够好,这是他的疏忽。”
我坐在后排,看了一圈四周。
没人看我。
没人替我说话。
那个项目组的成员们,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看着天花板。
我想站起来说点什么,但一想起母亲的药费和那笔债,硬生生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下了班,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好半天没动。
赵钰彤给我倒了杯水,“明杰,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你太好说话了。”
我笑笑。
她说:“你知不知道,唐荃那个项目,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她根本没碰过一行代码。那封客户感谢信,是发给技术部的,她拿去写了功劳簿,你一个字都没落着。”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些事,我都知道。
但我也知道,我要是跟她翻了脸,以后在这公司还能待下去吗?
母亲怎么办?
债怎么办?
我忍了。
可没想到,她会这样对我。
零分。
全公司唯一的零分。
那个“0”,像一把刀,插在心口上,还转了几圈。
我坐在床边,攥着手机,手指头都快把屏幕捏碎了。
电话响了。
我一看来电显示,心一紧。
是母亲。
“儿子,吃饭没?”
她声音听着还行,就是有点喘,估计刚吃过药。
“吃了,”我说,“妈你呢?”
“吃了吃了,今天炖了排骨汤,香得很。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留一碗。”
我笑着说好。
她又问:“工作还顺利不?”
这个“顺利”两个字,我喉咙堵了一下。
但我还是说:“顺利。”
“那就好,”她说,“别太累了啊,注意身体。”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虚脱了。
窗外的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笔债、母亲的身体、这份工作、这个零分……
它们像一座山,压在我肩上,一年又一年。
我其实也有过别的机会。
去年有猎头找过我,开价比现在高不少。
但我没去。
因为那时候项目刚上线,手里一堆事没处理完。再说,干了这么久,总有点感情。
可现在看来,那点感情,连个屁都不值。
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记事本,开始编辑离职申请。
第一行:尊敬的公司领导,本人陈明杰,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把“个人原因”四个字删了,换成了一句话:“本人因对公司的绩效考核及管理方式存在异议,决定申请离职,望批准。”
打完,我看了看,觉得还不够。
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特此说明,本人对本年度项目因他人恶意修改代码导致延期一事,保留所有申诉权利。”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圈。
心里那些闷了一年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但又好像更沉了。
那笔债。
母亲的身体。
下个月的房租。
新工作什么时候能找到?
这些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像针一样扎着我。
但比起留在唐荃手底下,继续被当牛马使唤,我倒宁可面对这些未知。
我拿起手机,点开公司系统,把离职申请提交了上去。
发送成功。
系统提示:您的离职申请已成功提交,请等待上级审批。
我把手机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她的语气很随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明杰,明天一早客户到公司,你今晚把PPT做一下,我明天上午要用。方案我之前发你邮箱了,你按那个改就行。”
她等了两秒,“喂,听到了没?”
我张了张嘴。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子边的鼠标。
然后,我说了那句一年都没敢说的话。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03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传来了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我不确定是什么。
杯子,或者手机。
反正,碎了。
我还握着手机,耳朵里全是电流声。
换了以前,我肯定就怂了。
“唐总,对不起,是我,刚才信号不好。”
可这次,我没有。
我就那么举着手机,站着。
大概过了十几秒,电话那头重新传出声音。
她的语气变了,没那么随意了,带着点压低的冷意。
“陈明杰,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不太确定您是哪位。”
“你……”
她顿了一下,“你绩效的事,我正要跟你说。你那个零分,是因为你上个月项目出了问题,这是公司那边的决定。你明早把PPT做了,这件事,我再跟上面沟通一下,给你调整。”
她继续说:“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我说,“在写离职申请。”
“离职申请?”
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疯了吧?”
我说:“没疯。已经提交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很轻很冷,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凉意的笑。
“提交了也没关系,”她说,“公司那边还有审批流程。你现在把PPT做了,明天我来帮你说说情,你离职的事,我可以压一压。”
我说:“不用了,PPT我没办法做。”
她声音突然高了起来,“陈明杰,你知道明天来的是谁吗?那是咱们公司今年最大的客户!项目要是谈崩了,后果你能承担吗?”
我说:“唐总,既然您说那么大,您自己做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在拍桌子。
“你一个连绩效都是零分的人,还有脸跟我说这些?”
她声音冷了下来,“我告诉你,你这个态度,公司不会给你开离职证明的。而且你的竞业协议签过,三年内不能去同行业公司。你想想清楚。”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身上。
我忘了竞业协议那回事。
那个协议,是入职的时候签的,当时人事说这是公司统一的合同模板,不走竞业。
可我翻出合同看了一眼,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离职后三年内,不得进入同行业竞争公司。
我当时签得稀里糊涂。
现在想想,大概是被她坑了。
但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可能低头。
我说:“唐总,那就走着看吧。”
挂了电话,我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生气。
气得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想后路。
竞业协议这块,确实麻烦。
但我也不是完全没辙。
我的项目方案和客户反馈,都是白纸黑字的。
如果真要闹到法律层面,我不怕。
只是,那笔债和母亲的身体,让我没法真的去耗。
我点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忽然看到赵钰彤发了一条动态:“还在楼下便利店加班,吃个泡面充饥。”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在哪个路口?”
她秒回:“公司楼下那家全家。怎么,要来陪我吃泡面?”
我说:“你等我一下。”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那家便利店。
赵钰彤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桶泡面,小桌子边上还放着一盒关东煮和一瓶可乐。
看我进来,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她先开口了:“看你那表情,我就知道,你跟唐荃干上了?”
我说:“嗯,辞职了。”
赵钰彤愣了一下,筷子在泡面桶里搅了几下,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说:“还没想好。竞业协议签了三年。”
赵钰彤皱了皱眉头,“我都不知道你签了那个。”
“我入职的时候,”我说,“人事说是格式合同,没细看。”
赵钰彤叹了口气,“这不是坑爹吗……”
她嚼了一口泡面,然后像想起了什么,突然放下筷子。
“对了,那项目的事,你还有没有保留证据?”
我说:“有。代码修改记录的截图,还有当时的邮件和聊天记录,我都存了。”
赵钰彤眼睛一亮,“你留着那个干嘛?”
“当时就觉得,以后能用得上。”
赵钰彤点了点头,“那就行。她这事要是闹出去,吃不了兜着走的,是她那个‘优化’的节操。”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了几口泡面,她又说:“对了,我认识一个猎头,专门挖技术岗的。他们手上有不少客户,不受竞业限制的也有。我把你联系方式给她?”
我犹豫了一下。
毕竟我也不确定,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但转念一想,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更糟糕吗?
我说:“行,你帮我问问。”
赵钰彤点了点头,迅速在手机上发了一条消息。
过了不到十分钟,她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兴奋地抬起头:“她说她正好有家公司在招人,技术方向跟你完全匹配。而且那边开的工资,比你现在的要高出一截。明天上午,你有空去面试吗?”
我呆了一下。
这速度,也太快了。
但人家给了机会,我不能不珍惜。
“有空,”我说,“明天上午几点?”
“她说十点。公司地址我发你。”
就这样,我在便利店里,把明天的行程定了下来。
出了便利店的门,外面风大,吹得人有点冷。
赵钰彤裹了裹外套,看着我,“明杰,你这次,真的是翻了脸了。”
我说:“对。”
她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好好干。我挺你。”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
不是圆的。
弯弯的一线,像一道疤。
但那股堵在胸口的气,好像轻了一些。
04
回到家,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的面试,我心里其实没底。
那家公司的具体业务方向,我目前只知道是跟工业软件相关,跟现在的公司完全不是一个领域。
但猎头那边说得挺笃定:“你的技术底子非常好,客户反馈也很棒,我看过你的简历,很适合那边的岗位。”
我翻出手机,打开猎头发给我的那家公司资料,看了起来。
是一家中等规模的科技公司,总部在上海,在这边设了个研发中心。
技术团队大概五六十人,主要做智能装备的控制系统。
确实,跟现在的公司完全不同的赛道。
但没关系,底层的代码逻辑是通的。
我大概花了两个小时,把他们的产品资料和公开的技术文档看了一遍。
心里稍微有点数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钰彤发来的消息:“明天加油。对了,你看了公司官网没?他们有个项目案例,写的是‘基于PLC的工业控制系统’,我猜你可能需要看看。”
我回她:“看过了,谢谢。”
她又回了一句:“我把猎头的微信推给你了,你们自己沟通。”
我加了猎头的微信,简单聊了几句。
她挺专业的,大概了解了一下我的工作经历和项目经验,然后说:“明天上午十点,地址我发你。到时候见了我们公司研发总监,叫王坚。他手上有个项目,急需人手,你要是能接下,工资和待遇都好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定了闹钟,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灯没关。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圈光晕,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走着的项目部、绩效表上那个“0”、唐荃在电话里的冷笑声、母亲的药费、那笔债、明天的新机会……
这些画面轮着转,像一个漩涡,把我整个人往里面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脑袋有点沉。
昨晚的事,跟一场梦似的。
但手机里的离职申请信息还在,跟赵钰彤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在。
一切都真实的。
我起床,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今天要面试,总不能太邋遢。
对着镜子,我看到自己眼睛下面有点暗。
黑眼圈很明显。
但精神还行。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下了楼。
那天早上冷得很,风往领口里灌。
我到写字楼下的时候,才八点半,离十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找了一家附近的早餐店,点了一碗豆浆和一根油条,坐在角落里边吃边等。
时间走得很慢。
我翻了翻手机,没消息。
母亲没发微信。
赵钰彤也没发。
九点半,我起身结账,往那家公司的方向走。
就在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唐荃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她的语气很奇怪,不像昨晚那么冲,但也没好到哪去。
“陈明杰,今天早上客户到公司了。PPT没做,公司这边很被动。”
我没接话。
她说:“你现在立刻回来,把PPT做完。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我说:“唐总,我已经离职了。”
她沉默了两秒。
她声音低了八度,“你那点破事,真以为能翻了天?你以为离职了就能全身而退?我告诉你,你在公司的这些事,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所有招聘公司。能让你在这圈子里混不下去,你信不信?”
我握着手机,站在电梯口,周围的人来来往往。
那些声音嘈杂,但我脑子里很安静。
我说:“唐总,您请便。”
然后,我挂了电话。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楼层。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忽然觉得很轻松。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着电梯里显示的那串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新的一天,开始了。
05
那家公司的办公室在十二楼。
出了电梯,是一面灰白的墙,墙上挂着公司的标牌。
门是玻璃推拉的,里面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到我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您好,是陈明杰先生吗?”
我说是。
她带我进了一个小会议室,倒了杯水,说研发总监马上到。
我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
会议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一些项目节点。
没什么高大上的,但看着挺真实。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戴着眼镜。
他冲我笑了笑,伸出手:“你好,我是王坚。”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他坐下,也没寒暄太多,直接切入正题。
“赵钰彤跟我介绍过你的情况,”他说,“她说你在现在那个公司干得挺好的,但因为跟领导有点矛盾,想要换个环境。”
我说对。
他点了点头,“她把你之前写的那个项目的技术方案发给我看过。说实话,我挺欣赏的。”
他翻了一下桌上打印出来的简历,“你在现公司负责过三个项目,全都是你一个人扛起来的?”
他听完,靠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这边的项目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正在做一个智能控制系统的升级,时间紧,任务重。如果让你来带这个项目的核心模块,你能拿下来吗?”
我回答:“可以。”
他看着我,好像在判断我这话的把握度。
然后他笑了,“行,那你直接去机房,我们有个样机,你现场写一段程序,看看效果。”
我点头答应了。
他带我走出会议室,穿过开放办公区,来到一个不大的机房。
机房里摆着一台铁灰色的设备,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
他指着设备,“这是我们最新一代的控制系统原型。你写一段代码,让设备完成自动检测和报警功能。两小时时间,够不够?”
我看着那台设备,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逻辑。
我说:“够了。”
王坚点了点头,“那我两小时后过来看。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技术部的同事。”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机房里,深呼吸了一下。
这段代码,我写过很多遍。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给新东家的“见面礼”。
我必须把它写得漂亮。
我把袖子卷上去,开始在键盘上敲字。
机房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脑子里逻辑运转的嗡嗡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没看时间,也不想看。
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
四十分钟后,我写完了第一版。
然后开始测试、优化、调试。
又花了五十分钟,全部稳定通过。
还剩差不多半小时,我把代码整理了一下,添加了注释和说明文档。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王坚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他走过来瞄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可以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你把整个逻辑都打通了?”
我说:“这套系统的逻辑跟我之前写的项目类似,就是接口和协议不太一样,我稍微改了一下。”
王坚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遍报告。
然后他说:“行,你过关了。薪资方面,你觉得多少合适?”
我报了一个数。
那个数,比我现在工资高了将近一倍。
他听完,没当场答应,只是说:“我回去跟人事商量一下,尽快给你答复。”
我点了点头,也没追问。
做人嘛,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强求。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天气还是阴沉沉的。
但我心里,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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