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女儿从她丈夫身边救出来”:塔利班新婚姻法下的残酷现实2025年年底,法蒂玛在父母陪同下来到阿富汗北部一处地区法院。她原本希望,法官终于会允许她结束这段灾难性的婚姻。
2024年夏天包办婚礼举行前,她从未见过丈夫。每次家人提出想见一见男方,对方都说他性格害羞。亲属说,直到婚礼当天,法蒂玛才知道一直被隐瞒的事实:她的丈夫有严重智力和身体残疾,离开他人帮助,连吃饭、洗漱和穿衣都做不到。此后的几个月里,法蒂玛做饭、打扫、照顾丈夫,还要照料家里的牲畜。她几乎不被允许出门。每次回娘家,她都会哭着求父母不要再把她送回去。最终,父母同意陪她上法庭,帮助她提出离婚。
法蒂玛的母亲希林说:“法官当着所有人的面,只问了我女婿一个问题:‘这个女人是谁?’他说:‘她是我妻子。’然后法官转向男方家里人,说:‘把你们的新娘带走。’”两名塔利班士兵举枪对着法蒂玛的父母。她的婆家人抓住她,把她拖向汽车。希林说:“我女儿尖叫着、哭着说她不想跟他们走,但没有人听她的。”
法蒂玛的遭遇,并不只是某一名法官个人的决定。它反映的是一个法律体系:阿富汗女性几乎没有独立结束婚姻的权利。塔利班重新掌权前,遭遇暴力、虐待或被丈夫遗弃的女性,想通过法院离婚本就困难重重,但至少还留有几条狭窄通道。如今,连这些通道也在被关闭。对于那些希望让身处虐待婚姻中的女儿脱身的家庭来说,把女儿带出来正变得越来越不可能。
2026年4月,塔利班最高领导人海巴图拉·阿洪扎达颁布一项关于夫妻司法分居的新法令,列出婚姻可以解除的12项理由。表面上看,其中一些条款似乎给女性提供了诉诸法院的路径。可在实际操作中,每一条路都被男性权威堵住:丈夫的同意、法官的裁量、证人的证词,或男性亲属的权力。即便涉及虐待或疏于照料,法令仍规定,没有丈夫同意,法官和调解人不得准予离婚。
这项法令还将童婚合法化。它允许男性亲属把儿童嫁娶出去,并规定这些孩子在进入青春期后,只能在有限情形下请求法院撤销婚姻。鲁基娅16岁时,她的母亲和祖母接受了一名31岁亲戚的求婚,对方住在土耳其。鲁基娅从一开始就反对。她亲自给那名男子打电话,直接告诉对方自己不想结婚。
她说:“他说,只要我家里人同意了,我也会同意的。”她说,订婚期间,这名男子在语音消息里辱骂她的父母,不接她的电话,还继续与另一名他想娶的女性联系。录音传到鲁基娅家后,两家爆发争吵。最终,鲁基娅家试图通过“库勒”解除婚约。这是一种离婚形式,女性向丈夫支付费用,以换取对方同意结束婚姻。
塔利班法令认可这种做法,给女性或其家庭留下了一条极其狭窄的“赎身”路径,但并未规定支付金额上限。鲁基娅未婚夫一家开价800000阿富汗尼,约合9300英镑。她家拿不出这笔钱,于是卖掉房子,又安排她妹妹出嫁,希望借此筹措和解金,但仍然凑不齐全部金额。鲁基娅说:“每次看着我父母,我都觉得是我毁了他们。我母亲说:‘如果你当初接受这门婚事,至少我们现在还住得起自己的房子。’”
如今,鲁基娅仍然必须维持这段她多年想摆脱的婚约。即便在塔利班最新法令出台之前,阿富汗女性也没有平等的离婚权。不过,在一些特殊情况下,她们仍可申请解除婚姻,比如丈夫无法提供基本生活所需、失踪至少3年,或患有绝症。即便如此,女性仍需在法庭上证明自己的情况。
27岁的哈比芭已经花了4年时间,试图逃离施暴的丈夫。她的婚姻属于一种交换婚姻安排,这使她的兄弟得以迎娶同一家族的一名女性。后来她告诉兄弟自己想离婚时,兄弟警告她,这可能也会毁掉他的婚姻。哈比芭说,塔利班接管后,她丈夫失去工作,暴力行为愈发严重,经常殴打她。她先去了喀布尔的警察局,之后又上了法庭。她丈夫一再拒绝出庭。
塔利班官员到家中核查哈比芭关于家暴的指控时,她丈夫家里宰了一只羊招待来人,并向他们道歉。检查人员满意离开。哈比芭随后被命令回到丈夫家中,否则就要向丈夫支付1600000阿富汗尼。哈比芭说:“他说,这笔钱足够让我丈夫再娶一个女人。”但她父亲没有钱,也没有任何东西可卖了。她说:“我还在这里。我在等这个政府垮台,或者等钱出现。二者总得有一个。”
22岁的米娜来自赫拉特。她之所以能逃离一段自己不愿接受的婚姻,是因为她花了两年时间,自己挣出了“赎身钱”。她18岁时,父亲在伊朗打工,家里接受了一名亲戚的求婚。订婚期间,她得知这名男子染上毒瘾。米娜试图解除婚约时,男方家指责她撒谎,并称她是看上了别的男人。
一天晚上,她的未婚夫站在她家门外,当着她和妹妹的面割腕。她说:“他活下来了,但直到现在,我还会在梦里把这件事当成噩梦反复看见。”最终,这段婚约被取消,但条件是她家必须支付未婚夫列出的各项费用,包括衣服、首饰和订婚开销,而且金额被大幅抬高,远超实际花费。米娜在伊朗一家刺绣作坊连续两年打两份工,才靠自己付清全部款项。
她说:“我是把自己的自由买回来的。”24岁的莱拉来自阿富汗东北部。她说,自己向丈夫提出“库勒”时,家里不得不支付250000阿富汗尼。她说:“我父亲不得不卖掉汽车和两头奶牛。”26岁的西玛来自喀布尔。她说,自己与舅家表兄订婚1年后,家里同意支付400000阿富汗尼,婚约才得以解除。
对法蒂玛来说,虐待已经变得更加严重。家人探望时,婆家人会一直待在屋里,监视每一句谈话。一名曾在院子里私下和法蒂玛说上话的亲属说,她脸上有严重淤青。这名亲属说:“他们经常打她。她说,对方警告她,如果她父母再试图离婚,就会让塔利班把他们抓起来。”
她父亲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法官强行把她送回丈夫家几个月后。他说:“她当时无论精神还是身体状况都非常差。她紧紧抓着我,求我带她走。”他停顿了一下。“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女儿从那种处境里救出来。她已经非常虚弱了,我担心她会遭遇更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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