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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陈晓雨 Harper

在全球美妆与护肤品编织的消费巨网里,Aesop(伊索)是一个“非主流”的存在。

它的门店里没有流量明星的巨幅海报,听不到柜姐高压迫感的推销话术,产品包装甚至数十年如一日地沿用形似药瓶的琥珀色玻璃。

但就是这样一个“异类”,却交出了一份让同行无法忽视的成绩单。财务数据显示,2012年至2022年的十年间,其收入从约2800万美元增长至5.37亿美元,翻了近19倍,年均复合增长率稳定在20%左右。在几乎没有大规模广告投入的前提下,毛利率长期维持在近90%的行业高位。

2024年,Aesop销售额突破10亿美元,提前一年完成既定目标。前CEO Michael O’Keeffe曾公开表示:“我们的增速是全球美妆市场平均水平的两倍。”

当“无买量,不增长”几乎成为行业共识,这个被外界贴上“性冷淡护肤鼻祖”标签的品牌,究竟是如何把“反营销”做成一门兼顾高溢价与持续增长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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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发沙龙里长出来的品牌

Aesop的诞生并非预设的创业项目,只是一间美发沙龙的配套副产品。

1987年,希腊裔美发师Dennis Paphitis在墨尔本富人区开了一家叫做“Emeis”的沙龙。与当时行业普遍的嘈杂、明亮、推销式风格不同,Dennis从一开始就将这个空间打造成一个安静有序的避难所,为那些厌恶传统美发店环境的顾客提供平静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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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尝试改良沙龙产品。当时的美发产品几乎被欧洲公司垄断,普遍带有刺鼻的化学气味,Dennis在一次试验中偶然发现,在染发剂中加入鼠尾草、迷迭香等天然植物精油,不仅能中和化学气味,还能降低对头发的损伤,同时精油的香气还能让人感到舒缓平静。

这一改进获得了顾客的热烈反响。Dennis随即与专业化学家合作,研发出首款专供沙龙的“轻柔洗发露”,沉淀出最早一批高黏性用户。

到了1989年,随着业务逐渐脱离沙龙体系,Dennis决定为品牌改名“Aesop”,取自古希腊寓言家伊索。

一方面,“Aesop”呼应了Dennis的希腊文化背景;另一方面,当时的美妆行业充斥着夸大其词的广告与虚假承诺,而伊索寓言的特点是用简单的故事传达真实的道理,Dennis用这个名字故意嘲弄美妆行业的浮夸风气,暗示Aesop将只说真话,不做虚假宣传。

某种程度上,这一命名也奠定了品牌此后“反营销”的品牌基因。

然而,这种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理念,在早期并未立即转化为商业优势。进入21世纪初,Aesop仍是一家规模有限的小众品牌,产品主要通过批发渠道进入百货公司和买手店销售。在拥挤的货架环境中,Aesop标志性的单色标签和茶褐色瓶身并不占优势。

转机出现在2003年,Michael O'Keeffe加入Aesop并担任CEO。他敏锐意识到,问题或许并不在产品本身,而在于品牌缺少一个能够完整表达自身价值的场景。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改变品牌命运的决定:从批发渠道转向直面消费者的零售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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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Aesop在墨尔本圣基尔达一处废弃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开出了第一家独立门店。从传统零售角度看,这个位置几乎一无是处,它在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斜坡上,人流量极少。

但正是这个“反商业”的选址,意外成就了Aesop。远离喧嚣的偏僻角落,反而为顾客营造了极具私密感的体验空间,也让Aesop第一次拥有了完整呈现品牌价值的机会。在这里,空间设计、产品陈列、气味、服务方式以及品牌审美得以同时呈现,品牌与消费者建立了前所未有的深度连接。

这次尝试改变了Aesop的发展轨迹,“门店即媒介”逐渐成为Aesop最核心的商业模式。后来几十年里,这种超越产品本身的表达方式,逐渐演变成Aesop最具辨识度的品牌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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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esop如何在硬广之外建立品牌认知

Aesop的“反营销”逻辑,本质上是一套关于“克制”与“放大”的取舍打法。它并不是放弃营销,只是将传统营销中对产品功能性的关注,转移到了对“人”的感官与精神世界的经营上,在不依赖付费广告的前提下,完成对用户心智的占领。

1.空间即内容,拒绝标准化的零售实验

Aesop选择把门店本身变成品牌传播的一部分。与多数跨国零售品牌追求标准化复制不同,在全球约450家门店中,Aesop坚持“千店千面”的在地化叙事。

过去二十多年里,品牌持续与全球各地的建筑师、设计师和艺术家合作,依据不同城市与街区的历史肌理重新构思设计方案。

上海东平路店完整保留了老建筑的历史风貌,玻璃门推开就是街区的烟火气;纽约上西区门店完整保留了建筑前身干洗店的金属外立面和复古标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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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坚持背后,是创始人Dennis Paphitis长期以来对标准化零售的警惕。他曾批评行业常见的统一门店复制策略“简直是一种对街道风景的袭击”,坚持品牌的扩张不能以牺牲本质为前提。

这种做法并不高效。每开一家新店都意味着重高额的设计、施工与时间成本。但这种高昂的空间投入,最终反向转化为极高的品牌溢价与商业回报

Natura&Co财报数据显示,2021年Aesop线下渠道销售占比高达76%,门店在其业绩增长中持续占据主导地位。

同时,这些具备公共美学价值的空间也天然契合社交媒体时代的传播逻辑,门店不再只是完成交易的场所,也是自带流量、持续引发社交讨论与线下探访的“内容载体”。

2.“克制”叙事,用慢节奏对抗行业焦虑

在一个热衷于功效承诺和概念轰炸的行业里,Aesop长期保持着相对克制的表达方式。无论是产品包装还是官网文案,品牌很少使用“逆龄”“焕白”“奇迹修复”等激进措辞或“xx天焕肤”式的承诺,更倾向于客观描述成分来源、使用感受和适用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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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esop首席客户官Suzanne Santos将其定义为“一种更加深思熟虑和有意义的方法,专注于观察和满足特定护肤需求的日常愉悦。”克制、不夸大的产品表达,帮助品牌获得了一部分用户的信任

这种克制同样体现在包装设计上。

从品牌成立之初,Aesop的包装就遵循实用至上的原则:琥珀色玻璃瓶用于保护成分稳定性;药房风格的标签只标注必要信息;无盒包装则尽量减少材料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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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套“简陋”的设计在多年的市场传播中,反而帮助品牌形成了极高的视觉辨识度。

必须说明的是,也正因为辨识度太高,这套视觉语言近年被大量品牌竞相模仿,Aesop作为原创者的独特性正在被整个行业稀释。

在推新节奏上,Aesop的态度同样有别于行业的主流做法。相比不断制造概念、追逐成分风口,它更倾向于围绕少数经典产品持续经营,在成立后的前15年内,一共只推出了32款产品。Morketing还了解到,Aesop新品研发周期通常需要18个月到2年,复杂项目甚至更久,如鼠尾草加锌面部保湿霜,花了约10年才最终成型。

这种“少而精”的慢打法,虽然让Aesop失去了不少短期增长机会,却换来了更高的用户忠诚度。

3.产品之外,Aesop还在经营一种文化语言

Aesop还试图用一套文化表达体系,将单纯的消费行为转化为深度的身份认同。

在创始人Dennis Paphitis看来,文化才是品牌真正的驱动力。他曾表示,面对商业瓶颈时,比起功利的商业管理知识,他更愿意从艺术和文学中寻找答案。

这种个人偏好逐渐渗透进品牌的表达方式。过去二十多年里,阅读与音乐逐渐成为Aesop最重要的两条文化主线。

首先是阅读。从早期与《巴黎评论》的合作,到2019年出版《Aesop Book》,再到持续多年的图书交换计划和阅读项目,Aesop不断将“阅读”嵌入品牌接触点之中。“女性文学图书馆”项目期间,门店会撤下产品陈列,用数千册女性创作或女性议题相关书籍替代货架,让门店短期脱离零售功能,转变为临时阅读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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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Aesop而言,阅读不是营销素材,而是一种建立关系的媒介。

音乐同样构成这一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品牌长期为不同空间与场景策划独立歌单,并与Worldwide FM合作推出Radiomatique Mixtapes项目,邀请不同国家的音乐人进行混音创作。

阅读与音乐看似与护肤品无关,却共同承担着同一种功能:在产品之外,为消费者创造持续接触品牌的理由。它们很少强调产品信息,也不以直接销售转化为目标,而是在不依赖促销与广告的前提下,为品牌创造一种低侵入式的存在方式,让消费者即使处于非购买状态,也能够与品牌保持接触。

从结果来看,这种持续的文化介入,逐步强化了Aesop在人文、审美表达与公共议题上的形象,并持续吸引那些与其价值观和审美趣味接近的人群。

4.去销售化的服务关系,让“人”成为低压传播节点

在实体零售中,一线导购通常是背着沉重KPI的“没有感情的推销机器”。客单价、连带率、转化率,这些高压指标最终都会转化为店员眼中对顾客的消费逼迫。

但Aesop从制度上掐断了这种压力。在Aesop的薪酬结构中,前线员工不拿个人销售提成,他们的收入以固定薪资为主,辅以团队层面的绩效奖励。

这一看似微小的财务机制调整,直接改变了门店里的空气氛围:店员更倾向于解释产品成分、使用方式与适配场景,而不是引导式推荐或即时转化;消费者在不被推动购买的状态下完成信息获取,也更容易形成基于理解而非刺激的认知路径。

通过制度设计将消费压迫感从渠道中剥离,Aesop成功让前线员工成为了其营销系统中最低干扰、却最能沉淀长效价值的传播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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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从一家墨尔本沙龙衍生出的护理产品,到年销售额突破10亿美元的全球高端护肤标杆,Aesop的真正壁垒在于它用三十多年时间建立起一套能够自我延续的品牌哲学。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套哲学在规模扩张和资本更迭中几乎没有走样——即便所有权从澳大利亚本土资本,流转至巴西美妆巨头Natura&Co,再到如今的法国美妆帝国欧莱雅,Aesop的门店语言、产品设计与整体美学始终保持着相当高的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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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连续性的来源并不神秘:组织层面的人。

创始人Dennis Paphitis在出售多数股权后并未离场,长期以顾问身份守护品牌基因;首席客户官Suzanne Santos自品牌创立至今,持续维系与用户之间克制、去销售化的对话范式;前首席执行官Michael O’Keeffe则通过确立“以零售体验为中心”的D2C战略,将一个只有10名员工的小众牌子推向了全球奢侈护肤巨头的体量。三位关键人物的长期在场,让Aesop在扩张过程中稳住了方向。

然而,连续性并不意味着免疫于规模化的压力。

进入欧莱雅体系后,大集团的效率逻辑不可避免地开始重塑Aesop的全球化节奏,这在中国市场表现得尤为激进。2024年全年,Aesop在中国大陆几乎维持着每月开出一店的扩张速度,截至2026年6月,其内地门店数量已快速盘整至27家。

当一个长期依赖“慢变量”滋养的品牌系统被接入大工业的加速器,调性与规模之间的张力便开始显现。标志性的转折事件是,位于上海东平路的中国内地首店在开业仅两年半后,因租约到期在2025年宣布闭店退场。

核心管理层的更替也在发生。2024年12月,带领Aesop实现销售额增长超300倍的Michael O’Keeffe在任职22年后正式宣布离职,意味着品牌治理进入新一轮代际更替。

从这个意义上说,迈入“10亿美元俱乐部”的Aesop已经跨过“证明自身品牌范式可行”的阶段,进入“检验这种范式在大规模扩张和资本重压下能否不失速”的残酷周期。这不仅是欧莱雅需要解开的管理命题,也是Aesop首次真正直面全行业的终极挑战:在资本要求的增速与大流通市场的扩张引力面前,这个靠克制与留白立身的异类,究竟还能守住多长时间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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