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世如阅卷，下笔有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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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六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有一个职业，社会地位极低，却可能让你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能和医生、律师平起平坐。这个职业，就是刽子手。
我们的主人公弗朗茨・施密特，就在 1578 年，正式获聘成为纽伦堡的职业刽子手。这份工作，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弗朗茨的合约为期五年，年薪高达 130 弗罗林，还享有免费宿舍、固定的葡萄酒与柴火配给。每次执行刑讯，他能额外赚取一个银币（约 0.85 弗罗林）。
经上级同意，他还能去外地兼职，甚至在纽伦堡市内充当医疗顾问，赚取可观的外快。光靠基本薪资，弗朗茨就足以跻身纽伦堡前 5% 的高收入人群。
他的收入比慕尼黑的同行高出六成，放眼整个神圣罗马帝国，都算得上是顶尖收入的刽子手之一。从经济角度看，他至少能和医学或法律专业人士平起平坐。
刽子手的收入没有统一标准，全看雇主。慕尼黑的刽子手年薪约 83 弗罗林。
弗朗茨的父亲与班贝格当局签的合同是按行刑次数计酬，年景好时能拿 87 弗罗林，差时只有 29 弗罗林，平均每年 50 弗罗林左右。
布雷根茨的刽子手，除了 52 弗罗林的底薪，每 “星星” 一次另加 1-2 弗罗林。
对比一下就知道这收入有多高：十六世纪，一个德意志雇佣兵的月薪是 4 弗罗林，技术工人月薪约 2.5 弗罗林，非技术工人月薪约 1.6 弗罗林。刽子手的收入，确实算得上是 “高薪职业”。
弗朗茨的高收入，与纽伦堡这座城市的地位密不可分。纽伦堡是帝国自由城市，在弗朗茨生活的年代，市区人口超过四万，加上郊区领地，总人口超过十万。
规模仅次于奥格斯堡、科隆和维也纳，是神罗数一数二的大都市。城市财富与权力鼎盛，对司法执行的需求也大，这为弗朗茨提供了优渥的合同。
除了高薪，弗朗茨的其他待遇也不错。虽然德意志城市规定刽子手不得住在城墙内的市区。
但他的住处被分配在佩格尼茨河畔，是一座建于十四世纪的三层塔楼，有六个房间，总面积达 149 平方米，着实不小。
这座塔楼从十六世纪起就被称为 “刽子手之家”，至今仍是当地一个小景点，旁边的桥也被称为 “刽子手桥”。
他的工作也有助手协助。在纽伦堡，刽子手的首席助手被称为 “狮子”，年收入底薪也有 52 弗罗林。助手负责协助刑讯、鞭笞、处决犯人，有时还充当代理人。
弗朗茨为纽伦堡服务的四十年里，只换过一次助手，关系想必非常融洽。
高薪和优渥待遇无法抹去 “贱民” 的烙印。酒馆禁止刽子手入内，节庆活动、婚宴等场合也不容他涉足。
同事不会冒险请他到家里做客。他虽被允许进入教堂做礼拜，但自己的婚礼却不能在教堂举行。
1579 年，成为刽子手的第二年，弗朗茨与比他大九岁的女子玛利亚・贝金结婚。
当时几乎没有女子愿意嫁给刽子手，但玛利亚已三十四岁，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家里还有三个待嫁的姐妹，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他们的婚礼只能在 “刽子手之家” 举行，除了家人，恐怕没有别的宾客。所幸两人感情很好，先后生下了七个孩子。
弗朗茨的职场生涯，是一部步步为营的 “加薪” 与 “转正” 史。婚后，他仿效前任，向上司申请年终奖金并获得批准。
次年，他要求每周加薪 0.5 弗罗林，虽被驳回，但年终奖金得以翻倍。四年后，他再次要求永久加薪，又被驳回，但获得了相当于一个多月薪水的 12 弗罗林奖金。
弗朗茨没有气馁。1584 年 9 月 25 日，他再次提出加薪要求，这次终于实现了职业生涯的一大目标：获得终身职位。新合约保证他的薪水高于以往，并享有退休年金。
他承诺尽全力服务，当局则承诺每周支付 3 弗罗林，每年提供 6 弗罗林奖金，直至他年老无法胜任为止。同时，弗朗茨发誓绝不再要求加薪。
他能成功，部分原因在于纽伦堡当局的需求和弗朗茨自身的可靠。在弗朗茨之前，纽伦堡多年找不到业务纯熟、诚实可靠的刽子手，前任们状况频出。
弗朗茨以实力证明了自己，且当时年仅三十岁，能为当局服务很长时间。
此外，纽伦堡对刽子手需求极大：在弗朗茨任职的头十年，他就鞭笞 191 人，绞死 71 人，斩首 48 人，执行轮刑 11 人，断指 5 人，火刑 3 人，还有不计其数的刑讯工作。
职业生涯并非一帆风顺。1585 年，弗朗茨遇到了棘手的工作：刑讯并处决了自己的新姐夫。这位姐夫家世不错，但记录称其从小就是 “坏胚子”，犯下多起盗窃、抢劫，还杀了三个人。
审讯时，面对小舅子弗朗茨，他一开始死不认罪，直到上了刑具才 “恢复记忆”。
最终，弗朗茨亲手处决了姐夫。在他的日记中，对这次记录非常简略，未提及亲戚关系，但在其他记录中证实了这一点。
同年，弗朗茨的父亲和继母相继离世。同年夏天，纽伦堡爆发黑死病，夺去五千多人的生命，弗朗茨四岁的长子和三岁的长女也不幸病逝。接连的打击后，弗朗茨在城外墓园买下家族墓地。
令人欣慰的是，生活逐渐好转。随后的十多年里，又有四个孩子出生。更重要的是，弗朗茨开始被社会所接受。
在近代早期的欧洲，身份由家族和出生地决定。弗朗茨最初自称 “霍夫的刽子手” 或 “班贝格的刽子手”，直到受雇十多年后，日记中才出现 “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市民” 等字眼。
最大的转机发生在 1593 年 7 月 14 日。在纽伦堡，公民身份是人人称羡的特权，需有财力与声望，经当局批准才能获得。
弗朗茨在任职满十五年后，大胆向市议会提出成为纽伦堡公民的请求。议员们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历届刽子手无一是公民。
弗朗茨表示，他争取公民身份是为了子女的未来，希望他们能摆脱刽子手家族的诅咒，从事其他行业，自己退休后也能另谋生路。
市议会审议后宣布，弗朗茨在工作上表现称职，无可挑剔，批准了他的公民身份申请。他成为当年新增的 108 位公民之一。
尽管仍受社会嫌弃，需在其他 13 名公民宣誓后单独宣誓，但弗朗茨不会介意这样的安排。
然而好景不长。1600 年 2 月，纽伦堡遭遇严冬，再次爆发黑死病，夺去两千五百人的生命，其中包括弗朗茨十六岁的次子。
五天后，悲痛的一家人为次子送葬，其拉丁学校的同班同学负责抬棺。次子去世不到三周，相伴二十载的妻子玛利亚也病逝，享年五十五岁。
一些邻居出于善意，主动帮忙抬棺安葬，这侧面说明弗朗茨家不再像过去那样被歧视。
1600 年 3 月 12 日，四十六岁的弗朗茨・施密特在痛失妻儿后，并未沉沦。结合一生被人歧视的工作经历，以及天天与罪犯、囚犯打交道的见闻，他开始热衷于探讨人类行为背后的成因。
这直接体现在他的日记中：过去简单的处刑记录，逐渐被更长的篇幅、更复杂的情节和对罪犯的主观判断所取代。
他的日记，不仅记录了一个刽子手的职业生涯，更从另一个角度，为我们观察三十年战争前德意志普通人的生活，打开了一扇独特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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