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没亮透,我婆婆带着小姑子就到了。
她俩进门没一句寒暄,直接指挥我老公搬年货。
那些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东西——给我妈的羊绒衫、蜂胶、核桃酥,全往车上塞。
我拦住他:“你给我留一样。”
他低下头,没敢看我。
婆婆在旁边叹气:“老程家还没分家呢,东西都是公中的,你妈那边哪天不能孝敬?”
小姑子跟着笑:“嫂子,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家子气。”
我松开手,掏出手机。
“那今年各回各家过年。”我说。
满屋子亲戚,筷子悬在半空,谁也没敢出声。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戳破的不只是一家的体面,还有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01
腊月二十七那天下午,我从镇上回来,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羊绒衫是在商场打折时买的,花了我四百多块钱。
那颜色我妈穿正好,暗红色,显精神。
蜂胶是从隔壁村老中医那儿拿的,说对糖尿病好。
核桃酥买了三斤,我妈牙口还行,就好这一口。
我一件件往屋里搬,程阳德下班回来,看着客厅堆的东西,愣了下。
“买这么多?”他问。
“今年过年回我妈那边。”我说,没看他。
他站在门口,鞋也没换,半天没吭声。
我了解他。
他那表情我看了十年了。
就是为难,又不敢说出口那种。
他把外套脱了,挂到衣架上,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就钻厨房去了。
我继续清点东西,装作没听见他那声叹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又提了一遍。
“今年咱回我娘家过年,我妈一个人,身体又不好,我想去陪陪她。”
他扒了两口饭,筷子在碗里戳了好几下,才说:“那我妈那边咋办?”
“你跟你妈说一声,就说今年我们去我那边。”
“我说不出口。”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那我去说。”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大了不少:“你就那么想回去?去年不是才回去过?”
我也没忍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去年我妈住院,你妈不让我走,我一个人在这儿给你家炸了三天的丸子。
我妈在医院里打电话,还跟我说没事,让我好好过年。
程阳德,这事我记了一年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饭桌上再没人说话。
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
孩子扒完饭就跑去看电视了,碗也没收。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程阳德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旁边早打起了呼噜。
我侧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跟十年前比,老了不少。
可也窝囊了不少。
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他妈说什么他都听,我觉得那是孝顺。
可后来慢慢发现,那不叫孝顺,那叫没主见。
他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夹在中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儿,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像谁在哭似的。
我闭着眼睛,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今年,说什么也要回我妈那边过年。
02
腊月二十八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披了件衣服起来,推开门一看。
婆婆和小姑子已经坐在客厅了。
婆婆端着杯茶,正跟我老公说话呢。
看见我出来,她笑了笑:“哟,太阳都多高了,你这还没起呢。”
我没接话,说了句“妈来了”,就转身进了厨房。
小姑子跟在我后面进来,看看堆在角落的年货,说了句:“嫂子,今年东西买得不少啊。”
“嗯。”我应了一声,打开冰箱拿了菜出来。
“打算啥时候搬过去?”她问。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搬哪儿去?”
“搬妈那边啊。”小姑子笑着说,“每年不都是腊月二十八搬嘛,你忘了?”
我放下菜,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
“今年我想回我娘家过年,那些东西是买给我妈的。”
小姑子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嫂子你开玩笑吧?大过年的回娘家,这让人知道了,不得说咱程家不懂规矩?”
“啥规矩?”
“嫁出去的姑娘,过年当然要在婆家过啊。”
“那嫁出去的儿子呢?过年回娘家行不行?”
小姑子被我噎住了,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她转身去了客厅,我听见她在跟婆婆说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不识好歹”、“不给她点颜色看看”。
我没理会,继续洗菜切菜。
过了差不多十来分钟,我听见动静大了。
婆婆进了客厅,跟程阳德说了句:“老二,把你妹叫上,先把东西搬了。”
我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刀,擦干了手走出去。
程阳德正抱着那箱核桃酥往外走。
“你放下来。”我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妈,没动。
“我说放下来。”
“不就几盒点心嘛,”小姑子插话了,“嫂子你至于吗?”
“那是给我妈买的。”
“给你妈买的就不能给咱妈吃了?”小姑子说话阴阳怪气的,“都是一家人,分得那么清楚干啥?”
我没理她,走到程阳德面前。
“你放不放?”
他没看我,低着头说了句:“你别闹了,大过年的。”
“我闹?”我笑了,“到底是谁在闹?”
婆婆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叹了口气:“小肖啊,我知道你想你妈。可你嫁到我们程家,就是程家的人了。
你妈那边有你哥呢,用不着你操心。
这些年我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吗?”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这些东西先搬过去,过年的时候亲戚朋友来了,总得有点东西招待。
你要是想孝敬你妈,年后你再买点送过去,不就行了?”
“我说了,今年我要回我娘家过年。”
“胡闹!”婆婆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哪有结了婚的姑娘大过年往娘家跑的?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谁爱笑话谁笑话,我不在乎。”
“你——”
婆婆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手都开始抖了。
小姑子赶紧扶住她,瞪着我:“嫂子,你看你把妈气的,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看着她,又看看程阳德。
他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箱核桃酥,像个木头人一样。
“程阳德,你说句话。”我说。
他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嘴巴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要不……先搬过去再说?”
那一刻,我心凉了半截。
03
婆婆见程阳德松了口,立马来了精神。
“你看,老二都这么说了,你还有啥好犟的?”
小姑子也跟着说:“嫂子,你看看你,把我们老程家当成啥了?”
我没理她们,走到程阳德面前,把那箱核桃酥从他怀里接过来。
他没松手。
“松手。”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恳求。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想让我算了,不想闹得太难看。
可我不想算了。
我使劲把那箱核桃酥拽了过来,放回墙角。
然后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妈,这些是我给我妈买的。你要是想孝顺你儿子,你自己买。”
小姑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肖子墨,你这话是啥意思?谁稀罕你那点破东西?”
“那你别动啊。”
婆婆伸手拦住小姑子,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吓人:“小肖,你今天是非要跟家里对着干?”
“我没有跟谁对着干,我只是想回我妈那边过年。”
“那要是我不让呢?”
“你凭啥不让?”
“凭我是这个家的长辈!”
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吓得旁边一直没作声的孩子一哆嗦。
孩子今年刚上初中,平时就胆小。
看见奶奶发火,他赶紧躲到我身后。
我把他护在身后,看着婆婆:“妈,咱有事说事,别吓着孩子。”
“你还知道心疼孩子?你大过年的闹这么一出,孩子看了啥想法?”
“我没闹,我只是想回娘家——”
“行了!”婆婆摆摆手,“我不管你怎么想,今天这些东西,必须搬过去。你也别回什么娘家,年三十好好在家过年。这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老二,还愣着干啥?赶紧搬。”
程阳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的背影。
最终,他低下头,走到墙角,把那箱核桃酥又抱起来了。
“程阳德!”
他没理我,抱着东西往外走。
小姑子也搭了把手,搬着那件羊绒衫跟了出去。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攒了两个月的钱买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搬走。
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失望。
孩子拉了拉我的衣角:“妈,那件羊绒衫是给姥姥买的,他们搬走干嘛?”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妈再给姥姥买。”
“可是你不是说,那个钱是你攒了好久——”
“没事。”我打断他,站起来掏出手机。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我妈那边那家超市的电话。
以前每次回去,我都从那家超市买东西。
老板认识我,每年都给我留最好的核桃酥。
电话接通了。
“喂,老板,我想订点东西,送到我妈家,就是村东头那个郭玉霞家……”
我报了东西,让老板算好钱。
然后挂了电话。
小姑子搬完东西回来,看我拿着手机,轻蔑地笑了一声:“嫂子,你这是给谁打电话呢?告状?”
我没理她。
她继续说:“我说你啊,就是见识短。
咱妈对你多好啊,你倒好,大过年的甩脸色。
这让亲戚知道了,还不笑话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们搬就搬吧,我把你们搬走的东西,重新下单了一份,直接送到我妈那边了。”
小姑子愣住了。
“你说啥?”
“我说,我重新买了。直接送到我妈家。”
小姑子气得脸都红了,转身就往外跑:“妈!妈!你听听她说的啥!”
我没跟出去。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空了一半的墙角。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十年了。
每年都是这样。
每年过年,我就像个外人一样,在他们家忙前忙后。
做饭、洗碗、招呼客人。
连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今年,我不想忍了。
04
没过多久,婆婆又进来了。
小姑子跟在后面,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婆婆走进来,没看我,直接在沙发上坐下。
“小肖,你刚才说的啥?重新下单了?”
“嗯。”
“送到你妈那边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小肖啊,你这么做,对得起谁?”
“我给自己妈买东西,有啥对不起谁的?”
“你嫁到我们程家,就是我们程家的人。你有啥好东西,不该先紧着婆家?”
“我紧着了十年,”我看着她说,“哪年我不是把最好的东西往你家搬?我妈那边,连口肉都没落下过。”
“那你今年是啥意思?不想过了?”
“我没有不想过,我只是想回我妈那边过年。”
“不行!”婆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要是敢回娘家过年,以后就别进我们程家的门!”
我看着她,没说话。
小姑子在旁边得意地笑了:“嫂子,听见了没?妈都发话了,你还犟啥?”
程阳德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搬东西剩下的包装纸。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觉得累了。
我走到房间,翻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衣服、孩子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装。
程阳德跟了进来:“你干啥?”
“收拾东西。”
“你……你真要回娘家?”
“那今年过年——”
“你回你家,我回我家。”我头也不抬,“咱俩谁也别为难谁。”
“你……你这是啥话?你这让人知道了,不得笑话咱家?”
“谁爱笑话谁笑话,”我把拉链拉好,站起来看着他,“反正我不在乎。”
“你……”
他没说完,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让她走!让她走!我倒看看,她一个人带孩子回娘家,村里人怎么说她!”
小姑子也跟着喊:“嫂子,你可想清楚了,你这一走,可就没回头路了。”
我没理她们。
拎起行李箱,拉着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亲戚。
估计是听说这边吵起来了,过来看看热闹的。
他们看着我拉着箱子出来,表情各异。
有人想说什么,但看见我板着脸,又咽了回去。
婆婆追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肖子墨,你可想好了,你这一走——”
我回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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