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魏家客厅灯火通明。

桌上摆着两盘白面馒头,一盘清炒白菜。

公公魏文杰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婆婆贾桂华站在桌边,手里的筷子抖得厉害。

亲戚们面面相觑,谁也不动筷子。

我夹起一个馒头咬了口,嚼得格外香。

婆婆终于没忍住,“啪”把筷子摔在桌上,指着我的鼻子就要骂。

我抬头,笑了笑说:“妈,年货在小叔子家呢,那边丰盛,您去那边吃。”空气像凝固了。

公公气得拍桌子,汤碗震得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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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

公司年底赶方案,领导催得紧。我盯着电脑屏幕盯得眼睛发酸,最后一份文件终于过了关。收拾东西的时候,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看了看手机,魏阳成发了条微信:“回来没?妈问你晚上吃啥。

我回了句:“随便吃点就行,冰箱里年货多着呢。”

九千多块的年货啊。

海参两千五,干鲍一千八,腊肉香肠八百,还有各种干果、糖果、精品礼盒。

我跑了三趟超市,一趟批发市场,足足搬了两天才搬完。

婆婆说得对,过年嘛,就得热热闹闹的。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骑着电动车往家赶。路上冷得很,风吹得脸生疼。到小区门口时,我看见婆婆屋里还亮着灯。

心里还挺暖和。婆婆虽然平时偏心小叔子家,但今年说了,大家一块儿过,热闹。

我停好车,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黑黢黢的,就小茶几上点了盏台灯。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挺大,但她歪着脑袋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换鞋,她醒了。

“回来了?”婆婆揉了揉眼睛,“饿了吧?厨房里有面条,中午剩的,你将就吃点。”

我愣了一下:“妈,冰箱里那么多东西,随便煮点啥都行啊。”

婆婆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接话。

我走过去,伸手打开冰箱。

空的。

连根葱都没剩下。

我愣在原地,脑子嗡嗡的响。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十几种年货,全没了。海参、干鲍、香肠、腊肉、干果、糖果,一样都没剩下。

“妈,年货呢?”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哦,那个啊。小辉那边孩子多,我先搬过去一些,让他们也尝尝。过年嘛,大家一块儿吃。”

“一些?”我盯着她,“全搬走了,还叫一些?”

婆婆脸色不大好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弟弟家的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嫂子又刚怀上二胎,家里开销大。你们条件好,帮衬帮衬怎么了?”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再说什么。

转身回屋,关上门,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五年了。我嫁进魏家五年了。

结婚那年,婆婆说新媳妇要懂事,我认了。

第二年,婆婆说家里房子要装修,我掏了三万。

第三年,小叔子结婚,婆婆让我帮忙出彩礼,我又掏了两万。

第四年,小叔子媳妇生孩子,婆婆让我包个大红包,我包了一万。

每一年都在帮衬。每一年我都没说什么。

可这回不一样。年货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准备在除夕夜全家人一起吃的。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攒钱,省吃俭用,就是想让大家过个好年。

结果全被搬走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擦干眼泪,掏出手机给魏阳成打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

“喂?”他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外面。

“你回来,”我说,“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啊?我跟朋友在外面喝点酒。

“回来!”

我没等他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魏阳成才回来。一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婆婆在屋里没出来。

“怎么了?”他走过来,“大晚上的,什么急事?”

“你妈把年货全搬到小辉家了。”

魏阳成愣了一下:“搬就搬呗,明天我再买点。”

九千多块的东西,”我盯着他,“全搬走了,连招呼都没打。我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

他的表情有点尴尬:“那个……妈可能觉得小辉那边孩子多……”

“我问你,这事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知道?”

“……妈跟我提过一嘴,”他搓了搓手,“说小辉家连年货都买不起,先借点过去。我想着都是自家人,就……”

我猛地站起来:“所以你也同意?”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魏阳成,”我说,“我嫁给你五年了。五年来我什么时候计较过?但这事你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

“你别生气嘛,”他伸手想拉我,“明天我陪你去买,买更好的。”

我躲开他的手。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那一晚,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我妈,想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慧敏,别委屈自己”。

想魏阳成,想他这些年一次次劝我“家和万事兴”的样子。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再忍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醒了,头有点昏沉。

走出房间,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煮着粥,桌上摆着油条和咸菜。

“醒了啊?”婆婆看了我一眼,“来吃早饭吧。”

我坐下,舀了一碗粥。魏阳成也出来了,坐在对面,不敢看我。

“小辉那边……”婆婆开口了,“昨天搬东西的时候,你弟媳妇跟我说,他们那边的冰箱太小,放不下那么多东西。”

我没接话。

“我想着,反正年夜饭咱们都过去吃,”婆婆又说,“放哪儿都一样。”

“去哪吃?”我问。

“小辉家啊,”婆婆理所当然地说,“他那边地方大,孩子们也方便。咱们过去,热闹。”

我放下筷子:“那我家怎么办?”

“你家过年不也冷清嘛,”婆婆笑道,“你爸妈都走了,就你跟阳成两个人,不如过去一起。我已经跟小辉说好了。”

“我爸妈走了”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妈走了两年。我爸走得早。这些年每到过年,我都想跟家里人一起热热闹闹的。所以我拼命买年货,拼命置办,就是想把这个家弄得暖和一些。

结果现在,我连个像样的年货都没有了。

我站起身,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就出了门。

外面冷得很,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骑着电动车去了菜市场。

市场里热闹得很。卖鱼的、卖肉的、卖菜的,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我挤在人群里,看到卖面粉的摊位,停下来。

“老板,面粉多少钱一斤?”

“两块钱。要多少?”

我看了看堆在角落里的面粉袋。心里盘算了一下,说:“给我来五十斤。”

这么多?做馒头啊?

“对,蒸馒头。”

老板麻利地称了称,把面粉装进袋子里。我付了钱,把袋子绑在电动车后座上,往家骑。

一路上风很大,面粉袋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骑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

妈的围巾。

我妈走的时候,留给我一条围巾。是她亲手织的,深灰色的,不算好看,但很暖和。我一直舍不得戴,放在衣柜里,偶尔拿出来看看。

前天我搬年货的时候,顺手把围巾放在装干果的袋子里。想着过年去婆婆家,可以换着戴。

婆婆昨天搬东西,八成是把围巾也一起搬过去了。

想起来,心里堵得更难受了。

回到家,我没进门,直接拐了个弯,去了小叔子家。

小叔子魏阳辉住在隔壁小区,骑电动车五分钟就到了。他家在一楼,有个小院子。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胡思琦来开的门。

她穿着一件粉色棉袄,头发扎着丸子头,看起来精神得很。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嫂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就不进去了,”我说,“我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妈留下的围巾。昨天一起搬过来的。

胡思琦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什么围巾?我没看见啊。”

“你们这边不是有我一条围巾?”

“没有吧,”她摇摇头,“嫂子你记错了吧。你是不是放在别的地方了?”

“不可能,”我盯着她,“我明明放在装干果的袋子里。”

“那可能是我婆婆拿出来放别的地方了?”她笑了笑,“等下我去问问。”

我盯着她的脸。她的笑容很自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对。但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嫂子,外面冷,先进来坐坐吧,”她侧了侧身,“我家里煮了姜茶。”

屋里确实传出姜茶的味道。还隐约飘着一股炖肉的香。

我想起我那九千多块的年货,大概正炖在灶台上。

“不用了,”我说,“找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嘞好嘞,”胡思琦笑着点头,“嫂子放心,我肯定给你找到。”

我转身走了。走出小区门口,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那条围巾不值钱。但对我来说,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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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我看见魏阳成在客厅里抽烟。

“你去哪了?”他问。

“买了点面粉,”我说,“准备蒸馒头。”

蒸馒头?”他皱了皱眉,“过年蒸什么馒头,买点现成的不好?

“不用了,馒头挺好。”

他没再说什么,掐灭烟头,钻回卧室了。

我把面粉搬进厨房,开始和面。

五十斤面粉,我分成五份。搬出最大号的盆,倒上面粉,加水,开始揉。

揉面是门力气活。我跟妈妈学过,她以前经常在家蒸馒头,蒸出来的又白又松软,一咬还有股麦香味。

我揉得手上都是面粉,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在揉面,愣了一下:“你干吗呢?

“蒸馒头,”我说,“过年吃。”

“这……”婆婆脸色变了,“咱们不是要去小辉家吃年夜饭吗?你在这蒸什么馒头?”

“你们去就行了,”我说,“我不去。”

“你这是什么话!”婆婆声音高了,“大过年的,一家人不在一起吃,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说,“年货都在小辉家,那边丰盛。你们去那边吃正好。”

婆婆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黑着脸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魏阳成出来了。

“妈跟我说了,”他站在厨房门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揉着面,“就想在家吃顿饭。”

“大过年的,你非把气氛搞得这么僵?”

“我把气氛搞僵?”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我花了九千多块买年货,结果你妈全搬去你弟家了。我连知都不知道。现在我说在家吃顿饭,你就说我搞气氛?”

魏阳成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那你也太过分了。”

过分?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五年了。我给了他五年时间。每次婆婆偏心,我都忍了。每次他劝我忍,我也都听了。可现在,连买年货这种最基本的事,我都做不了主。

这天下午,我一个人待在厨房里。揉了五个面团,发了五盆面。厨房里弥漫着麦粉的味儿,灶上架着蒸笼,水哗哗响着。

魏阳成出去了,说是和朋友打牌。婆婆也出去了,八成是去了小叔子家。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把发好的面揉成一个个圆馒头,整齐地摆在蒸笼里。

看着那些白生生的馒头,我突然想起了我妈。

妈走的那年冬天,病得很重。我辞了工作照顾她,天天陪她说说话。有一天她突然拉着我的手说:“慧敏,别委屈自己。”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你从小就好说话。但你得记住,什么事都有个度。你忍得太多,别人就会觉得你活该。”

我当时没太听懂。后来懂了。

妈走后,我嫁给了魏阳成。一开始觉得嫁个老实人挺好的,不吵架不闹腾。可后来发现,老实不等于好。老实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你忍。

而你自己忍久了,也就真的习惯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不想忍了。

04

腊月二十九那天,魏阳成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里,开了盏小台灯。电视开着,放的啥我也没看进去。

听见门外有动静,我站起来。他推门进来,身上的酒气扑鼻。

“还没睡?”他嘀咕了一声。

“围巾的事,”我开口,“你问过你妈没?”

“什么围巾?”

“我妈留下的那条。搬家货时一起带过去的。”

他愣了一下:“你妈那围巾啊?我问了,妈说没看见。”

“她说没看见?”

“嗯,”他脱了外套,“可能就是放哪儿了,一时半会找不到。”

我心里一紧:“你妈是不是把那围巾也给小辉家送去了?”

魏阳成沉默了一会儿:“……听妈说,好像是落在小辉家了。”

“我想也是,”我坐回沙发上,“明天我去拿回来。”

“明天都大年三十了,”他有些不耐烦,“等过了年再说不行吗?一条破围巾,你至于吗?”

破围巾。

那是我妈亲手织的。

我看着他:“你能再跟我说一遍。”

“我说,一条破围巾你至于这样?”

我盯着他没说话。他有点心虚,转身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腊月三十。大年三十前一天,我去了小叔子家。

胡思琦开的门。这回她没让我站在门口,直接把我让了进去。

“嫂子,”她笑得亲切,“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你那围巾,我找到了。昨天翻柜子发现了。”

“找到了?”我愣了一下。

“嗯呢,”她转身进屋,拿了一条围巾出来,“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看。灰色的,手工织的。是我妈留下那条。

“谢谢,”我说,“我本来以为找不到了。”

“哪能呢,”她笑道,“嫂子你也是,大过年的为这点小事操心。明天你来我家吃年夜饭啊,我把你的年货都做了,可香了。”

对了嫂子,”她像是想到什么,“我妈说,你今年怎么只买了馒头不买别的?

我一愣:“什么?”

她说你给家里寄了好几箱馒头?”她笑道,“咱们这边又不是北方,谁吃馒头当主食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婆婆居然跟她说,我买的面粉是给家里寄的。还说是馒头。

那条围巾。

我突然想起婆婆那天说的话——“放小辉家了,过年一起用。”

围巾也能一起用?

我胡思琦手里拿着我的围巾,像拿着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她笑得轻松,但眼神里有点躲闪。

我接过围巾,没再多问:“那明天我不过去了,你们在那边热闹着。”

胡思琦愣了愣:“嫂子,你生气了?”

“没有,”我说,“我就想清静清静。”

说完,我抱着围巾走了。

回到家,我把围巾放在桌子上,看了很久。

线头跑出来了。像是被扯过。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说话。我把它叠好,放回衣柜里。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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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三十的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外面有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像约好了似的。我听着那些声音,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魏阳成还在睡,打着呼噜。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今天是除夕,万家团圆的日子。可我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起床的时候快七点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除了昨天蒸的馒头,什么吃的都没有。

我拿出一盘馒头,放在灶台上。

婆婆也起来了,穿着件大红外套,精神头挺好。

“慧敏啊,”她站在厨房门口,“今天去小辉家,你都准备带点啥?”

我头也没抬:“我不过去了。”

“又来了,”婆婆皱了皱眉,“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家干啥?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我说了,不去。”

婆婆还想说什么,魏阳成从屋里出来了。

“妈,”他拉了拉婆婆的袖子,“别说了。”

“你别管,”婆婆甩开他的手,“我看她就是故意闹腾。不就是几斤年货吗?又不是多大的事。”

我转过身,看着她。

“是九千多块的年货,”我说,“不是几斤。”

婆婆脸色变了变:“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算计这点钱。”

我没算计钱,”我说,“我只是不想让人拿我当傻子。

婆婆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中午的时候,小叔子打电话来了。胡思琦打的,说让婆婆他们赶紧过去,饭桌上都摆好了。

婆婆和公公换了新衣服,拎着东西要出门。

“慧敏,”婆婆临走前说了句,“你真不去?”

“不去。”

“那你晚上吃什么?”

我指了指灶上的馒头:“吃馒头。”

婆婆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我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往蒸笼里放了六个馒头。水烧开了,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我拉了个凳子,坐在灶边,看着蒸笼上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掉。

心里很平静。

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大年三十的,一个人在家蒸馒头吃,不去参加家庭的年夜饭。说起来,好像确实挺不正常的。

但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五年了。

每年过年,我都忙前忙后。

买年货、准备饭菜、走亲戚、发红包。

到头来,谁记得你的好?

婆婆觉得理所当然,小叔子觉得理所应当,就连魏阳成也觉得,我买这么多东西,就是该分给弟弟家的。

这些东西,成了他们的“共同财产”。

可我买的时候,它们是我的。

我掏的钱。我跑的路。我挑的东西。凭什么,连招呼都不打,就全搬走了?

蒸笼上热气腾腾的。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

我擦了擦眼角,把蒸好的馒头端下来。白的,圆滚滚的,冒着热气。

馒头挺香。

我咬了一口,面很软,有甜味。

这顿饭,我就吃馒头。

06

傍晚,天快黑了。

我把馒头热了热,又炒了一盘白菜。菜不多,但够我一个人吃的。

我正准备动筷子,门响了。

魏阳成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酒气。进屋一看我在吃饭,愣住了。

你就吃这个?

“嗯。”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无奈。

“你非要这样吗?”他问。

“非什么样?”

“跟我们家过不去。”

我放下筷子:“我没跟谁过不去。我只想清清净净过个年。”

你清静了,我爸妈那边不痛快,”他说,“你知道亲戚们都在问,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吃饭。

“那你问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的年货搬走。”

魏阳成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看着面前的白菜和馒头。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响,邻居家的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但我忍住了。

夹了一口菜,慢慢嚼。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大灯突然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公婆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几个亲戚,大姑子、小姑子、还有叔伯们。

“慧敏,”婆婆的声音有点紧,“你手机怎么不接?”

“放屋里了,没听见。”

婆婆黑着脸,走进来,看见桌上摆的馒头和白菜,愣住了。

“大年三十的,你一个人在家吃馒头?”

“年货不都在小辉家么,”我说,“那边丰盛,你们吃开心就好。”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公公站在后面没说话,脸同样很黑。

亲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站起身:“我去给小辉哥打个电话,让他把年货送过来。”

“不用,”我摆了摆手,“那边已经做了,送来也来不及了。你们吃馒头就行。”

“你这孩子,”婆婆憋不住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想吃顿舒坦饭。”

婆婆咬着牙,忽然伸手把桌上的馒头扫在地上。

馒头滚了一地,撞到桌腿,蹭到了油烟。

屋里一片安静。

我看着地上滚动的馒头,慢慢蹲下去,捡起一个,拍了拍灰。

“妈,”我说,“年货在小叔子家。那边丰盛,您去那边吃。”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旁边的大姑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妈,咱先回小辉那边吧。”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公公拽着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被捡回来的馒头。裂了一条缝,边上有灰。但我没扔掉。

把它放回盘子里。

我知道,过了今晚,有些事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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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门又响了几次。

重新开门,看见门口的亲戚们站在楼道里,全是表姐表姐夫、大伯大妈们。

“慧敏,”表姐往屋里看了看,“你是不是跟你婆婆吵架了?”

“没有,”我说,“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我们听你婆婆说了,”大表姐叹了口气,“她说你没去小辉家吃饭,一个人在家蒸馒头。”

她说的没错。

“你也是,”表嫂子小声说,“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多不好。”

我看着她们:“那你们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表姐愣了一下:“这……一家人不记隔夜仇……”

“她搬走了我九千多块的年货,没跟我打招呼,”我说,“我现在连条围巾都找不回来了。”

表姐愣了愣,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她心里清楚我说得对。只是不好意思当着面站队。

亲戚们站了一会儿,陆陆续续走了。

我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馒头还热着,白菜凉了。

我舀了一勺菜,夹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很少哭。

我妈走的第二天,我也没哭。办完丧事,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愣了半天,才掉了一滴眼泪。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哭。

可能是因为大过年的,别人家都在热热闹闹,就我一个人在啃馒头。也可能是想到了妈妈。她在的话,应该不会让我受这种气。

我正吃着,门又响了。

这回应是我小姑子——魏阳成的小妹妹,魏小燕。

小燕二十三岁,还在上大学,平时不怎么回家。她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嫂子,”她把饺子放在桌上,“我们包了不少,给你端一碗。”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吃馒头。”

“别跟我客气,”她坐下来,“你要吃馒头,我陪你一起。”

你不回那边?

“不去了,”她说,“我跟我妈也吵了一架。”

“为了什么?”

“她觉得我不应该给你送东西,”小燕说,“我说她偏心,她就开始骂我了。”

我看了她一眼:“辛苦你了。”

“没事,”她夹了个饺子递过来,“嫂子,我觉得你没做错。”

我接过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的,挺香。

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小燕陪着我吃了几个饺子,又聊了一会儿。后来她手机响了,是她男朋友打的,让她过去跨年。

“那嫂子你好好休息,”她站起来,“明天我再来。”

“好。”

她走了,门关上。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倒数。

“十、九、八、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心里很平静。

十二点到了。

窗外“”的一声,烟花炸开了。

新的一年来了。

我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这一年,好像挺难的。但总算过完了。

新的一年,希望日子能好一些。

08

大年初一早上,我起得挺早。

虽然睡得晚,但脑子还算清醒。昨晚的饺子还剩几个,我放进微波炉热了热,就着馒头对付了一顿。

吃了一半,门响了。

打开门,是公公魏文杰。

他穿着去年我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羽绒服,脸绷着,看不出喜怒。

“爸,你来了。”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没说话,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恍惚。

公公平时话不多,跟婆婆比起来,更像一个旁观者。他很少表达什么态度,也很少插手家里的事。

“慧敏,”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昨天晚上,你妈回去哭了。”

我没说话。

“她也知道,这事做得不地道,”公公说,“但事已经这样了,你再揪着不放,伤的还是咱家的和气。”

“爸,”我说,“我没揪着不放。我买年货,是想让大家过个好年。但年货没了,我一个人在家吃馒头,我不想委屈自己。”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想让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公公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大年初二,小姑子小燕来了。

“嫂子,”她进来就说,“你猜怎么着?”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