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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端着茶杯,看着坐在对面的弟弟和弟媳,心里还想着刚才那辆奥迪A6L交车时的场景。

“哥,你什么意思?”

孙晶晶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那张精心打扮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穿着一件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外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高仿品。

“什么什么意思?”我放下茶杯,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

“四十七万的车,你打发乞丐呢?”孙晶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安静下来,“陈昊跟你说了多少次要保时捷卡宴,你耳背还是装傻?”

弟弟陈昊坐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在桌布上划拉着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解释,坐在主位上的父亲突然站了起来。

他端起面前的汤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汤汁溅到孙晶晶的裙子上,她尖叫一声跳起来。

“车收回。”父亲的声音沙哑而坚定,“让他走回去。”

01

我叫陈景和,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做合伙人,名下资产接近一千万。说穿了不算什么大富大贵,但在我们那个三线小城,已经算混出了头。

三年前公司上市,我第一次分红就拿了三百多万。当时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爸妈在老城区买了一套带电梯的二手房。母亲那时候还在,高兴得逢人就夸“我大儿子有出息了”。

但母亲没高兴多久。

她查出肝癌晚期那天,我正在北京谈B轮融资。电话是弟弟打来的,他在电话那头哭得语无伦次:“哥,你快回来,妈怕是不行了。”

我连夜飞回去,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枯黄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

“妈,我在这,你别怕。”

她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费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昊。

“景和……照顾你弟弟……答应妈……”

这句话成了她的遗言。她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过。

我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身体完全冰冷。

葬礼那天,陈昊哭得比谁都惨。他跪在灵堂前,额头磕出了血,嘴里喊着“妈你别走”。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母亲走了,但她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照顾你弟弟。”

从小母亲就偏疼陈昊,这在我们家是公开的秘密。好吃的先给他,新衣服先给他,上大学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母亲却说家里没钱供两个大学生,让先去工作供弟弟读书。

我那时候才十八岁,不知道反抗,也不知道委屈。

我去了南方,进了工厂,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寄回家里。陈昊如愿以偿上了大学,选了一个听起来很高大上的国际贸易专业。

可陈昊不是读书的料。

大二那年他退学了,说是跟同学创业。母亲打电话来说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失望,反而满是骄傲:“你弟弟有出息,要自己当老板了。”

那个“创业”最后变成一个笑话——陈昊赔光了母亲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母亲打电话让我帮忙还钱。

我那时候已经在互联网行业站稳了脚跟,在一家小公司做到了技术主管,月薪一万出头。我二话不说,把攒了大半年的钱全转了回去。

那是第一次。

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无数次。

02

“景和,你弟弟要做生意,缺二十万周转。”

“景和,你弟弟要结婚了,女方家要十万彩礼。”

“景和,你弟弟想买车,你帮帮他。”

母亲在世的时候,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母亲去世后,这些话换成了陈昊自己来说,或者通过父亲的口来传达。

我每次都给。

不是因为我钱多没地方花,而是因为那句遗言。

“照顾你弟弟。”

这句话像咒语一样,每一次我要拒绝的时候,就会在脑海里响起。

妻子苏敏很不理解。

我们结婚十年,感情一直很好。她是小学教师,性格温婉,不太爱管我家里的事。但时间长了,她也开始有意见。

“景和,你弟弟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你还管他到什么时候?”

“他自己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工作?”

“我们也有孩子要养,果果的学费、特长班、以后的嫁妆,你都得考虑。”

我每次都搪塞过去:“最后一次了,这次帮完他我就不管了。”

但每一次“最后一次”后面,总有下一次。

陈昊结婚那年,我给了二十八万八的彩礼。孙晶晶家那边狮子大开口,要全款买婚房、给三十万彩礼、外加一辆二十万以上的车。陈昊自己一分钱拿不出来,哭着来找我帮忙。

“哥,我是真的喜欢晶晶,没有她我活不下去。你帮帮我,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看着他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心里的某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母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照顾你弟弟。”

那一次我拿出了三十五万。二十八万八彩礼,剩下的当首付。

苏敏知道的时候,难得地发了一次火。

“陈景和,你是不是把我们家的钱当成你弟弟的提款机了?我爸住院需要五万块钱你都犹豫了半个月,你给你弟弟一出手就是三十五万!”

我无言以对。

我知道苏敏说得对。岳父住院那次,我确实犹豫了。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那段时间刚好公司资金紧张,我的大部分钱都套在股票里。最后我还是凑了五万块,但那份犹豫,苏敏一直记在心上。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成一家人?”苏敏红着眼睛问我。

我抱住她,说:“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但我知道,这句话我说了多少次,苏敏就不信了多少次。

03

陈昊结婚后,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可事情远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孙晶晶这个人,我第一眼见到她就不太喜欢。她长得漂亮,但眼睛里有股算计劲儿。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偏偏那分寸精准得让人不舒服——她对自己想要什么,心里门清。

陈昊是她大学同学,她当然知道陈昊的经济状况。但她还是嫁了,而且嫁得理直气壮。我在心里暗暗猜测,她大概是看中了我们家还有我这么个“提款机大哥”。

婚后第一年还算太平。

第二年,陈昊的“创业”项目又失败了,这次是做餐饮。他租了个店面开火锅店,开了半年就关门大吉,亏了十多万。

第三年,孙晶晶怀孕了。陈昊来借钱,说是给妻子做产检、准备生孩子用。我又给了五万。

第四年,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陈昊又来了,说要给女儿买保险、买奶粉。我又给了三万。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陈昊突然说要买车。

“哥,我现在没辆车太不方便了。孩子要上学,晶晶要回娘家,我找工作也需要车代步。你帮我看看,什么车好?”

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叹了口气。

陈昊今年三十二岁,大学毕业十年,没正经工作过超过三个月。每次都是“创业”或者“在做项目”,但那些“项目”最后都无疾而终。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苏敏知道陈昊要买车,直接跟我说:“陈景和,你要敢给他买车,我就带着果果回娘家。”

“他说是代步用的,买个十来万的日本车就行。”我试图解释。

“你信吗?”苏敏看着我,“他开什么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开着那辆车出去,人家说‘这不是陈昊吗,他哥给他买的车’,那才是他要的。”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苏敏说得对。

但最后我还是买了。

不过这次我没听苏敏的,也没听孙晶晶的。我去奥迪4S店,挑了一辆A6L,落地价四十七万出头。

我选奥迪,是因为我觉得奥迪低调、稳重,适合陈昊开出去见人。而且四十七万的价格,既不算太差,也不算太奢侈,总不至于让人说闲话。

我万万没想到,孙晶晶会嫌这辆车“寒酸”。

04

聚餐那天是陈昊主动约的。

他说要感谢我买车,请我吃顿饭。地点选在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酒楼,陈昊订了一个大包厢。

我带着苏敏和果果去的时候,陈昊、孙晶晶还有父亲已经到了。父亲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大哥来了!”陈昊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我坐下。

孙晶晶也笑着打招呼,但那笑容在我这个做了十年销售的人眼里,不太真诚。

菜上了满满一桌,鲍鱼、海参、龙虾,全都是硬菜。我心里大概算了一下,这一桌少说也得三四千。陈昊哪来这么多钱请客?八成又是借的。

饭吃到一半,聊到了车。

“哥,你那个奥迪颜色选得不好,”孙晶晶给我倒了杯酒,“应该选黑色的,耐脏。”

“白色也好看,”我笑着说,“而且白色亮眼,安全系数高。”

“四十七万的车,白色太普通了。”孙晶晶的语气开始不对了,“陈昊之前跟你说的卡宴,你看了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说:“卡宴落地价一百多万,太贵了。我寻思着你们先开奥迪,过两年再换。”

“过两年?”孙晶晶放下筷子,“哥,你知道陈昊那些朋友开的都是什么车吗?宝马X5、奔驰GLE,最差的也是路虎发现神行,你让他开一辆奥迪A6,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苏敏在桌子底下掐了我一把。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笑脸说:“晶晶,车的功能都一样,就是个代步工具。奥迪A6也很不错了,开出去不丢人。”

“不丢人?”孙晶晶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四十七万的车,打发乞丐呢?”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底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怒火。但我还是压制住了——我不想在孩子面前吵架。

陈昊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父亲突然站起来,端起了他面前的汤碗。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狠狠把碗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汤水飞溅到桌布上,溅到孙晶晶的裙子上。

“啊!”孙晶晶尖叫着跳起来,“爸,你干什么!”

父亲没有看她,他转头看向我,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而坚定:“景和,车收回,让他走回去。”

然后他转身,推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包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苏敏抱着果果,小声说着“没事没事”。陈昊终于抬起头,但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孙晶晶还在骂骂咧咧:“这是要干什么啊?一家人吃饭闹成这样……”

我站起身,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