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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菜。张小萌坐在客厅地板上拼乐高,头也没抬。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林婉如,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烫了卷,看起来比我记忆里年轻了几岁。她身后跟着林浩——我小舅子,叼着烟,眼神四处打量。

“明哥,好久不见。”林浩笑了一声,没进门,先往屋里扫了一圈。

林婉如看着我,面无表情,只说了两个字:“证呢?”

我当然知道她说的什么。

四个人——不,三套——当初结婚第二年,林婉如说要买学区房,我把老父亲的存款加上自己攒的十万,凑了首付。后来又陆续买了两套,一套写的是张小萌的名字,另一套写的是我俩共同所有。我名下一共有四套房,都是婚后买的。

可她也知道,房子虽然在我名下,钱大部分是我父亲给的。老张家的房子,我家老张说话比我有分量。

我看着她,“你今天就要?”

“今天就要。”林婉如重复,“中介都约好了,过户大厅下午上班,赶紧。”

张小萌从客厅探出头,喊了一声“妈”。林婉如看看她,眼神有些躲闪,点了点头,没走过去。

我说:“你等我一下。”

我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四本房产证。我拿起来,翻开其中一本——是公寓那套,产证上确实写着我的名字。但我看了一眼产权登记页,忽然发现纸上有一行钢笔字的标注,很淡,像是临摹的,竖着写:“本房实归刘慧所有。”

刘慧是我妈,已经走了十年。

我愣住。这行字是谁写的?我家老张?还是我妈活着时办的什么手续?

“磨蹭什么?”林浩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明哥,你该不会反悔吧?”

我把房产证塞回信封,走出去,把信封递给林婉如。

“你怎么不争取一下?”林婉如接过去,反而愣住了,好像没想到这么顺利。

“争取什么?”我说,“你是我老婆,你要卖房,我拦得住?”

林浩接过话头,“那就是了,赶紧走吧,姐,下午过户。”

我看着林婉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小萌站起来,走到门口,踮脚望了望关上的电梯门,转过头看我。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沉默,点了一下头。

01

林婉如要我卖房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三个月前,她突然从娘家回来,坐在沙发上喝了两杯水,然后跟我说:“我要跟你商量个事。”

那是她搬回娘家半年后,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以为她终于想通要回家了。“商量”这两个字,我已经很久没从她嘴里听到过了。

“我想卖房。”她说。

“卖哪一套?”我问。

“全部。”

我当时正在看手机,手停住了,“全部?四套都卖?”

“嗯。”她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有用。”她没解释。

她从来不说为什么。结婚十五年,她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话说到一半,然后让你去猜。你要是猜对了,她就点个头;要是猜错了,她就叹口气,说:“算了,不说了。”

可我这次没打算猜。

“要卖也可以,”我说,“你说清楚为什么。”

她沉默了,盯着茶几上的一杯水,好像那杯水里写着答案。

“婉如,那是四套房,不是四个包。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我想给我女儿治病。”她说。

我愣住了。张小萌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

“萌萌是咱们女儿,她怎么——”

“不是萌萌。”林婉如打断我,“是小蕊。”

小蕊。

林婉如和第一任丈夫生的女儿。那个男人五年前因癌症去世,留下一个女儿叫苏蕊,今年应该十六岁了。苏蕊和我不亲,我们结婚后,她一直跟着外婆住。

“小蕊怎么了?”

“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外地配型找到了,但手术费加上后续,要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我算了一下,“那就卖一套,公寓那套市场价能卖个八九十——”

“不够。”林婉如说,“我知道不够。对方要一百六十万,还不算后期的排异。所以我要卖全部。”

“不行,”我说,“萌萌的学区房不能动,那是我爸拿养老金贴的。还有那套老房子,是我妈当年留下的——婉如,你先别急,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我可以去借钱、去贷款……”

“借?你跟谁借?你一个月工资五千,借一百万谁给你?”她站起来,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张明,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是来跟你说的。”

林浩从门外探进头来,“姐,跟他废什么话!”

我看向林浩。这个三十大几的小舅子,没正经工作,老婆离了婚,常年住在他姐家,靠他姐打零工养活。他凑什么热闹?

“林浩,你进来坐。”

“不用了,”林浩笑了一声,那笑容满是轻蔑,“明哥,你一个历史老师,教了二十年书就挣这四套房,还舍不得?我跟你说,你那套房留着也没用,现在不卖,等房价跌了,后悔都来不及。”

“这不是房价的事。”我声音很低。

“那就是你不肯帮我姐呗?”林浩走进来,站到我面前,“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老婆跟了你十五年,你让她过什么好日子了?人家要个钱看病你都不肯?”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林婉如说的“商量”,从来都是通知。她做出的决定,我反对也好,沉默也罢,都不会改变结果。就像当年她决定搬回娘家,也是说了一句“我走了”,然后拖着箱子走了。就像她决定不生二胎,也是说了一句“不要了”,然后自己去医院做了手术。

而我一直以来,选择的方式就是——沉默。

我一个字都没说,走进卧室,躺下。

从那天起,林婉如每天都会打个电话,不再提治病的理由,只问我什么时候交房产证。我每次都沉默,然后在某一天挂断电话后,打开抽屉,看着四本房产证发呆。

张小萌问我,妈妈为什么不来接她放学了。

我说,妈妈有事。

张小萌问我,妈妈还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张小萌就哭了。

02

送走林婉如那一夜,我失眠了。

十一点,我实在睡不着,开车去了老房子。那套我妈留下的老房子,是这次卖房的四套里唯一不写我名字的——它写在我爸张振国名下。

我爸现在住在医院,因为阿尔茨海默,最近越来越糊涂了。他偶尔清醒,偶尔糊涂,清醒的时候会问我妈去哪了,糊涂的时候会管我叫“老张”。

车停在楼下,我没有熄火。我坐在车里,看着二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那套房子有十五年的记忆。我和林婉如结婚的头五年住在那里,小萌在那里出生,在那里学会了走路。窗户朝南,阳台上种过一棵葡萄树,我妈活着时经常坐在那里择菜。

我父亲以前是个商人,赚了一些钱。我母亲是个小学教师,一辈子省吃俭用。他们感情不好,常年冷战。我印象中,他们从不在一个房间过夜。

小时候,我问我妈:“妈,爸去哪了?”

她说:“去忙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常年不回家,是在外面有生意,也有别的女人。

我妈知道,但她从不说破。她只是沉默,沉默地工作,沉默地做家务,沉默地把所有钱都存起来,然后在我上高中的时候,给我买了一套小房子——就是后来我们刚结婚时住的那套。

“以后不管你爸怎么折腾,你起码有个窝。”她笑着跟我说。

那个女人是苏蕊的外婆,林婉如第一任丈夫的母亲。

这就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妈死后第三年,我爸才告诉我,那套老房子为什么写在他名下——因为当初买的时候,我妈怕我爸的资金被困在生意里,主动要求写我爸的名字,“反正老张的也就是我的。”

可我爸不这么想。

他觉得自己那份财产,都应该留给那个女人的女儿——林婉如的婆婆。

我父亲那个人,一辈子只做了两件事:赚钱,和一个叫“刘玉兰”的女人纠缠不清。那个女人,就是我奶奶收养的义女,严格来说该算我姑姑。但他们的关系不对。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说过,刘玉兰没能进咱们家门。

她死后,我爸悄悄在外面买了房,买了车,给了那个女人一家足够过活的资产。

我妈什么都没说。

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对什么事都闭口不言,只管低头过日子。林婉如后来也变成了这样的人。我不知道是跟她学的,还是我妈那种沉默本身就遗传给了我们这一代的男人。

我下车上楼,用钥匙打开门。屋里一股发霉的味道,家具都盖着白布。客厅的墙上还挂着我妈的黑白照片。我站在照片前看着她——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妈,”我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我把房子给别人了。”

照片上的人只是笑。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我爸住的是单人病房。护工正在给他擦脸,他看着护工,眼神茫然而警惕。

“张叔,您儿子来看您了。”护工用方言说。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护工,“谁?”

“我,张明。”

“张明是谁?”

“你儿子。”

“我没儿子,”他说,“我只有一个女儿。”

我走到他床边坐下,“爸,你又说胡话了。”

他看着我,忽然眼神变了,好像认出了我,又好像没有。“你媳妇来过了。”

“林婉如?”

“她,她带了个男的,”我爸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两个人,神神秘秘的,问我房产证放哪了。”

我皱眉,“她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还是昨天……”他看看窗外,忽然问,“外面那个楼为什么盖这么高?”

“爸,房产证你给她了?”

“我没给,”他嘴角露出一丝狡黠,“我说,房子是慧的,不姓张。”

慧,是我妈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你媳妇就哭了。”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邪恶,“你媳妇哭起来,跟你妈当年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爸,林婉如要卖房子,给小蕊治病。”

“小蕊是谁?”

“你要不要见见她?”我问。

“哪个?”

“你见过的,苏蕊,就是刘玉兰的外孙女。”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我爸的表情变了。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紧紧闭上了眼睛,像是不愿意听到这个名字。

“爸,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没有回答。他睡着了,又或者装睡。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给林婉如打电话。

“明天过户,你确定?”

“确定。”她说,声音很平静。

“那我下午把剩下几本证都交给你。”

她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没什么,想通了。”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你……想通什么了?”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小蕊治好了,萌萌多了个亲姐,挺好。”

她没说话,却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发现通话记录里,林婉如上一次主动打给我,是四十七天前。

04

回到家里,张小萌在写作业。她今年五年级了,学习成绩一般。她妈妈不在的这半年,成绩反而还上升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盯着她写作业。

“爸爸,”她抬头问我,“妈妈明天来吗?”

“来。”

“来干嘛?”

“来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

“房子,你的,妈妈的,还有外公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我们的房子为什么要拿走?”

“因为有人生病了,需要钱。”

“谁生病了?”

“小蕊,苏蕊,你记得吗?你以前见过的,那个姐姐。”

“她生什么病了?”

“很重的病,要花很多钱才能治好。”

张小萌低下头,想了很久,“那她治好了还会生病吗?”

“不好说。”

“那我们把房子给她了,我们去哪里住?”

“我们还住这里,”我说,“公寓那套是最值钱的,但咱们小区这套最安全。咱们不搬家。”

“那妈妈呢?”

“妈妈……妈妈住外婆那边。”

“她以后还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

张小萌看着我的脸,眼眶慢慢红了,“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张了张嘴,想骗她说“不是”,但她已经十二岁了,骗不了。

“她不是不要你,”我说,“她是没办法。”

“她不要你,”张小萌纠正我,“她只是没办法要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出声来。这孩子跟林婉如一样,什么事都忍。

“爸爸,”她在我怀里闷声说,“我也没办法吗?”

“你当然有办法。”

“那我能做什么?”

“好好活着,好好长大,以后当个好妈妈。”我说。

她抬头看着我,“那你呢?”

“爸爸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重新低下头,沉默了。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