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一个实验室里,生物人类学家托马斯·普朗(Thomas Prang)反复观察着一块微小的足踝骨骼。它来自一具440万年前的女性骨架,既不像猿,也不像人——却同时兼有两者的特征。这块骨头所揭示的,可能正是我们如何从树上下来、开始用两条腿走路的关键线索。

这具骨架名叫“阿蒂”(Ardi),属于地猿始祖种(Ardipithecus ramidus)。早在1994年,一队古生物学家就在埃塞俄比亚的沙漠中挖出了她的部分遗骸。直到最近,普朗和同事才用更精细的分析手段,解读出她骨骼中储存的信息。研究结果于2025年发表在了《通讯生物学》(Communications Biology)期刊上,让阿蒂成为改写人类演化故事的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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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蒂比我们更熟悉的“露西”(Lucy)——那具320万年前的南方古猿骨架——还要早一百万年。她是目前已知最古老的部分古人类骨骼。部分科学家曾说,她的物种实际上在1925年就已被发现,当时被归入南方古猿属,名叫Australopithecus ramidus。但真正让学界兴奋的是,阿蒂保留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特征:她已经开始用双腿站立行走,脚上却依然留着抓握树枝的大脚趾,全身上下依然带有许多猿类的痕迹。

你可能会好奇,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说人话就是,阿蒂像一个正在调试中的“工程样机”。她想尝试直立行走,却还没丢掉老一辈传下来的攀爬本领。这种混搭姿态,直接关系到我们人类最核心的一个特质——用两条腿稳定地迈步。

要理解这一点,得先看看我们今天与黑猩猩、大猩猩的区别。数百万年前,人类与这些现生猿类从共同祖先那里走上了不同的路。除了大脑明显变大、面部扁平化这些容易看见的变化,还有一个巨大的跃升,就是我们变得极其擅长双足行走。黑猩猩偶尔也能站一下,但走几步就得四肢着地,再用指关节支撑着移动。人类则不同:我们用双腿扛着整个身体,一走就是几公里,甚至能跑起来。可是,这个转变究竟是何时发生的?我们的先辈究竟是哪一代开始真正告别树梢的?阿蒂给出的答案可能是:在440万年前,这个过渡刚刚启动。

普朗团队的观察直指一个关键矛盾。过去的一些人属起源模型认为,人与黑猩猩的最后共同祖先是一种适应树栖生活的泛化猿类,它像今天许多猿一样,在树枝间垂直攀爬、偶尔下地用四肢行走。然而阿蒂的骨骼构造与这种设想并不合拍。普朗在论文中明确说:“我们对人类和猿类化石记录的观察,与最近提出的人类起源模型不一致。这些模型把人与黑猩猩的最后共同祖先想象成一种泛化的树栖猿。相反,我们的结果强烈暗示,人类是从一种类似非洲猿的祖先进化而来的。”

这段表述对普通人而言有点绕,但拆开来看就清楚得多:阿蒂的身上没有显示出那种专门为垂直攀爬和指关节行走而设计的强适应特征。她既不是纯粹的树栖者,也不是完全的双足者。换句话说,人类谱系可能很早就在进行直立行走的实验,而我们的共同祖先或许本来就不是那种整天挂在树上荡来荡去的典型猿类。

为了搞清楚阿蒂的运动方式,普朗把目光聚焦到了双脚——尤其是一块容易被忽略的骨头:距骨。距骨在脚踝里,是足后半部第二大的骨骼。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精密的机械轴承,一端连接小腿胫骨和腓骨,另一端连接脚跟和前足。人体重量从腿传下来,经过距骨这个“转换器”,再分散到足底。当你踮脚尖,或者爬山、踩台阶时,距骨会让脚掌向上弯曲,这个动作叫背屈;而走在凹凸不平的路面,距骨又允许脚掌轻轻向侧面翻动,做出内翻,好让身体重心始终靠近支撑面。对在树上活动的猿类而言,距骨的这种功能尤其重要:它们用前肢抓握树枝,身体常常悬吊在半空,万一重心偏斜,距骨能迅速做出补偿,防止致命的后仰跌落。

阿蒂的距骨,正诉说着一场未完的改装。她的脚前部结构比那些专门攀爬的猿类要长,这与双足行走者、四足行走者更为接近;但同时,她的大脚趾明显保留着抓握功能——它像大拇指一样向外伸展,能紧紧箍住树干。而更为关键的是,距骨本身保持着猿类特有的形态:上部关节面(也就是滑车)和侧面翻转的幅度,都还是为背屈、内翻和攀爬而生。普朗团队通过测量距骨滑车的宽度,还推算出了阿蒂的大致体重——这一步为复原她的身体比例和运动力学提供了基础数据。

你或许会问,为什么这种脚长得半新不旧的?答案可能藏在行为的渐变里。试想,440万年前的东非,环境正从封闭森林向更开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