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阿姐的棺木抬回京城那日,下了很大的雨。
所有人都说,闻家长女闻照岚,是在东宫畏罪自尽。
我跪在灵堂前,没有哭。
因为我掀开棺盖时,就看见了她手腕上那一圈乌青,指骨裂了两根,后背全是鞭痕,连舌根都发黑。
这不是自尽。
这是先被人折断了骨头,再灌了毒,最后塞回棺里,送给我们闻家的一份体面。
娘当场昏死过去,父亲在边关不能回京,满堂吊唁的人低着头,连骂一句东宫都不敢。
只有我,俯身替阿姐整理衣襟时,摸到她袖口里藏着半枚染血的金扣。
金扣背面,刻着东宫的蟠龙纹。
阿姐临死前,竟还替我留了东西。
我把那枚金扣攥进掌心,攥得手心破皮,才轻声说了一句:
“阿姐,你上不去的东宫,我替你上。”
“你没杀完的人,我替你杀。”
我第一次见到阿姐,是在七岁那年。
那时我跟着娘住在外祖家。
裴家是书香门第,规矩多,笑脸也多。表面上个个说我是将军府嫡出的二小姐,背地里却嫌我碍眼——嫌我娘带着我回娘家长住,吃他们的用他们的;嫌我父亲常年在边关,闻家风头太盛,压了裴家清名;更嫌我一个小姑娘,偏偏占着嫡出的名头。
我那会儿年纪小,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别人想踩你时,你哭没用。
你得先记住谁踩的,怎么踩的,踩完以后最怕什么。
那天是外祖母寿宴,后院人来人往,我的表姐裴月蓉笑吟吟地拉着我去看鱼。
她说:“照微,祖母最喜欢你,你去池边摘两朵并蒂莲,回头祖母准高兴。”
我看着她手里的绢帕,闻到了很淡的姜黄味。
那味儿是刚碰过锦鲤食料才会沾上的。
可池边今天分明没人喂鱼。
我就知道,她想推我下水。
我没挣,也没拆穿,只软声说:“表姐先替我压着裙摆,我怕滑。”
她笑得更真了。
等她靠过来,我故意踩住自己裙角,身子一歪,拉着她一起往池边倒。
裴月蓉吓得尖叫,下意识猛推我。
我等的就是这一下。
我往后一缩,自己站稳了,她却因为用力太猛,整个人扑进了池子里。
后院瞬间乱成一团。
她在水里扑腾着骂我,骂到一半,一道影子忽然从月洞门外翻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沾尘的赤色骑装,腰间系着短鞭,连钗环都没戴稳,像一阵裹着风沙的野火。
她连鞋都没脱,直接跃进池里,把裴月蓉一把拎了出来。
然后抹了把脸上的水,转头看我。
“你就是闻照微?”
我点头。
她又问:“她推你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裴月蓉就哭着喊:“是她害我!是她拖我下水!”
那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池边被踩乱的裙摆,忽然笑了。
“成。”
她拎起湿淋淋的裴月蓉,像拎一只鸡崽子似的,把人往石阶上一放。
“既然都说是我妹妹推的,那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裴月蓉当时还不知道她是谁,红着眼骂:“你算什么东西?”
那姑娘抬手就是一鞭,抽在她脚边青石上。
石屑四溅。
整个后院都静了。
“我是闻照岚。”
她挑眉,笑得明晃晃的,“闻镇岳的长女。你刚才问我算什么东西?我算你惹不起的东西。”
那天之后,整个裴家都知道,我那个在边关长大的阿姐回京了。
她十岁跟着父亲出关,骑得了烈马,拉得开硬弓,脾气直得像刀。
而我,跟着娘在后宅里长大,会分谁话里藏针,谁眼里带算计,谁笑着递来的糖里包着砒霜。
她像风,我像线。
可她见我的第一眼,就把我护在了身后。
阿姐在京里只待了二十天。
可那二十天,是我童年里头一回过得像个闻家姑娘。
裴家人最会装样子。
阿姐一回来,他们一个比一个热情,嘴里喊着“岚姐儿英气”“到底是将门虎女”,背地里却嫌她不懂规矩,不会行礼,吃饭都像在打仗。
我有一次提醒她:“二舅母不喜欢你夹菜时越过中线。”
阿姐一愣:“一张桌子还分边关和京城?”
我差点笑出声。
后来她索性把我拎回房里,关上门,往桌上一拍一堆小玩意儿。
有草原上的骨哨,有北地磨得发亮的小狼牙,还有一把做工粗糙的匕首。
“给你带的。”她说,“爹说你怕闷,让我带点有意思的。”
我拿起那只骨哨,低声问:“爹记得我?”
阿姐瞪我:“你这是什么话?”
我抿着嘴没说。
七岁以前,我几乎没见过父亲。别人家孩子都知道爹爹会抱人,会讲故事,会护短。我只知道我爹是大梁的定北将军,是边关城楼上的名号,是每年寄回来的几封家书,是别人提起时又敬又怕的一张脸。
阿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匕首塞进我手里。
“照微,你记着。”
“爹不是不记得你。他只是离得太远,远得顾不到。”
“可你有我。”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却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后来那二十天里,她带我翻墙去看灯会,教我骑马。我摔了三回,她笑我腿短,我就偷偷把她的护腕带子系成死结,害她第二天晨练差点解不开。
我教她认后宅那些看不见的刀。
比如谁端茶时先递给谁,谁说话故意留半句,谁在长辈面前哭,是真委屈还是等着人下台。
她听得头大,最后趴在桌上叹气:“你们京城人活得也太累了。”
我托着脸看她:“那你们边关呢?”
她想了想,笑着说:“边关也累。可边关的刀是亮出来的,冲着你脖子来。京里的刀藏在袖子里,笑着往你心口捅。”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懂这些,她只是懒得用。
可懒得用,不代表不会疼。
阿姐离京前一晚,我送她到后门。
她翻身上马,夜色里回头看我。
“照微,等你再大点,来边关找我。”
我问她:“边关好玩吗?”
她说:“不好玩。风大,沙硬,死人也多。”
“可站在城楼上时,人会觉得自己很大。”
她朝我扬了扬鞭子,“下回你来,我带你看日出。”
我仰头望着她,忽然说:“阿姐,你以后要是被人欺负了,也要告诉我。”
她先是一愣,随后笑得弯了腰。
“我会被谁欺负?”
“万一呢。”
我很认真。
她收了笑,低头看了我一会儿。
“成。”
“真有哪天,你替我出头。”
后来很多年,我都靠这句话活着。
我十三岁那年,娘病了一场。
外祖家的人开始明里暗里劝她,说女子总住娘家不像话,不如把我留在裴家教养,她自己回闻家祖宅静养去。
说白了,是想把我和娘分开。
他们觉得我年纪小,好拿捏;觉得娘身子弱,好逼退。
可他们忘了,我不是从前那个只会缩在角落里看人脸色的小姑娘了。
我把二舅舅这些年挪用闻家庄子收益的账本,一页一页誊抄了两份。一份压在娘枕下,一份悄悄送进了外祖父书房。
第二天饭桌上,二舅母还在哭诉裴家养我们母女不易,外祖父已经把账本摔到了桌上。
那顿饭吃得鸡飞狗跳。
娘回房后问我:“是你做的?”
我正在替她熬药,闻言头也没抬:“嗯。”
她沉默很久,最后摸了摸我的头。
“你这样,很像你阿姐拿枪的时候。”
那天夜里,边关来信了。
阿姐的字还是那样,横平竖直,落笔有力,信里先骂我两句,说我半年不回信,又说她最近新驯服了一匹黑马,脾气臭得很,跟我小时候一个样。
信末,她忽然多写了一句。
——今年秋猎,圣上要召边关将领家眷入京。
——照微,我大约会回来。
我捏着信纸,心里忽然一跳。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趟回京,会把我们姐妹俩的人生全都翻过去。
秋猎设在南苑。
阿姐果然回来了。
她比从前更高了,肩背也更直,肤色被边关的风吹得偏深,一双眼却亮得吓人。她翻身下马的时候,周围一圈贵女都在看她。
有人羡,有人怕,也有人暗暗嗤笑,说她再会骑马,也不过是个粗蛮武女。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见她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
她没顾规矩,直接大步朝我走过来,把我整个人抱进怀里。
“闻照微。”
她在我耳边笑,“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失态。
那次秋猎,我第一次见到了太子萧承璟。
他骑着一匹雪白骏马,从林间出来时,身后跟着一队东宫亲卫,人人都低着头。
他生得很好,眉眼清隽,笑起来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我只看了他一眼,就不喜欢。
因为他看阿姐的眼神,像在看一匹还没驯服的好马。
不是欣赏。
是占有。
当日猎场上出了一点意外,一头受惊的鹿猛地朝御帐方向窜,贵女们吓得尖叫四散。阿姐想都没想,夺过旁边侍卫的枪杆,一枪把鹿钉在了半路。
满场都在惊叹。
只有太子,慢慢鼓起了掌。
“闻大姑娘好身手。”
他笑着问,“这样的胆气,若困在边关,岂不可惜?”
阿姐拱手,语气平平:“臣女生在边关,长在边关,不觉可惜。”
太子看了她一会儿,眸色没变,笑却浅了。
我站在人群后,莫名觉得背后发凉。
也是那天,我头一次注意到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御帐外的阴影里,穿一身青黑色官袍,袖口收得利落,眉目冷清,像一截浸在雪水里的玉。
他没看旁人,只看阿姐扎进鹿身的那一枪。
后来有人低声提起,我才知道,他叫容砚声,新任大理寺少卿。
秋猎之后,东宫的帖子就送进了闻家别院。
名义上,是请阿姐入宫陪皇后赏菊。
娘看见帖子时,手都抖了。
她这些年虽不在京中权贵圈里打滚,可也知道,皇后赏菊这种事,绝轮不到边关将女头一个被请。
阿姐却不怎么当回事。
她换衣时还在嫌宫裙束手束脚,问我这衣裳里到底藏了多少根线,怎么走一步都不痛快。
我替她整理衣领,低声道:“阿姐,宫里和边关不一样。若有人故意激你,你别硬顶。”
阿姐挑眉:“那怎么办?”
我抬眼看她:“先记着。等人转身,再捅回去。”
她哈哈大笑,伸手捏我脸:“你这小狐狸。”
可那日入宫,她还是差点发作。
皇后面上端庄,待阿姐却算客气,真正让人恶心的,是太子。
席上有位宗室郡主故意问阿姐:“听闻边关女子到了十五就跟男人一块饮酒摔跤,大姑娘可会?”
这话分明是在羞辱她粗野。
阿姐刚要开口,太子已先笑了。
“孤倒觉得,闻大姑娘胜在真性情。”
他说着举杯,似夸似压,“总比京里那些只会耍小聪明的女儿家讨喜。”
满席人都笑了。
阿姐被他架在那儿,退不得,进也不得。
我坐在下首,第一次看明白萧承璟的手段。
他不是那种当场翻脸的恶人。
他最擅长的,是先把你高高抬起来,再让你发现,那高处是他搭的台。
你若顺着他,就是他的东西。
你若不顺,就是不识抬举。
宴散后,阿姐脸色很差。
我陪她走在宫道上,正要说话,前头却有人拦了路。
是容砚声。
他朝阿姐行了一礼,目光却落在我身上:“二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姐当即皱眉,像要把我挡到身后。
容砚声神色平静:“闻大姑娘不必防我。下官若有恶意,就不会选在宫道上。”
这人说话冷,偏偏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直。
阿姐看我一眼,我点头,她才松手。
我跟着容砚声走到拐角,他开门见山。
“太子看上你阿姐了。”
我冷笑:“这话还用你说?”
“不是男女之情。”
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是想要边关兵权,想要一把听话的刀。可闻大姑娘,不像会听话的样子。”
我心里猛地一沉。
“所以呢?”
“所以,东宫不会让她一直这样。”
我盯着他:“容少卿为何提醒我?”
他沉默一瞬,才道:“三年前,我在祁连关外办差,中过一箭。若不是闻大姑娘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我已经埋在雪里了。”
“她救过我一命。”
他说完便退开一步,像只是顺路多说了两句。
我回去时,阿姐还站在原地等我。
她问:“他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怎么开口。
阿姐倒先笑了:“算了,八成不是什么好话。”
她说得轻松,我心里却像被压了块石头。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坏话,往往都是以后才验出来的。
没过多久,圣旨就下来了。
赐婚东宫,闻家长女闻照岚,择吉日入主太子府,为正妃。
圣旨一到,整个闻家别院都跪了一地。
别人都说是天恩,是泼天的富贵。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不是赏,是拿刀架在闻家脖子上的一道令。
父亲镇守北境多年,手里握着精兵。皇帝年老,太子监国已久,朝中人人都在盯着边关这块硬骨头。阿姐这一嫁,嫁的不是自己,是闻家的站位。
娘哭了一夜。
她拉着阿姐的手,说可以上书辞婚,可以称病,可以求外祖家周旋。
阿姐一直没说话。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轻轻把娘的手按了回去。
“娘,辞不了。”
“我若不去,太子会换个法子逼爹低头。到那时,倒霉的就不止我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可我知道,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不肯把怕摆出来。
那晚我陪她坐到天亮。
屋里没点太多灯,阿姐穿着里衣,披散着头发,难得安静。
我给她梳头,一下一下,很轻。
她忽然问我:“照微,你说我能学得会京里这套吗?”
我手一顿。
“你不必学成她们那样。”
阿姐笑了下:“我得活。”
这三个字,让我喉咙发紧。
我把这些年在后宅里学来的东西,全都掰碎了讲给她听。
什么叫先退半步,什么叫借力,什么叫看一个人不看他说什么,看他最在意什么。
阿姐听得很认真,末了忽然伸手握住我的腕子。
“照微。”
“若真有一天,我在里面出不来了,你别冲动。”
“别学我拿刀去拼。”
她看着我,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种很深的担忧,“你要活着。你比我会活。”
我没答应。
因为我不想答应。
可第二天,阿姐还是接了旨。
接旨后,东宫的教习嬷嬷很快上门。
她们嫌阿姐步子大,嫌她笑得不够柔,嫌她拿杯子的手像握枪。最过分的一回,太子亲自来了闻家别院,看阿姐学行礼。
阿姐膝盖本就有旧伤,被嬷嬷一压,险些跪不稳。
太子站在廊下,语气温和得像在关怀:“照岚,孤不是要磨你的锐气。孤只是想让你明白,进了东宫,你得先学会听话。”
我站在屏风后,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阿姐抬起头,额上全是汗,却还是一字一句回他:“殿下,臣女会守礼。”
她没说会听话。
萧承璟听懂了。
所以他笑了。
那笑让我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恶心的寒意。
阿姐入东宫前半个月,出了一桩小事。
其实也不算小。
太子在宫中设马球宴,点名要阿姐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把一匹还没驯熟的青骢指给阿姐,说闻大姑娘不是边关长大的将女么,想来驯马不难。
在场的人都在看。
这不是赏,是试,是逼她当场出丑,或者当场低头。
阿姐要是真骑上去,马一旦发狂,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当场没命。
她若不骑,又坐实了名不副实。
我站在女眷席里,看见青骢耳后被人抹了辣油,眼睛都红了。
这马根本不是没驯熟,是被故意弄疯了。
我当即拽住身边奉茶宫女,低声说了几句。那宫女脸都白了,却还是照做。
片刻后,贵妃最疼的小皇孙忽然在另一头哭闹起来,说被马蜂蛰了。
满场立时乱了,太医、宫人、内侍全被引开,马球宴被迫中断。
阿姐趁乱下场,脸色却并不好看。
回到马车上,她看着我,半晌才问:“小皇孙那边,是你动的手?”
我点头:“我让宫女把糖糕抹在他袖口,引来两只蜂,不会出大事。”
阿姐沉默了。
我以为她会骂我。
可她最后只叹了口气,伸手弹了我额头一下。
“照微,你这脑子以后要是用歪了,真吓人。”
我盯着她:“可我救了你。”
阿姐一怔,随后笑了。
“是。”
她靠在车壁上,闭眼轻声道,“我妹妹救了我。”
可这场算计,没因为一次搅局就结束。
当晚,容砚声在别院后巷等我。
我披着斗篷过去,他把一只小木盒递给我。
里头装着几撮青色碎毛,还有一张白纸。
“那匹马耳后有辣油,蹄缝里混了针砂。有人不只想让闻大姑娘出丑,是想让她摔断腿。”
我问:“能查到谁?”
容砚声看了我一眼:“查得到,也没用。那匹马是东宫送来的。”
“你没有证据能越过太子。”
我冷声道:“那就这样算了?”
“不会。”
他声音很淡,却莫名让人信,“只要他动过手,就总会留痕。”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一晃一晃。
我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他总是冷着一张脸,不像阿姐那样亮,也不像太子那样会装。他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刃,不多话,但每句话都落在点子上。
我忽然问:“你帮我们,真只因欠阿姐一命?”
容砚声顿了顿。
“起初是。”
“那现在呢?”
他没答,转身欲走,只在走到巷口时,留下一句。
“现在,我也想看看,东宫那面墙,能不能塌。”
阿姐真正出事,是在大婚前七日。
东宫忽然传来消息,说太子妃入宫前要先去奉先殿习礼,需在宫中留宿一晚。
按规矩,这原不算出格。
可我心里不踏实,硬是求着阿姐把我也带上,说我可以给她整理衣物。
阿姐本不愿,可终究拗不过我。
那晚宫里风很闷。
我在偏殿等到二更,也没等到阿姐回来。
出去问人,宫女只说太子殿下留闻大姑娘在御花园说话,让我安心。
我安心不了。
我摸黑找过去,刚走到临水回廊,就听见前头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翻了。
紧接着,是男人压低了火气的声音。
“闻照岚,孤给你脸,你别不识抬举。”
是萧承璟。
我浑身一冷,刚想冲过去,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扣住手腕,拖进假山阴影里。
我险些惊叫,抬头却看见容砚声。
他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眼神沉得吓人。
“别出声。”
不远处,阿姐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殿下要臣女入东宫,臣女认了。可你想拿我去挟制我父亲,还要我跪着谢恩,你做梦。”
我听得心口发麻。
萧承璟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比骂人更叫人发寒。
“闻照岚,孤本还想慢慢教你。”
“可你这样烈,倒叫孤生了别的兴致。”
下一瞬,像是有什么挣扎声响起。
阿姐厉声喝道:“滚开!”
紧跟着,是瓷器碎裂,侍卫奔来的脚步,宫人惊呼。
容砚声忽然松开我,低声道:“来不及了。”
我冲出去时,阿姐已经被一队东宫亲卫按在地上。
她发髻散了,嘴角带血,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碎瓷。太子站在台阶上,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面上却仍是那副斯文温和的模样。
他看着我,像早就料到我会来。
“闻二姑娘来得正好。”
“你阿姐性子太野,竟在宫中行刺孤。”
那一瞬间,我真想扑上去撕了他的脸。
可我不能。
我只能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砖上。
“殿下恕罪。”
“阿姐绝不会无故行刺,求殿下明察。”
萧承璟缓步走到我面前,弯腰看我。
“无故?”
“她一个未入门的准太子妃,夜半私留御园,还伤了孤。闻照微,你告诉孤,孤该怎么明察?”
我抬头,与他对视。
他眼里没有半点怒,只有玩味。
那根本不是在处理一桩祸事。
那是在看我们闻家,能被逼到什么份上。
阿姐被关进了东宫私牢。
我在殿外跪了一夜,没换来一句准见。
天亮时,容砚声递给我一方染了酒气的帕子。
“阿姐身上有迷香。”我嗓子都哑了,“是不是能证明她是被算计的?”
容砚声摇头:“能证明她被下过药,不能证明太子逼迫她。”
“宫里想让什么成真,什么就会成真。”
我死死攥着那帕子,第一次尝到什么叫真正的无力。
第三日,东宫放出了消息。
闻照岚认罪,自知失德,于狱中自尽。
我听见这句话时,正在给娘喂药。
药碗当场砸得粉碎。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到东宫门口的。
只记得那天日头很白,照得人眼睛发疼。宫门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人人都在低声议论,说到底是边关长大的姑娘,粗蛮难驯,竟敢刺太子;又说闻家这回怕是完了,连准太子妃都死在宫里,闻将军再硬,也硬不过天家。
我冲进去,像疯了一样。
没人拦我。
或者说,是故意不拦。
因为他们都想让我看见。
看见闻家长女,是怎么死的。
阿姐躺在一张冷榻上,身上盖着白布,脸已经被人收拾过了,连头发都梳整齐了。
可我一掀开白布,就知道不对。
她的手腕有勒痕,指节泛青,胸前一道暗红淤伤,背上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鞭印。
最狠的是舌根。
发黑。
那是中毒。
我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站不住。
负责验身的太医在旁边说得冠冕堂皇:“闻大姑娘性烈,于狱中咬舌自尽,挣扎时留下些外伤,也是常事。”
我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那声响很脆,脆得满屋都静了。
“你眼瞎吗?”
“这是鞭伤。是勒伤。她舌根发黑,是被灌了毒!”
太医捂着脸不敢回嘴,只一个劲看向门口。
我也跟着看过去。
太子站在那儿,衣冠整肃,神情悲悯,像特意来给亡者最后一点体面。
“闻二姑娘,节哀。”
我看着他那张脸,胸口像有火在烧。
“是你杀了她。”
屋里一片死寂。
太子却只是轻轻叹气:“孤知道你悲痛失言,不与你计较。”
“可闻照岚行刺东宫,本就是死罪。孤留她三日,是念旧情。她自己想不开,怪不得旁人。”
我往前一步。
“你撒谎。”
亲卫立刻横刀拦在我身前。
萧承璟站在刀后,居高临下地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闻照微。”
“你比你阿姐聪明。”
“可聪明人,最该明白什么时候该闭嘴。”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来没把闻家当成未来的岳家。
在他眼里,我们只是猎物。阿姐不肯折,他就把她折断;而我若不识趣,下一个就是我。
那晚阿姐的棺木送回闻家别院。
娘哭到失声,外祖家的人连夜来劝,说太子愿意保全闻家,已算仁厚;让我别再闹,别让父亲在边关也受牵连。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给阿姐换寿衣时,摸到她袖口里那半枚金扣。
还有一小截缠在内衬里的线头。
那是边关军中常用的死结打法。
是阿姐留给我的信。
我拆开线结,里面掉出一小片染血的薄绢。
上头只有八个字。
——他逼我诬父,毒酒在东。
我盯着那八个字,浑身都在发抖。
原来如此。
原来阿姐不是因一时冲动而死,她是因为不肯替太子攀咬父亲,不肯拿闻家军的命,去换她在东宫一条苟活路。
她是活活被逼死的。
阿姐下葬那天,我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所有的眼泪,好像都在看见那八个字时烧干了。
灵前香灰一点点落下,我跪在那里,脑子却清得可怕。
太子敢这么做,说明他不只想折一个闻照岚。
他要的是边关兵权,要的是闻家彻底低头。
阿姐死了,婚约却未必会废。
因为对东宫来说,闻家必须和他绑在一起。
果然,第三日,宫里就来人了。
皇后懿旨,说太子妃之位不可久悬。闻家长女既亡,次女闻照微可承旧约,代姊入东宫,以安两家之谊。
宣旨太监念完,满屋死寂。
娘当场便要撞柱,被我死死抱住。
她抓着我,哭得浑身发抖:“不能去,照微,不能去!那地方会吃人!”
我把她抱紧,轻声说:“娘,我知道。”
她哭着摇头:“你阿姐都死在里面了,你去了还能活吗?”
我垂眼,没有立刻说话。
能不能活,我其实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若我不去,太子也不会放过闻家。
他已经尝过折断阿姐的滋味,现在只会更想折断所有人。
夜里,容砚声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正大光明从前门进闻家别院。
灵堂的白幡还没撤,他站在灯下,眉目比平时更冷几分。
我把那片血绢递给他。
他看完,很久没说话。
“你早就猜到,是不是?”我问。
“猜到一半。”
“那另一半呢?”
“猜到他会逼闻家站队。”容砚声声音很低,“没猜到他会这么快下死手。”
我盯着他:“我若接旨,你帮不帮我?”
容砚声抬眼看我。
“你想清楚了?”
“没什么可想的。”
我把那半枚金扣放到桌上,轻轻一推,“阿姐死前,留给我的不是退路,是路。”
“她进东宫,是为了护爹,护边关。我进东宫,是为了替她讨命。”
屋里静了片刻。
容砚声忽然问:“你知道东宫里最难的是什么吗?”
我说:“不是活,是不能露恨。”
他第一次认真看了我很久。
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认人。
“闻照微。”
“你阿姐总说,你比她会活。现在我信了。”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递给我。
我翻开一看,竟是东宫近半年各处人手更替的记档,连谁和谁往来最密,谁是皇后旧人,谁听命于太子,谁在私底下和外廷传消息,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猛地抬头。
“你把这种东西给我?”
“给你,是让你先活过新婚夜。”
容砚声道,“萧承璟疑心重。你顶着闻照岚妹妹的身份进去,他会先试你,再困你,最后才会用你。”
“想替你阿姐报仇,第一步不是动手,是让他觉得,你已经被吓软了。”
我合上册子,问他:“那你呢?你图什么?”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开腕间一截陈旧的黑绳。
那黑绳上,串着一小片磨得发白的狼牙。
“这东西,是闻照岚当年塞给我的。”
“她说,活下来就别白活。”
他把那截黑绳放到我手里,声音很轻。
“我帮你,不只是为报恩。”
“也是为把东宫这笔账,连本带利翻出来。”
我握住那截黑绳,第一次在阿姐死后,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第二日,我接了旨。
我跪在香案前,接过那道要命的懿旨,额头贴地,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臣女,领旨谢恩。”
大婚前,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烧了阿姐留下的血绢。
不是忘,是记进心里。
第二,把自己从头到脚重新学了一遍。
我把步子放小,把声音放轻,把眼里的刺一根根收起来。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闻家二姑娘跟她阿姐不一样——她胆小,她柔顺,她被吓破了胆,只会乖乖做东宫的人。
第三,我跟容砚声见了最后一面。
还是在那条后巷。
他递给我一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簪。
“簪尾可拆,里头是空的。”
我接过,明白那不是用来装香粉的。
“你会在东宫里吗?”我问。
“我会在能看见东宫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闻照微,你记住。太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不听话的,一种是假听话的。”
我把银簪插进发间,笑了下。
“那正好。”
“我准备做第三种。”
“什么?”
“让他以为能捏死,结果却最要命的那种。”
容砚声看着我,眼底那层一直很冷的光,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抬手替我把披风领口拢好。
“活着出来。”
我坐着喜轿进东宫那日,宫道两旁全是红绸。
热闹,喜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这条路上,阿姐走过一次。
她没能活着回头。
我掀不起轿帘,只能借着缝隙,看见靴尖前那一线冷白的地砖。
轿子停下时,外头传来唱礼声。
有人扶我下轿,牵我跨火盆,过玉阶,入正殿。
满殿命妇都在笑,说闻家二姑娘好福气,虽遭家变,到底还是承了太子盛情。
我顶着盖头,一步步往前走,指甲却在掌心里掐出血。
直到那只手伸过来。
修长,温热,骨节分明。
萧承璟牵住了我。
他声音含笑,压得很低,只有我听得见。
“照微,别怕。”
“你阿姐福薄,你未必。”
我隔着盖头,也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温柔,体贴,像个好夫君。
我垂眸,轻声答:“多谢殿下怜惜。”
合卺礼走得很顺。
直到夜深人散,我被送入寝殿。
殿门关上,四下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太子慢慢走到我面前,亲手掀开了我的盖头。
他看着我,打量了很久。
“果然不像。”
我抬眼,声音很轻:“殿下说谁?”
“你阿姐。”
他笑着坐下,抬手示意内侍把一只黑木匣子送上来,“她像烈马,你像水。”
“孤一直觉得,水比马好驯。”
我盯着那只木匣,心口一寸寸发冷。
萧承璟像是忽然起了兴致,亲自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珠宝,也没有册封礼。
只有一条染了旧血的护腕。
是阿姐的。
那条护腕我认得。七岁那年,她翻墙带我去看灯会时,腕上戴的就是这一条。后来在边关,她骑马、挽弓、杀敌,都戴着它。
如今它被人整整齐齐放在新婚礼盒里,像一件供人把玩的旧物。
我指尖轻轻一颤,很快又压住了。
萧承璟一直在看我。
“怎么,不认得?”
我缓缓伸手,把护腕捧起来,像在捧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认得。”
“这是阿姐的遗物。”
太子笑意更深。
“她死前,抓着不肯撒手。孤费了点工夫,才叫人掰下来。”
我耳边嗡的一声,胸口那股血几乎要冲出来。
可我只是垂下眼,轻声道:“殿下有心了。”
“有心?”
萧承璟像听到了什么趣话,忽然俯身,凑到我耳边。
“闻照微,孤给你看这个,是想告诉你。”
“你阿姐不够聪明,所以死了。”
“你若聪明,就该替她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他直起身,抬了抬手。
内侍立刻又奉上一份供状,和一盏酒。
供状已经写好,只差一个手印。
上头清清楚楚写着——
闻家父女与边将私通,意图拥兵自重,前太子妃闻照岚畏罪自尽,今次女闻照微愿代家请罪,呈情东宫,以示归心。
我看完,一点点抬起头。
萧承璟正含笑望着我,手里端着那盏酒,姿态温文得近乎残忍。
“按了手印,喝了这杯酒,孤就留你闻家一线生机。”
“若不按——”
他轻轻晃了晃杯中酒,语气温柔得像情话。
“明日抬出东宫的,就不是供状了。”
“是你娘的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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