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七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还想着给李玉萍带的那盒特产。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机正在放动画片。
一个陌生女人歪在沙发上,穿着我老婆的睡衣,翘着腿嗑瓜子。
她抬头看我:“你找谁?”
我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门牌号——402。
没错。
卧室门开了,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拎着裤腰带走出来,嘴里嘟囔着:“谁啊大清早的……”
我手机响了。李玉萍的微信弹出来:“老公,几点到?我去接你。”
我盯着那个男人,他脖子上挂着我结婚时买的金镯子。
“到了。”我回完两个字,按下了110。
01
我记不清电话是怎么拨出去的。
只记得手指头在屏幕上按了好几次才按对,110三个数字,平时看着简单,那天怎么也按不准。那个男人走过来,挡在我和门之间,上下打量我。
“你谁啊?”他问。
声音挺横。
我深吸一口气,说:“这是我家。”
“你家?”他笑了,“兄弟,你喝多了吧?”
客厅里的女人也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过来,靠门框上看着我。她那眼神不对,像是在看一个闯进别人家里的疯子。那种笃定让我心里发毛。
“你看看清楚,这是402。”她说话声音很嗲,但语气一点都不客气,“这房子我租了,正经签了合同的。”
“租了?”
“对,租了。”男人接话,从茶几抽屉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出几张纸递过来,“白纸黑字,你老婆签的字。”
我接过来看。
纸是A4纸,上面打印着租赁合同,甲方李玉萍,乙方卢高澹。租期半年,月租三千,押一付三。右下角签着李玉萍的名字,还按了个红手印。
字迹我认得。李玉萍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爱往上翘。合同上的签名,一笔一划都是她的风格。
日期是我出差第三周。
我的手开始抖。
我问:“李玉萍呢?”
男人说:“谁?”
“签合同的李玉萍,我老婆!”
男人摊摊手:“我怎么知道?我就跟她签了个合同,付了租金,搬进来住。你要找她,打电话啊。”
我掏出手机打李玉萍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再打,直接关机了。
我站在客厅里,感觉脑子转不动了。
客厅变了样。
我买的真皮沙发被套上了卡通图案的罩子,茶几上多了一堆零食,电视柜旁边摆着一辆我从没见过的粉色儿童滑梯。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卧室跑出来,抱着个奥特曼,看见我愣住了。
“爸爸,他是谁?”
男人把孩子拉过去,拍着他脑袋说:“没事,叔叔走错门了。”
我心里“腾”地一下火了。
“我没走错门!”我声音大起来,“这是我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我名字!”
“那你让你老婆来跟我说。”男人不急不慢,“合同是她签的,钱是她收的。你要是有意见,找她去,找我闹什么?”
旁边的女人也帮腔:“就是。我们交了钱住进来的,又不是偷又不是抢,你冲我们发什么脾气?”
孩子被我的声音吓到了,开始哭。
我攥着那份合同,指节发白。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杨彬活了四十五年,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吵架这事,我真不擅长。
好在警察来得快。
02
徐根生到的时候,我正站在楼道里抽烟。
烟是那个叫卢高澹的男人递的。他出来的时候还拍了拍我肩膀:“兄弟,消消气。咱们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我没接他的烟。
徐根生五十来岁,穿着警服,看着瘦瘦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他看了看客厅里的情况,又看了看那份合同,问了我几个问题。
“这房子是你的?”
“是。我名下,全款买的,十年了。”
“你老婆在这房子里住?”
“住。她跟我儿子。”
“你儿子呢?”
“住校,高三。”
徐根生点点头,又看了看卢高澹。卢高澹把身份证掏出来给他看,又拿出手机翻出交房租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你这个月还转了三千过去?”徐根生问。
“对啊,我按月付的。”
“转给谁的?”
“李玉萍啊。微信转账,她自己收的。”
徐根生看了一眼,递给我。
我盯着那个微信头像,是李玉萍的自拍。卢高澹转账的时间是三天前,李玉萍确实收了。
“你跟李玉萍什么关系?”徐根生问卢高澹。
“邻居啊。我住对门,403的。”
“邻居?”
“对啊。她家房子空着,说可以租,我就租了。我老婆孩子,住得近方便。”
徐根生又问:“认识多久了?”
“搬过来认识的,半年。”
“你们之前就认识?”
“不认识。怎么了?”
徐根生点点头,没再问了。他转过来看我:“你联系上你老婆了吗?”
“她关机了。”
“那你等等吧。”徐根生收起手机,“这事现在说不清楚。合同是真的,转账是真的,你老婆签了字收了钱,这是事实。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法院起诉。”
“那我家呢?”我问,“我家让别人住了,我去哪?”
徐根生看了看卢高澹。卢高澹说:“那我不管。我合同签了半年,钱也交了。你让我搬,可以,违约金得赔。”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我心里那个火,压都压不住。但我忍住了。我知道这时候发火没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得先找到李玉萍。
我拖着行李箱下了楼。
站在小区门口,我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想了想,打了儿子杨晓磊的电话。接通了,那头声音很吵,像是操场。
“爸?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你妈给你打过电话吗?”
“昨天打了啊,问我周末回不回去。”
“她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啊。怎么了爸?”
“没事。”我说,“你好好学习。”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的花坛台阶上坐下来。六点多的早晨,天已经亮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我坐了半天,打开那份合同的照片,一遍一遍地看。
李玉萍的字,我认识二十年了。
可是那天签合同的时候,她是怎么想的?
我想不通。
03
八点多的时候,李玉萍终于回电话了。
她在电话里哭了。
“老公,我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你先别哭,咱们见个面,把事情说清楚。她说她在医院值班,让我去医院找她。
我打了个车去市医院。
李玉萍在住院部一楼等我。她穿着白大褂,眼圈红红的,头发也没梳好。看见我,她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了。”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把拉到楼梯间,左右看了看,才开口。
“我弟弟李玉涛欠了高利贷。”
“多少?”
“三十万。”
“什么时候的事?”
“你出差那段时间。”她擦了擦眼泪,“他说被人堵在家里了,不还钱就要砍他的手。我当时慌了,手里没那么多现钱,就想到了租房。”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不敢。”她低着头,“你走之前说过,要是李玉涛再赌,你就不认这个小舅子。我……”
“所以你就把房子租出去了?”
“我以为是短租,几个月就回来。”她哭着说,“卢高澹说他就临时住一下,他老婆孩子没地方去,出价也高。我想着住对门也方便,就……就签了合同。”
“那保险柜呢?”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李玉萍的表情变了一下。
“保险柜怎么了?”
“里面的钱呢?”
“我取出来了。”
“取出来存银行了?”
她点头。
“哪家银行?什么时间?存单呢?”
她不说话了。
我盯着她,又问:“怎么不说话了?”
“老公……”她抬起头,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钱的事,我跟你回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就在这说。”
“求你了。”
她眼圈又红了。
我心里堵得厉害。但看着她那张脸,我又说不出什么狠话。二十年夫妻,我从来没凶过她。
“行。”我说,“回去说。”
到了家,儿子不在,就我们两个。
李玉萍坐在沙发上,我跟她面对面坐着。她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才开口。
“钱……我没存银行。”
“那你放哪了?”
“还在保险柜里。”
“什么?”
我的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李玉萍赶紧解释:“我是想存来着,但我要用钱,就没来得及。”
“你要钱干什么?”
“李玉涛那边……”
“又是李玉涛!”我站起来,“他欠高利贷,你把房子租了!他要还钱,你把保险柜的钱拿走!李玉萍,你弟弟的命是命,我的钱就不是钱?”
“我知道错了。”
“现在说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我压着火气,“那钱还在不在保险柜里?”
“应该在。”
“什么叫应该?”
“我昨天还去看了一眼,还在。”
我没说话,直接去了卧室。
衣柜夹层的暗格,我用螺丝刀撬开。保险柜的门还锁着,我输入密码,咔嗒一声,开了。
然后,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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