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的水泥地上,太阳晒得柏油路冒热气。

我直起腰来,拧紧了油箱盖,转身时正好看见许长根在便利店门口掏钱。

他右手从裤兜里抽出一张钞票,袖子往上滑了半截,露出一串檀木手串。

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福”字,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那手串的样子我见过。

就前天晚上,我翻他手机相册时无意间瞥到过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举着手腕,笑得灿烂,腕上戴的正是一模一样的手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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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秀莹头一回见许长根,是在广场东边那棵大榕树下。

那天太阳刚落山,暑气还没散。

她跟往常一样,拎着水杯走到音响旁边,等那些跳交谊舞的人把场子热起来。

她跳了三年了,舞伴换来换去,没一个长久的。

大姐,能请你跳一曲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点客气。

谢秀莹回过头,看见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穿件蓝白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嘴角挂着笑。

她愣了一下。这人面生,不像附近的。

“我跳得不好,刚来这儿没几天。”那人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谦和。

谢秀莹点点头,把手搭上他的肩。

这一跳,她心里就奇怪了。

这人的步子稳当得很,带人的力道刚刚好,一点儿不像他说的“刚来没几天”。

华尔兹的节奏他踩得准,进退之间从不踩她的脚。

“你以前跳过?”她问。

年轻时候跳过几年,后来工作忙,放下了。

一曲结束,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谢秀莹注意到他右手中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像是戴了很多年戒指留下的。

“我叫许长根,今年才退的休。”他主动报了家门,“以前在电厂上班,调度科的。”

谢秀莹报了自己的名字,没多说。她这人不太爱跟陌生人热络,但许长根说话不急不躁,分寸感拿捏得好,倒不让人反感。

之后连着五天,许长根都来了。

第一天跳了三曲,第二天跳了五曲,到第三天,他已经跟广场上几个常客都打了照面。

有人问他是哪儿的,他说租住在后面那条巷子里,刚搬来不久,晚上没事就来走走。

谢秀莹跳了三天,觉得这人确实有两下子。

跳慢三时,他带人转圈的幅度很大,但总能在她差点失去重心时稳稳托住她的腰。

跳探戈时,他的头转得利索,眼神又准又稳。

“你这舞技可不像是随便跳跳的。”第四天跳完,谢秀莹擦着汗说。

“以前在单位工会活动时跳过,”许长根笑了一下,“那时候年轻,爱玩。”

他说这话时,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了音响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

谢秀莹觉得他那个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上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意提的事。

“明天还来不?”她随口问。

“来。”他答得很快。

何静芳是第五天晚上出现的。她是谢秀莹跳了十几年的老姐妹,嗓门大,性子直,看见谢秀莹跟许长根跳舞,当场就拉下脸来。

“秀莹,你过来一下。”她把谢秀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个人是新来的?”

“嗯,跳得挺好的。”

跳得好有什么用?底细你摸清了没有?多大年纪?老家哪儿的?有没有老婆?

他说他退了休,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他说的你信啊?”何静芳哼了一声,“这种来路不明的男人,你可得留个心眼。”

谢秀莹没接话。

她觉得老姐妹是瞎操心,自己都六十八了,又不是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谁还能骗她什么?

再说,许长根也没表现出什么过分的热情,就是个舞搭子,一块儿跳跳舞而已。

可何静芳的话,还是在她心里扎了根刺。

第二天晚上再见到许长根时,她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子上坠着个小金吊坠,看不清楚是什么形状。

“你那项链挺好看的。”她说。

许长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笑了笑:“以前别人送的,戴着图个吉利。

又是“以前”。

谢秀莹没再追问。她心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人家不想说就不问呗。

跳完舞往回走时,许长根主动提出送她。

她说不用,他说顺路。

两个人沿着路灯并排走了一截路,谁也没说话。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汇,一会儿分开。

“你晚上都一个人?”许长根突然问。

“儿子在外地打工,家里就我一个。”谢秀莹说完,又补了一句,“习惯了。”

“我也是。”

他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谢秀莹注意到,他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她心里动了动,没再说话。

02

搭伙的事,是许长根先提出来的。

那天跳完舞,他约她去河边吃烤鱼。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河风吹着,凉快。许长根要了两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问她喝不喝,她摇头。

吃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说:“秀莹,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谢秀莹正在挑鱼刺,抬头看他。

咱们都这个岁数了,一个人过日子,冷清。”他顿了顿,“我想跟你搭个伙,两个人住一起,有个照应。

谢秀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不领证,不牵扯财产。”许长根又补充,“就是互相做个伴。你要是愿意,我搬你那边也行,你搬我那边也行。日常开销咱们算清楚,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谢秀莹,眼神很诚恳。

谢秀莹没马上答应。

她心里乱得很。

一方面,她确实觉得日子太冷清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儿子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趟,打电话也是匆匆挂掉。

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事来得太快,两个人认识才两个多月,话都没说过几回交心的。

“我考虑考虑。”她说。

“行,不急。”

那天晚上回家,谢秀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又怕打扰他工作。

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简单说了下情况。

等了一个多小时,儿子才回了一条语音:“妈,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发表意见。

语气敷衍,像是正在打牌时抽空回的。

谢秀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夜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儿子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丢下了,没人管,没人问,做什么都只能自己做主。

第二天,她给何静芳打了电话。

“搭伙?”何静芳一听就炸了,“你疯了吧?你才认识他两个月,你就敢跟人搭伙过日子?”

“他说不领证,不牵扯财产。”

“不领证就更危险!没有手续,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连责任都担不上。反过来,他要是坑你,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可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你这个人啊,”何静芳叹了口气,“一辈子看谁都像好人。”

谢秀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发了半天呆。

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菜篮子,日子各自过着。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多年没被人这样关心过了,也好多年没被人这样在乎过了。

许长根在乎她吗?还是只是找个伴儿?

她拿不定主意。

过了两天,许长根又来找她了。这回他没提搭伙的事,只是拎着一袋水果过来,说是朋友送的水蜜桃,多了吃不完,分她一半。

谢秀莹让他进屋坐,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小当背景音。

“我今天去接我外孙放学了。”许长根突然说。

“你还有外孙?”

女儿在省城,外孙上小学,偶尔让我去接。”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女儿跟她妈过,离婚后判给她妈了。

谢秀莹心里动了动。这是许长根第一次主动提起家里的事。

“那你老婆呢?你跟她怎么离的?”她问。

“不提了。”他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

谢秀莹没再追问。她注意到许长根说“不提了”时,眉头皱了一下,手上的茶杯握得很紧。

她心想,这人背后大概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搭伙的事,”她犹豫了一下,“我再想两天。”

“不急。”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你想好了随时跟我说。”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秀莹,我知道你可能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我就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踏踏实实过几年日子。

谢秀莹站在门框边,看着他下了楼。楼梯间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她靠在门上,心跳得有点快。

第三天晚上,她给许长根发了条消息:“行,试试吧。”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敢看回复。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许长根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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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谢秀莹决定把儿子叫回来一趟,当面聊聊这事。

儿子叫谢志强,在省城工地做包工头,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次。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妈,什么事?我正忙着呢。”

“你回来一趟,妈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大事。”

谢志强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行,我下周末回去。”

下周末那天,谢志强是大中午到的。黑了,瘦了,手上多了几道口子。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倒,说自己累死了。

谢秀莹把跟许长根搭伙的事说了。谢志强靠在沙发上,听着,脸上的表情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反对。

“妈,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想跟谁过你说了算。”

“可你总得见见他吧?”

见不见的有啥区别?”谢志强坐直了身子,“他能对你好就行。我常年不在家,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有个人照应着,总比没有强。

这话说得很实在,也很刺耳。谢秀莹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顾不上她,现在有人愿意接盘,那挺好。

“可万一……”

“妈,你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有什么万一?”谢志强打断她,“大不了就是钱的事。你的钱自己攥紧了,别往外拿就行。”

谢秀莹张了张嘴,没再说。

谢志强没见许长根,当天下午就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妈你保重,有事给我打电话。

何静芳那边,她也瞒不住了。她跟何静芳说的时候,老姐妹的脸拉得很长,半天没说话。

“你真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那我也不拦你。”何静芳叹口气,“但我跟你说,你留个心眼。男人到了这个岁数,跟你搭伙,要么图你照顾他,要么图你手里那点钱。”

“他说了,不牵扯钱。”

“嘴上说不牵扯,心里不一定。”何静芳摆摆手,“算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谢秀莹准备的酒菜,半桌子没人动,都凉了。

许长根那边倒很上心。

他主动跟谢秀莹商量搭伙的具体事,拍板说住谢秀莹这儿,因为“你这边离菜市场近,买菜方便”。

他还主动提出每月给谢秀莹两千块,算是生活费。

谢秀莹说不用,他说“搭伙就得公平,不能让你吃亏”。

谢秀莹想了想,答应了。

她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一笔账:“许长根交生活费2000元。”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这个人一样,踏实但不精致。

许长根搬来的那天,带的东西不多。

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还有一个旧皮包。

行李箱里是衣物,编织袋里是几床被褥,皮包里他锁着,没打开。

谢秀莹也没问。

她帮他把东西搬进次卧,让他自己安顿。许长根把门关上了,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才出来。出来时,他换了件新衬衫,头发也重新梳过。

“你那皮包里装的什么?这么金贵?”谢秀莹笑着问。

“一些证件,银行的单子。”他答得轻描淡写。

可谢秀莹注意到,他出来时顺手把那个皮包锁进了衣柜,钥匙放进了他自己的裤兜里。

04

搭伙后的日子,比谢秀莹想的要好过。

许长根会做饭,而且做得不赖。红烧肉炖得软烂,番茄蛋汤咸淡刚好。两个人一人一碗饭,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

“这肉不错。”谢秀莹夹了一块,嚼了嚼,点点头。

“我妈妈教的,她那时候就用这个方法做。”许长根随口说。

谢秀莹心里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提到自己的母亲。

没事干的时候,两人就一起去河边散步,或者去菜市场逛。

许长根主动拎菜,时不时还买个水果说“你多吃点”。

谢秀莹慢慢地放低了戒心,觉得这个人还不错,虽然身上还有些事情她不清楚,但过日子嘛,谁还没有个不想提的事。

可有些事情,慢慢地还是露出了苗头。

有一天下午,谢秀莹买菜回来,发现许长根在阳台上打电话。

阳台门关着,他背对着客厅,声音压得很低。

谢秀莹也没偷听,提着菜进了厨房。

过了好一会儿,许长根才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她问。

“没事,单位的事,老同事来找我办点事,烦得很。”

“你都退休了,还找你办什么事?”

以前经手了一点账,现在审计找我。”他说得很含糊,转身去洗手,“晚上想吃什么?

谢秀莹说随便。他心里那个疙瘩,却在慢慢变大。

还有一次,她无意间看到了许长根的身份证。

身份证是在他换衣服时从外套口袋里滑出来的,她弯腰捡起来,看见了上面的信息:许长根,出生年月是1967年,也就是56岁。

可他明明说自己是58岁。

“你这身份证上的岁数不对啊?”她问。

许长根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面不改色:“早年的登记错了,我也懒得去改,随它去了。”

这种事还能登记错?

乡下派出所,办事就这样。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谢秀莹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别扭。一个人可以把这些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要么是习以为常,要么是骗人骗惯了。

她开始慢慢留意许长根的一些小动作。

比如,他接电话时总喜欢走到离她远的地方,背对着说话。

比如,他洗澡时总要把手机带进去,放在洗手台上。

比如,他不让谢秀莹碰他的手机,说“我手机里有单位的一些文件,别弄丢了”。

谢秀莹也不去碰。她这个人,别人不给看的东西她绝不看。但她心里的那根刺,在慢慢往里扎。

半个月后,许长根突然提出要去自驾游。

“咱们都这把岁数了,趁着腿脚还能动,出去转转。”他拿着一张地图,在上面比划,“先去湖南,再走贵州,最后到云南。你看看,这条路线上风景可好了。”

谢秀莹心动了一下。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年轻时忙着赚钱养孩子,老了又没伴儿走出去。现在有个人愿意开车带她出去,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花费怎么算?”她问。

“油费、过路费、住宿费,咱们平摊。吃饭什么的随便,花多少算多少。”许长根说得很爽快,“你先拿两万块出来,花完了再说。不够的我补上。”

出发前,谢志强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去哪。她说去云南转转。

“你一个人?”

“跟许长根。”

谢志强哦了一声,没多说。挂电话前,他说了一句:“妈,注意安全。”

谢秀莹把这句话揣在心里,没告诉许长根。

出发前一晚,许长根在自己房间里待了很久。

谢秀莹路过时,听见他好像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她走到门边,隐约听见了一句“我明天出发了”和“等我回来”。

她想敲门问他跟谁打电话,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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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发那天早上,许长根把那辆旧SUV洗得干干净净,后座上堆着一个登山包、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装着干粮的蛇皮袋。

谢秀莹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街道往后退。

“我好久没出过门了。”她说。

“以后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这话听着暖心,但谢秀莹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许长根说话太好听了,每一句都像是提前想好的。

头两天,一切都很顺利。

他们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往南,天蓝地阔,路两旁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

许长根开车很稳,每开两小时就主动停下来休息。

他到服务区时也不闲着,去接开水、买零食、擦玻璃,忙前忙后的。

你歇会儿吧。”谢秀莹说。

“不累,我精神好。”他笑着说。

可到了第三天,情况有点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许长根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另一条路,没按照原定路线走。谢秀莹拿出手机打开导航一看,发现方向偏了,正往邻市方向走。

“这条路不对吧?”她问。

“对的,我走近道。”许长根眼睛盯着前方,“导航有时候不准,我开的这条路更近。”

谢秀莹看了看导航,明明显示这条路要多绕四十多公里。但她没说什么,心想也许是老司机有自己的经验。

路上,许长根接了个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按掉了。

“谁啊?”

“骚扰电话,每天打好几个,烦死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谢秀莹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晚上住酒店时,谢秀莹去洗澡。出来时,看见许长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听见她出来,飞快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看什么呢?”她笑着问。

“看电子书。”他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他把手机带进了卫生间。

谢秀莹坐在床边,看着卫生间亮着的灯,心里面翻来覆去地转。

她脑子里浮起很多画面:阳台上压低的电话声、关着的衣柜、锁着的皮包、倒扣的手机……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往她眼前跳,像放电影一样。

她睡不着了。

凌晨一点多,许长根睡熟了,呼吸均匀。谢秀莹侧过身子,看见他的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露出一半在外头。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手机有锁屏密码,她不知道。

她试了试许长根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试他的手机尾号,也不对。她想了想,输入了“123456”,屏幕解锁了。

谢秀莹的手抖了一下。

她的心跳得很快,感觉自己像个贼。

她点开微信,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头像,头像是张风景照,看不清人脸。

她点进去,看见了几句话。

“老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又吐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撑……”

“房子的事你别跟别人说,求你了。”

谢秀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往上翻了翻,看见了这个号发的很多消息。

有几段语音,她不敢点开听。

有转账记录,时间就在一周以前,金额是五千块。

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的半身照,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了,躺在病床上,头发剃光了,眼睛深陷。

谢秀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把手机轻轻放回枕头底下,躺回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06

天亮以后,谢秀莹没有提起半夜看到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出来以后会怎样。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那个女人也许是许长根的亲戚,也许是他的朋友,也许有什么正当理由。

可那些话,“老许”

等你回来

“房子的事”,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心上扎钉子。

早上收拾东西时,许长根还是那副样子:帮忙提行李,去退房卡,去加油站加油。

谢秀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站在加油机旁,觉得这个人突然变得很陌生。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仪表盘亮了灯,提示要加油了。许长根把车拐进了服务区,停在加油机前,熄了火。

“我去加油,你要不要下去活动活动?”他说。

谢秀莹点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加油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她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掏出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

她正准备回到车上,余光扫到了什么。

许长根站在加油机旁边,正从裤兜里掏钱。他右手伸进去,抽出一张红色钞票,动作带动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一串檀木珠子手串。

每颗珠子都刻着“福”字,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谢秀莹的手一松,水杯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她认出了那串手串。

前天晚上翻许长根手机时,她看过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举着手腕,笑得很甜,腕上戴的正是一样的檀木手串,一样的“福”字。

那女人站在一个穿蓝白格子衬衫的男人旁边,男人的脸被打上了马赛克,但那件衬衫她记得——是许长根衣柜里挂着的那件旧衬衫。

“秀莹?”许长根加完油,走过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吗?”

谢秀莹回过神来,捡起地上的水杯,摇摇头:“没事,太阳晒的。

她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眼睛看着前方。许长根也上了车,发动引擎,嘴里哼着小调。

车子开了出去。

谢秀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飞快地闪:那张老照片里的女人,手机里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女人,许长根避着她接电话的样子,那个锁着皮包的衣柜,还有那条信息——“房子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她想起何静芳说过的话。

男人到了这个岁数,跟你搭伙,要么图你照顾他,要么图你手里那点钱。

她开始想,自己对许长根,到底了解多少。

她不知道他的老家在哪。

她没见过他的女儿。

她没去过他的家。

他每个月给她的两千块,是不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她的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到了一个服务区。许长根停下来上厕所,她从后面翻出一个背包,打开,找到了那个他从不离身的旧皮包。

皮包的拉链上挂着一把小锁,但锁没锁紧,轻轻一拉就开了。

里面有几张银行卡,一本户口本,还有一张纸。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看见几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