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出殡那天,堂哥蔡志豪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扯着嗓子喊:“大孙子,木盒里到底藏了啥好东西?”我打开那只旧得发黑的木盒,里面躺着一把断齿木梳和一个发黄荷包。

堂哥冷笑一声,甩手走了。

当晚,我老婆打扫爷爷房间时,随手敲了敲木盒底,说:“空的音。”她拿菜刀一撬,夹层里掉出一张发黄的纸。

我展开一看,手就开始抖,抖得连纸都拿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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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爷爷走的时候九十二岁,在我们村算是喜丧。

那天早上他还吃了一碗小米粥,中午就喊不醒了。

我爸蔡肖江涛蹲在床前,一声不吭地握着爷爷的手,就那么握着,握了一下午。

等爷爷咽了气,我爸才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掉一滴泪。

我小叔蔡志强哭得最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声音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堂哥蔡志豪也跪在后头,一边哭一边拿眼睛瞟爷爷床头的柜子。

我知道他在瞟什么,全家人都知道他在瞟什么。

那只旧木盒。

木盒是爷爷年轻时逃荒带过来的,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亮,上头刻着几道弯弯绕绕的花纹。

爷爷一辈子没离开过它。

小时候我问过爷爷,盒子里装啥。

爷爷笑了笑,说:“装命哩。

这话我一直记得。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棺材抬出门的时候,小叔突然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说:“国兴,你爷爷临终前三天叫你进屋,把木盒给了你吧?”

我说是。

他把手伸出来:“那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吧,也该让我们知道盒子里是啥了。”

亲戚们都停下来看着我。

我爸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很难看,但没说话。

堂哥蔡志豪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对啊,大孙子是亲,但我们也是蔡家人吧?总不能独吞。”

我老婆蔡丽萍拉住我的衣角。我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那些盯着我的眼睛,转身回屋,把木盒拿了出来。

木盒还是那个木盒。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它。

盖子掀开那一刻,所有人都凑过来看。

盒子里头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两样东西:一把断了齿的木梳,一个针线荷包。

荷包的布已经发黄,上头的花纹都看不清了。

我把东西全倒出来,空的。

就这些。

堂哥愣住了,小叔皱着眉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小叔接过木盒翻了翻,又摇了摇,确定没别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垮了。他盯着木梳看了半天,突然说:“这不是咱家的东西。”

什么?

“这木梳,”小叔把木梳举起来,“我从来没见咱家有过这玩意儿。”

堂哥凑过来看了看:“确实没见过。”

亲戚们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有人说木盒是爷爷捡的,有人说里头的东西不是传家宝,就是几件旧物件,根本不值钱。

有人开始笑,说爷爷一辈子穷,临死还装神弄鬼。

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断齿木梳,心里头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把木盒放在桌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问我咋了,我说:“爷爷不会骗我。”

她说:“兴许盒子里就是那些东西呢。”

“不可能。”我坐起来,“爷爷这么说‘装命’,不是开玩笑的。”

老婆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爷爷房间,准备把遗物烧了。收拾到一半,老婆过来帮我。她心细,把木盒拿起来看了看,又掂了掂,说:“这盒子有点重。

我正忙着叠衣服,没在意。

她又敲了敲盒底,突然说:“国兴,你过来听。”

我凑过去,她拿手指敲了几下底板。

底板的声音不对。

实心的木板敲出来是闷的,但这个盒子敲出来是空的。

我拿手摸了摸底板,又仔细看了看,果然有条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老婆说:“这底板是后钉上去的。”

我心里一紧。

她跑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回来,用刀片顺着缝隙一撬,“啪”一声,底板开了。

底板下面,藏着一层薄薄的夹层。夹层里躺着一张发黄的纸。

我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纸的瞬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纸很薄,被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边缘有点发黑,像是被烟熏过的。

我打开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不是用笔写的,像是用木炭画上去的。

我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抖得厉害。

纸从我手里滑到地上,老婆捡起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纸上写的是:“国兴,你亲爹是蔡志强。你妈是被我逼死的。她跳楼那天,我站在楼下没接住。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木梳是你妈的,荷包是你奶奶的。有魂,就来找我算账吧。”

我蹲在地上,脑袋嗡嗡响。

蔡志强是我小叔。他是我亲爹?

我妈是被爷爷逼死的?

怎么可能。

老婆把纸条递到我面前,上面的字迹确实是爷爷的。

我认得爷爷的字。

他认字不多,写出来的字都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这纸条上的字就是这样,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盯着纸条上的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我说。

老婆没吭声。

“不可能!”我站起来,嗓门一下子大了,“爷爷为什么要写这个?他是不是老糊涂了?他走之前那几天脑子就不清楚了!”

老婆拉住我:“国兴,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我吼了一声。

吼完我就后悔了。

老婆看着我,没说话。她知道我不是冲她发火。我坐在床沿上,把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眼里,扎得生疼。

爷爷写“跳楼”。我妈是跳楼死的。可从小到大,家里人都说,我妈是在矿上宿舍那场火灾里烧死的。

到底哪个是真的?

我掏出手机打给小叔。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堂哥的,他倒是接了,一听是我的声音,立马挂了。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这个家,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老婆慢慢说:“去问姑姑吧。”

郑芳,姑姑。

对,姑姑嫁得远,一年回来一次。但她是爷爷唯一的女儿,也是在场最清楚四十年前那件事的人。

我穿好衣服,拎着包就出了门。

老婆追出来:“你上哪?

“邻县,找姑姑。”

“我陪你。”

“不用,”我说,“你在家等我。”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路,到邻县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姑姑住在镇上一栋旧楼房里,我上楼敲门的时候,手还在抖。

门开了,姑姑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到我愣了一下:“国兴?你咋来了?”

“姑姑,”我嗓子发干,“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姑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02

姑姑让我进屋,给我倒了杯水。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看了我好一会儿。

“谁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我把纸条掏出来递给她。姑姑看完,手也抖了。她盯着纸条看了好久,然后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你爷爷……”她声音发颤,“他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我说,“在木盒夹层里发现的。

姑姑闭着眼,半天没说话。

我说:“姑姑,你告诉我,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国兴……”

“我要知道真相!”我嗓门大了,“我是谁的儿子?我妈是谁?她怎么死的?你们为什么瞒了我四十五年!”

姑姑嘴唇哆嗦了一下:“你爷爷……他说得没错。”

我脑袋嗡一下炸了。

“你妈不是被火烧死的,”姑姑压低声音,“她是跳楼死的。”

为什么?

姑姑没回答。

为什么!”我一下子站起来。

“因为你妈怀了你,”姑姑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出来了,“但你妈怀的……不是你爸的孩子。”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

“你妈嫁给你大伯那年,你小叔蔡志强还年轻,才二十二。那天晚上他喝了酒,闯进你妈的房间……你妈怀孕后,你爷爷发现时间不对,逼着她打掉。你妈不肯,连夜爬到宿舍二楼跳了下来。”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你爷爷说,当时他就在楼下。他看见你妈站在二楼窗户上,他本可以冲上去拦住她,但他没动。他怕这事传出去,怕家丑外扬。他就那么看着你妈跳了下来。”

姑姑说完,屋子里静得可怕。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那我爸……我是说蔡肖江涛……他知道吗?”

“知道,”姑姑说,“他当时在矿上上班,是你爷爷去矿上报的信。你爸回来后跪在你妈坟前哭了一夜,后来你爷爷把你抱回来,说是孤儿院捡的,你爸就收养了你。”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怕你恨他。”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那木梳呢?”我问,“爷爷留下的木梳是谁的?”

“是你妈的,”姑姑说,“你妈有一把木梳,是她娘家传下来的。你爷爷一直留着。”

“荷包呢?”

“你奶奶的。你奶奶走的时候,给你爷爷留了个荷包,说给他做念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要去找蔡志强。”我说。

“国兴,你别冲动……”

“我必须找他。”

我从姑姑家出来,开车往回赶。路上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马上就回来。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没回家,直接去了蔡志强的五金店。

店门还没开。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彻底亮了。巷子口传来脚步声,蔡志强提着早餐走过来,看到我坐在店门口,愣了一下。

“国兴?你咋起这么早?”

我站起来看着他。他穿着旧工作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这就是我亲爹?这就是那个逼死我妈的人?

小叔,”我说,“我有话问你。

“什么话?”

“我妈的事。”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妈什么事?”

“四十年前,我妈跳楼的事。”

蔡志强手里的早餐“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你都知道了?”

“爷爷留了纸条。”我把纸条掏出来递给他。

蔡志强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抽了两口。

我喝多了,”他说,“那天晚上我真的喝多了……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声音发颤,“我妈死了!

“我知道……”蔡志强蹲在地上,开始哭,“我知道……这四十年我没一天睡得踏实。你爷爷骂过我,你爸打过我,我跪在你妈坟前磕过头……国兴,我真的后悔。”

“后悔有用吗?”

他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我想动手揍他,但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还是没抬起来。

“蔡志强,”我说,“你是我亲爹,我这辈子都不会认你。”

说完我转身就走。他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走了一段路,天已经大亮了。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蹲在路边,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个秘密压了我四十五年,现在终于揭开了。但揭开之后呢?我能怎么办?去告他?去让他坐牢?

没用。

我妈回不来了。爷爷也走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的。她问我在哪,我说在街上。她说回来吧,饭做好了。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看见我爸蔡肖江涛坐在门槛上抽烟。他看见我,没说话,继续抽烟。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爸,”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他没说话,只是抽着烟。烟灰落了一地,他也不弹。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

他终于开口了:“知道。”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在地上:“告诉你,你能受得了吗?

我一下子愣住了。

国兴,”他说,“你妈走后,你爷爷把你抱回来,说你是孤儿院捡的。我一看你就知道你不是。你长得多像你妈,眉眼跟她一模一样。但我没说。我把你当亲生儿子养,养了四十五年。

“你恨不恨小叔?”

他沉默了很久:“恨。恨又怎么样?事情都过去了。”

“你恨不恨爷爷?”

他又沉默了。

“国兴,”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想过得去,就得放下。”

我看着他转身进屋,背影有些佝偻。这个不怎么会说话的男人,用了一辈子时间,替我挡了所有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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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想见。

老婆端饭进来,我扒拉两口就放下了。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纸条上的字。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才眯一会儿。

第三天早上,村里有人来敲门,说堂哥蔡志豪带着人来了。我披了件衣服出去,堂哥正站在院子里,身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是他儿子和侄子。

国兴,”堂哥说,“我听说你去找我爹了?

“嗯。”

“你凭什么去找他?”

“你爹做了什么,你应该知道。”

堂哥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自己回去问他。”

“姓蔡的,”堂哥往前跨了一步,“你别以为你是大孙子就能在这儿胡说八道。那只木盒是我爹的,是你爷爷偏心才给了你。你要是识相,就把木盒交出来。”

“木盒是爷爷给我的。”我说。

“放屁!那只木盒传了几代人,凭什么给你?”

“爷爷写的遗嘱还在,你要看吗?”

堂哥愣了一下。他没料到我真的有遗嘱。

“那盒里的东西呢?”他问,“你肯定藏了什么值钱的东西。你爷爷不是傻的,不会把空盒子给你。”

“盒里就是一把梳子和一个荷包。”

“我不信。”堂哥往前跨了一步,“你今天不把东西交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我亲爹是蔡志强,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我们是一根藤上的瓜。但我不能告诉他。这事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堂哥,”我说,“木盒里的东西我留着也是废品,你想要,我给你。”

我回屋,把木盒拿了出来。盒子里还是那把断齿木梳和发黄荷包。我把东西倒在堂哥手里:“拿去吧。

堂哥接过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手机拍了照,上传到网上查了半天,最后皱着眉头说:“这都是什么破烂?”

“我说了,就是这些东西。”

“你骗谁呢!”他一巴掌把木梳摔在地上,“你爷爷九十二岁,临死前立遗嘱把木盒给你,就给你这些破烂?”

我说真话你不信,那我还能怎么办?

堂哥盯着我,眼神很凶。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动手。

这时候我爸从屋里走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站在台阶上,看着堂哥:“蔡志豪,你想干啥?

“大伯,”堂哥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盒里的东西在哪儿。”

“你爹知道吧?”我爸说,“你去问你爹去。”

堂哥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我爸在说什么。

我说:“堂哥,木盒里的东西就是梳子和荷包,没别的。你要是不信,去问问你爹。”

堂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爸手里那把铁锹,最终没敢硬来。他转身就走,那两个年轻人跟在后头。

走了一段路,他回过头,狠狠说:“蔡国兴,你给我等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凉飕飕的。这个家,到头来还是一地鸡毛。

晚上,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烟。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爸,”我说,“我想把爷爷留下的东西都烧了。

“那就烧吧。”

“你不心疼?”

“那些东西,”他抽了一口烟,“留着也是念想。你爷爷走了,留着那些东西干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头发都白了,脸上皱纹很深。我一辈子没听他说过几句完整的话,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爸,”我说,“我爷爷奶奶都走了,你还有我。”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抽烟。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屋外。我也跟了出去。

夜黑漆漆的,没有月亮。农村的夜晚就是这样,什么都看不见。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好半天才开口:“国兴,你恨不恨你爷爷?”

我沉默了好久:“不知道。”

“你爷爷这辈子,不容易。”

“他做错了事。”

“是啊,做错了。”我爸说,“但他也后悔了一辈子。你妈死后,他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你小叔走后,他也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我看着夜,心想,人这一辈子,到底要做多少错事才算完。

第二天一早,我把木盒和那些东西都搬到了后院。我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木梳、荷包、木盒都扔进坑里,浇上汽油。

老婆站在旁边,看着我。

“你真要烧?”

“烧了,省得看着堵心。”

我划着火柴,扔进坑里。

火苗蹭一下窜起来,那些东西在火里慢慢变形。

荷包的花纹烧没了,木梳的齿烧断了,木盒烧得噼啪响。

火越烧越旺,烧到最后只剩一堆灰。

我站在那里,看着火灭了,灰烬被风吹散。

回去吧。”我说。

老婆拉我的手:“想开点。”

“想开了,”我说,“日子还得过。”

04

日子像个磨盘,慢慢转着。

小饭店还是照常营业。

早上五点起来和面,蒸包子,熬粥。

六点半,头拨客上门,有赶早班的工人,有遛弯儿的老人。

我站在灶台前忙活,老婆在前头端盘子收钱。

日子好像跟过去一样,又好像哪哪都不一样了。

那天中午,堂哥蔡志豪又来了。这回就他一个人,没带那些年轻人。他走进店里,老婆愣了一下,我摆摆手说:“没事,让他坐。”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老婆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我炒好菜,脱了围裙,坐到他面前。

“有事?”

“你跟我爹到底怎么回事?”他皱着眉,“昨天我爹回来,一晚没说话,喝了一晚上酒。”

他没跟你说?

“他啥都不说。我问他木盒的事,他让我别管。这不像他。”

我看着堂哥的脸。他跟我长得有点像,皮肤粗糙,嘴唇厚。我们同父异母。他不知道这个。

“堂哥,”我说,“有些事,你爹不说,我也不能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是针对你。但那些事说开了对谁都不好。你爹不提,你也别问了。

堂哥盯着我看了半晌:“你爷爷的盒子里到底有什么?”

“不是钱,不是地契,不是值钱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能毁了这个家的东西。”

堂哥愣住了。他半天没吭声。

“国兴,”他压低声音,“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回去吧。”我站起来,“你爹不说,是保护你。”

堂哥坐在那儿,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站起来走了。

老婆走过来:“他就走了?”

“走了。”

“他会不会再来?”

“不知道。”

晚上,店里没什么人了。一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吃面,吃着吃着突然说:“老板,这面咸了。”

我说:“不好意思,我重新给你下一碗。”

“不用不用,”他摆摆手,“咸就咸吧,凑合吃。”

我走回灶台,锅里还热着汤。我看着锅里的汤翻滚,心里头空落落的。这个秘密像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老婆走过来:“别想了。”

“不想了。”我说,“睡觉吧。”

收拾完店里,我们回了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河。

我说:“老婆,我想起我妈了。”

“你见过她吗?”

“没有。我出生那天她就不在了。”

“你爷爷……”

“别说了,”我翻了个身,“睡了。”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纸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我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三天,把我叫到床前,把木盒递给我的样子。

他手抖啊,抖得厉害。

他把木盒塞到我怀里,说:“国兴,这个给你。”

我说:“爷爷,这是啥?”

“你拿着就行。”他没解释,只说,“好好保管。”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明白了,那不是传家宝,那是他心里的包袱。他背了一辈子的包袱,临死前交给了我。

第二天早上,我去爷爷坟前上坟。

坟是新坟,上头的土还是新黄的。我蹲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纸钱烧得很快,火苗窜得很高。

我看着坟头,想说的很多,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说了句:“爷爷,我不怪你了。

说完这句话,我在坟前跪了很久。

一阵风吹过来,把纸灰吹得到处都是。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我爸从地里回来。他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看见我,他说:“上坟去了?”

他没再问。我们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走。

走到村口,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那是小叔的车。蔡志强站在车旁边,看着我走过来。

他看见我爸,叫了声“哥”。我爸没理他,低着头走了过去。

蔡志强看着我:“国兴,我想跟你谈谈。”

“我不想谈。”

“就十分钟。”

“一分钟都不想。”

国兴,”他嗓门大了,带着哭腔,“我已经六十多了,还能活几年?你让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我站住脚。

“车上说。”他拉开了车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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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停在村外的老河边。

这里我小时候来玩过,河水清亮,河滩上全是鹅卵石。现在河水浑了,河滩上垃圾一堆一堆的。

蔡志强熄了火,看着河面,半天没吭声。

“你想说什么?”我问。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国兴,你恨我吧。”

没等我回答,他又说:“恨是应该的。我做了那种事,你不恨我才怪。”

我没说话,看着他抽完那根烟。

“这些年,我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他说,“你爷爷走了,这个疙瘩就永远解不开了。”

“那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喝了酒就能干那种事吗?”

过了好久,他慢慢开口:“那天晚上的事,我真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第二天早上,我跪在你妈房间门口磕头。你爷爷拿着扁担,打了我一顿。”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他说,“后悔一辈子。”

我看着他。他脸上皱纹很深,眼角往下耷拉。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跪在我面前哭。

“国兴,你原谅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

“我原谅你,有用吗?”我说,“我妈还能活过来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知道爷爷的盒子里装的什么吗?

他抬起头:“什么?”

“一把梳子和一个荷包。”

他愣了一下:“就这些?”

“梳子是我妈的,荷包是奶奶的。”

他眼圈突然红了:“你爷爷……”

“爷爷把那把木梳留了一辈子。”我说。

“他从来没提起过……”

“他当然不敢提。”我说,“他怕提起那些事。他写了张纸条藏在盒子里,上面写的那些话,我看了手都在抖。”

蔡志强低下头:“那纸条写的啥?”

我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清楚。”

车里沉默了很久。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一股腥臭味。

“国兴,”他终于开口,“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去派出所自首,行不行?”

“你去自首,我妈就能活过来吗?”

“我知道不能。”

“那去自首有意义吗?”我说,“你去了,这个家就彻底完了。堂哥知道了,他还会认你吗?我爸怎么面对村里人?”

蔡志强说不出话来了。

“我不需要你自首。”我说,“我需要你安安分分过你的日子。从今往后,别再来找我。我不认识你。”

“下车。”

“下车!”

他打开车门,我下了车。河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看着河面,浑浊的河水慢慢流淌着。

蔡志强从车窗探出头:“国兴,你要是有什么需要……”

“不需要。”我打断他,“我什么都有。”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看。他的车停在河边,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我继续往前走了好一阵,才慢慢平静下来。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的。她说:“你在哪?回家吃饭吧。”

我说:“来了。”

挂了电话,我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老婆已经做好饭了。一碟炒青菜,一盘腊肉,一盆汤。我爸坐在饭桌前,还没动筷子。看见我进门,他说:“吃饭吧。”

我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你去找你小叔了?”我爸问。

“他说啥了?”

“道歉。”

“你原谅他了?”

我没回答,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菜有点咸,我喝了一口水。

“爸,”我说,“以后咱们别提前那些事了。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婆给我盛了一碗汤:“喝口汤,暖暖胃。”

我喝了一口,汤有点烫,但暖到心里了。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外头静得很,偶尔听见几声狗叫。这个家,终究还是这个家。

吃完饭,老婆去刷碗。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爷爷坐在中间,笑得露了牙。

我爸和小叔站在两边,堂哥和我蹲在前头。

那时候一家人还整齐。

现在爷爷不在了。我妈不在了。小叔也不是从前那个小叔了。

“国兴,”老婆在厨房喊,“水烧好了,去洗澡。”

“来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爷爷的房门时,我停下来,推开门看了看。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上的钟还在走,嘀嗒嘀嗒。

我关上门,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