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蓝鲨财经,作者 | 简安,编辑 | 卢旭成

6月26日,杭州未来科技城学术交流中心,Rokid Open Day 2026生态及开发者大会如期举办。创始人祝铭明骑着摩托车冲上主舞台,头盔摘下来的瞬间,全场掌声雷动。

这个颇具仪式感的开场,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隐喻:他要以一种突破常规的姿态,带着AI眼镜行业冲向全新阶段。

发布会上,祝铭明发布了全球首个面向智能眼镜的原生AIOS操作系统——YodaOS,它摒弃了APP概念,以Agent为核心重构新一代人机交互。他用“iPhone出现前的BlackBerry时代”比喻当前的智能眼镜行业,并放言:“火箭已经点火升空,不要再质疑它会不会起飞。”

这样的表态足够振奋人心,但客观审视整个AI眼镜行业会发现:做生态是需要实力的,它与规模、资源、品牌等深度绑定。一个年出货量还在几十万量级的玩家,试图撑起一个完整的产业生态,这件事本身就充满挑战。现在就喊“火箭升空”,可能早了一点儿。

亮眼的“第一”与尴尬的体量

发布会现场,祝铭明公布了一组颇为亮眼的市场成绩:多个“第一”。

2025年全球带显示的AI眼镜(看这个定语),Rokid整体出货量和出货量增速都是第一;在日本众筹平台Makuake上,Rokid AI眼镜以6.3亿日元(2534.97亿元)募资成绩,创下全品类历史第一;6·18大促的智能眼镜品类中,同时拿下抖音、天猫、京东三个平台的销量第一(数据统计时间为5月15日至6月18日)……

此外,Rokid用户版图覆盖全球166个国家和地区、1127座城市,覆盖全球71%的国家和地区。用祝铭明的话说,“几乎有陆地的地方就有Rokid。”

如果只从增速和细分品来来看,Rokid的成绩确实可圈可点。但仔细审视绝对规模,情况似乎并不那么乐观。

根据Omdia数据,2025年全球AI眼镜出货量870万台,其中仅Meta一家出货量就达到740万台,市场份额超过85%。而据祝铭明透露,2025年Rokid全球销量突破30万台,在全球市场中位居第二,销量仅次于Me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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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国内市场。据奥维云网(AVC)数据,2026年一季度中国智能眼镜零售额5.6亿元、零售量28.2万台,其中,Rokid零售额近1.2亿元、市占率21.22%,位居榜首。按此计算,Rokid一季度的零售量接近6万台。尽管“全球第二、全国第一”,但Rokid的体量仍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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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手机行业会看得更清楚,华为、小米、OPPO、VIVO这些品牌的智能手机年单个季度出货量都在千万级别——Rokid全年30万台的销量,这些品牌只需要3天就够了。所以当华为、小米们做生态时,开发者愿意跟进,核心逻辑很简单:接入它们的平台,就能触达海量用户,获得实实在在的商业回报。那Rokid呢?一年几十万台的出货量,能让开发者获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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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铭明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在发布会后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目前AI眼镜的装机量还养不起纯做C端的独立开发者。他给出一个参考值:200万台。“Meta Quest到200万销量时,整个行业才觉得值得进来。Rokid的活跃用户到200万台时,我一定会告诉大家,是时候专门来为Rokid开发赚钱了。”同时他承诺,这个时间不会太长,明年一定做到。

不过,按照Rokid 2026年100万台出货量的目标,即便顺利达成,距离200万台的生态临界点还有不小的距离。祝铭明说,现在是留火种阶段。而一个尚处在“留火种阶段”的生态,显然很难吸引大量开发者主动涌入。

目前,Rokid开发者主要靠B端业务活着,服务于工业、文博、企业服务等垂直领域。此外,就是参加开发者大赛拿奖金。Rokid每年奖金池都在翻倍,明年会破千万。1000万奖金,分给十个团队,平均一个团队一百万,够一个三四个人的小团队撑一年。

但是,靠奖金和B端项目养开发者,并不是真正的生态。真正的生态,是能自我运转的:用户多了,开发者自然愿意来;开发者多了,应用丰富了,用户又被吸引过来。这个飞轮一旦转起来,势必势不可挡。但想让飞轮转起来,几十万用户量,显然不够。

“减重”容易,刚需难寻

生态的根基是产品本身。如果产品体验不过关,用户不买单,生态自然无从谈起。而AI眼镜之所以量还起不来,根本原因是产品本身存在天然缺陷。

要把语音交互、摄影、投影、导航、信息提示等多种功能全都集成到一副眼镜上,就要把芯片、传感器、电池、摄像头、麦克风、显示模组、触控板等全都塞到两条细细的镜腿里。在那么小的空间里,散热、续航、重量、性能之间的平衡就很难把握了。

所以,“减重”已经成为当下智能眼镜行业的内卷焦点:Rokid Glasses重49克、科大讯飞40克、雷鸟V4 38克、闪极loomos S1 29克、界环AI音频眼镜甚至做到了26克(无镜片)……它们都把智能眼镜当作普通眼镜在做,宣传中也宣称“和普通眼镜毫无区别”。

戴着舒服当然重要,但AI眼镜更重要的是:有用。而现在,智能眼镜上所谓的功能,都并非用户高频需要的。翻译、导航、会议纪要、景点讲解……每个功能放在眼镜上都很酷,但用户不会天天用得到,且它的功能性并非不可替代。而当一副AI眼镜的核心功能都能用别的产品如手机、耳机等替代时,它也就失去了独立存在的理由。

行业数据显示,过去两年AI眼镜累计上线超过200项AI功能,但用户长期用到的功能不到6%,剩下94%的功能用户从来不会主动点开。祝铭明自己也承认,智能眼镜还没找到一个既刚需又高频的场景,还缺一个像iPhone时代“切水果”那样的杀手级应用。

而一个连核心场景都没有完全跑通的产品品类,要独自支撑起一个完整的生态,难度可想而知:没有杀手级应用,用户粘性就不够;用户粘性上不去,生态就做不起来;生态做不起来,又很难出现杀手级应用。这是一个死循环。

除此之外,小公司的品牌影响力、资金体量、技术资源等都与巨头们存在明显差距。而生态的建立,不仅需要庞大的用户规模、硬核的产品,还需要强大的品牌号召力。华为做鸿蒙生态、腾讯做微信小程序生态、字节做内容创作者生态,都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有着巨大的品牌势能、成熟的技术中台和雄厚的资金储备。合作伙伴们加入这些生态,看重的不是短期收益,更是长期发展。

与此同时,大厂们也在加速进场。阿里推出千问AI眼镜,整合了淘宝、支付宝、高德、夸克等阿里系生态服务,实现语音点外卖、查快递、扫码支付等场景闭环。根据奥维云网(AVC)数据,2026年3-4月,千问AI眼镜全系列(含夸克AI眼镜)线上市场零售额高达30.4%。小米也凭借生态打法,在出货量上保持领先。根据市调机构Counterpoint数据,在2026年Q1国内智能眼镜出货量榜单中,小米以28%的市场份额排名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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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百度、字节、OPPO等也都在智能眼镜领域有所布局,虽然都没将其作为“一号位工程”,仅在副产品位置上进行占位,给了创业公司一定的的发展窗口期。但大厂们集体下场,也意味着竞争的加剧。IDC预测,2026年全球AI眼镜出货量将达到2267.1万台,同比增长56.3%,中国市场出货量将同比增长77.7%至450.8万台。

一副不敢戴出门的眼镜

更大的问题在于,AI眼镜的隐私安全风险与商业伦理困境。6月初,Rokid陷入“AI眼镜偷拍空姐”风波中。有用户在Rokid官方社区“ROKID AI”中发现,有人将戴着Rokid智能眼镜偷拍空乘人员的视频上传到社区,并配上了不太文明的文案。

后续调查发现,“ROKID AI”中类似内容不在少数,且涉及到的对象还不止空乘,海边玩耍的游客、送外卖的骑手、公园跑步的市民、地铁上的乘客等都成了被偷拍的对象,且多数视频中的人物面部特征清晰可辨。

这件事,彻底将AI眼镜的隐私安全问题推到公众面前,放大了公众对智能眼镜沦为“偷拍神器”的恐慌,Rokid也被火速推上舆论的审判台。

事实上,Rokid智能眼镜在设计上也考虑到了隐私保护,设置了拍摄状态指示灯,摄像头启用时指示灯会自动亮起,用于提醒被拍摄对象。但问题在于,这种保护太过简单,只需要一片几块钱的“遮光贴”就能轻松破解。电商平台上,大量商家公开售卖专门遮挡拍摄指示灯的遮光贴,甚至在商品描述中直接标注“不影响拍照、不触发警报”,有店铺销量超过6000件。很多白牌AI眼镜甚至存在可以一键关停的程序功能。

尽管Rokid在事件爆发后迅速回应,声称要全面整顿社区,清理违规内容、处置涉事账号、全面升级社区内容审核算法与监管机制,向电商平台投诉遮光贴商家,并承诺后续研发将升级感应配件与底层防护算法,提升物理与底层防护能力。但这并没有消解公众对于智能眼镜隐私安全风险的担忧。

隐私安全问题的困境在于,AI眼镜的核心卖点之一是“第一视角拍摄”,其底层商业模式本身就依赖“隐蔽拍摄”。手机普及初期,摄像头也曾引发过一轮社会讨论,但手机拍摄还有相对比较明显的动作痕迹,而AI眼镜速度比手机更快、也比手机更隐蔽,完全符合优质偷拍设备“体积小、隐蔽性强、能云存储”的条件,其侵犯隐私的风险也远远超过普通的随手拍。

硬件本身并无好坏之分,但一旦被坏人利用,偷拍门槛被压到极低,也会导致整个品类被“污名化”,让使用者承担随时随地“被怀疑”的尴尬,进而影响用户的购买决策。如果大家一看到戴AI眼镜的人,就怀疑对方在偷拍自己,那么产品再好也没用,也大概率难以普及。

也有品牌选择取消摄像头,将智能眼镜作为“只接收、不记录”的功能性硬件,比如蜂巢科技推出的界环AI音频眼镜。但走这种路线的企业毕竟很少,根据IDC数据,2025年中国智能眼镜市场音频及音频拍摄类眼镜出货172.6万副,占比超七成,其中纯音频产品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根本原因在于,限制摄像头的使用,产品核心功能就会受损,用户体验大打折扣,比如做不了第一视角的内容,商业价值的天花板也会变低。但如果加上摄像头,隐私保护又是难题,如果处理不好,品牌形象和社会信任度就会受到侵蚀。而这个矛盾,短期内还很难找到完美的解决方案。

教育部已将智能眼镜列入高考违禁品清单,明确表示携带即按作弊处理;美国部分州教育部门也在审议将智能眼镜单独纳入校园电子设备禁令;欧洲一些音乐场馆在发生偷拍事件后,也明确拒绝佩戴智能眼镜的观众入场……这些来自社会伦理和法律法规的制约,也给AI眼镜的普及之路设置了更多障碍。

玩家离场、行业降温

值得关注的是,行业内部也在发生变化。2024年下半年到2025年上半年AI眼镜最热时,几乎所有科技公司都在谈论它,大家都想挤进来分一杯羹。但到了2026年,风向明显变了。最具标志性的事件是:蜂巢科技创始人夏勇峰的离场。

夏勇峰此前是小米生态链早期核心人物,2020年离开小米创办蜂巢科技,六年时间全力打磨AI眼镜,并推出界环AI音频眼镜。但他却在2026年春节后做出一个让整个行业都意外的决定:暂停全年AI眼镜新品计划。他在接受采访时解释:“站在AI角度,眼镜不会是承载它硬件的第一选择。”他还因此主动拒绝了大厂的OEM订单。

还有小米。小米曾是AI眼镜最积极的推动者之一,去年 6月小米AI眼镜发布时,雷军亲自站台。当时很多人都觉得,小米进场后AI眼镜要爆发了。但进入2026年,小米对AI眼镜的态度明显冷了下来:2月就有消息称,小米已经暂停带显示类AI眼镜的研发,聚焦拍摄类AI眼镜项目;6月底的小米人车家全生态发布会上,AI眼镜也不再是主角,而只是作为众多产品中的一个被一笔带过。

这些信号叠加在一起,都指向同一个判断:AI眼镜目前还处在早期的探索阶段,市场热度的确还在上升,但距离真正成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XREAL创始人兼CEO徐驰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什么时候雷军亲自下场说把70%、80%的时间投入到AI眼镜上时,就是这个行业真正‘百镜大战’的时候。”但从目前来看,这个情况短期内不太可能实现。

Rokid为何如此着急做生态,除了商业上的考量,或许还有一个重要的现实因素:Rokid曾在2024年1月与合肥市政府签署投资合作协议,合肥市政府整体牵头,帮助Rokid完成近 5 亿人民币C+轮融资,Rokid则与合肥新站高新区签约,承诺落地工业元宇宙总部、生态中心及研发中心三大项目。

合肥是国内著名“风投城市”,投资成功率极高。它投Rokid也不是单纯的财务投资,而是希望Rokid能把AI眼镜这个产业生态带到合肥去。作为链主企业,Rokid也需要完成对合肥市政府的交代,把上下游拉过来,把产业链带起来。这或许也是它加速推进生态建设的重要驱动力之一。

小结

AI眼镜承载着“下一代计算终端”的想象空间,这个大方向应该没几个人会怀疑。Rokid作为这个赛道的先行者之一,也的确在产品定义和市场开拓上做出了很大贡献。但一个健康的生态需要足够的用户规模、强大的品牌号召力、成熟的产品体验和可持续的商业回报来支撑。而从目前的产业状况看,这四根支柱都不算牢固。

祝铭明也说,当前的智能眼镜行业处于“iPhone出现前的BlackBerry时代”。但问题在于,黑莓时代的赢家,最后都没等到iPhone时代的到来。而对于Rokid而言,“火箭升空”后能不能进入预定轨道?能不能把卫星送到指定位置?考验的也不只是点火那一下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