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树面前,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那种“哇好大”的感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有点震撼,有点渺小,甚至有一点点害怕。但你没细想,拍完照就走了。

有一位日本作家不仅停下来想了,还专门写了本书。最近这本书第一次被翻译成英文出版,书名就叫《树》(Tree)。作者叫幸田文,1990年去世,是日本著名作家幸田露伴的女儿。她在这本书里记录了专程探访日本各地名树的旅程,而书里最让人放不下的,就是她对那种“站在树前”的感受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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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人话就是:我们大多数人看树,看到的是“一棵树”。但幸田文看到的,是站在同一个地方活了两千年的生命,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活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她的写法很特别,不是植物图鉴,不是科普手册,而是一个感到自己正在老去的人,去拜访那些比她老几百倍几千倍的生命

读完之后,你可能再也没法用原来的眼神看路边那棵不起眼的树了。

这本书有一个特点,一开篇就让人觉得跟普通作品不太一样。幸田文在书里写了一句很轻但又很重的话:“树一辈子不说话。”这句话看着简单,翻译成英文就是“Trees go through life without saying a word”。但她马上补了一句,翻译过来的大意是:“即使它们生命的路径弯曲了,它们也什么都不说。我觉得这既美好,又悲伤。”

她把树当成沉默的生命去理解——不是浪漫化地说“树有灵性”,而是观察到一个朴素的事实:一棵树经历过的风雨、虫害、雷击、人类的砍伐或供奉,全都在它的年轮和树形里记着,但它不会告诉你。你只能站在它面前猜。

这就是《树》这本书的核心视角。幸田文用的不是植物学家那种测量和解剖的眼光,而是一个敏锐的观察者试图用全部感官去理解:这棵树到底经历了什么?

要理解这本书,得先了解一个日本文学的词:“随筆”。在日文里写作“zuihitsu”,字面意思就是“跟着笔走”。这是一种鼓励自由联想、即兴记录感受的文体。不需要完整的情节,不需要严谨的论证,作者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完全是思绪的自然流淌。

幸田文写《树》,就是典型的“随筆”写法。她的文字有一种轻盈感,甚至可以说有点随意。但正是这种随意,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度。她不需要假装客观,也不需要把树写成什么伟大的象征。她就是记录一个身体已经不太好的老人,怎么翻山越岭去看一棵树,见到了之后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里有个细节特别值得注意:书里提到,她有时候体力不支,是向导背着她上山,或者背着她穿过森林,才能抵达她要见的那棵树。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走路都费劲的人,非要去见两千岁的树。这种“脆弱的人”和“强大的树”之间的对比,在书里反复出现。

我们来看她探访屋久岛上那棵传奇杉树“绳文杉”的经历。屋久岛在日本南部,岛上长着一种叫“日本柳杉”的树,英文有时管它叫“日本红木”。绳文杉是其中最有名的一棵,至少活了两千年——有些估算甚至认为它可能有七千年。注意,这里用的是“至少”和“有些估算”,科学界对这个树的准确年龄其实并没有统一说法。幸田文没有假装知道标准答案。

她写到见到绳文杉的感受时,用的是一句非常直接的话。翻译过来的大意是:“如果完全诚实地说,我当时很害怕。”这不是那种见到鬼怪的害怕,而是一种面对巨大时间尺度时的本能反应。你面前这个生命,在你出生之前的两千年就已经站在这里了;你死后它很可能还会站在这里。这种感受,用“敬畏”这个词都不够准确。敬畏太文明了,太优雅了。她的感觉是更原始的东西。

接着她去看另一棵两千岁的树,这次是樱花树,叫做“神代樱”。这棵树被认为是日本最古老的樱花树。很多人拍樱花,拍的都是花瓣、花海、春天的氛围感。但幸田文注意到的是另一面。她写到了那些极其扭曲的老根和老树皮——在英文翻译里用的是“incredibly gnarled”来形容那种盘根错节的质感。与此同时,这棵老得不成样子的树上,却开着那些你知道很快就会飘落的、脆弱得近乎透明的樱花。

就是这种对比,让她写出了一句全书最精彩的感受。原文翻译过来大意是:“我感觉自己像是被美和恐怖两面夹击了。” “A pincer movement of beauty and terror”——像一把钳子,一边是美,一边是恐怖,把她紧紧钳在中间。

这个表达太准了。我们平时看古树,可能也隐约有这种感觉,但说不出来。一棵树身上同时存在着两件事:它扭曲的、伤痕累累的树干记录了千百年的挣扎,这是“恐怖”的来源;而它依然活着、依然开花,甚至开得那么轻盈、那么不在乎时间,这是“美”的来源。你单独看哪一个都没事,但同时面对两者,就是一种复杂的冲击。

幸田文在福岛还看了一棵古老的垂枝樱,叫“三春泷樱”。她在观察这棵树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棵树好像把不同年代的自己都叠在一起了。她写道,大意是:“似乎所有世代的树都肩并肩地生活在一起。在这一棵树里,曾曾曾祖父母,甚至比那更久远得多的祖先,都住在一个身体里。”

这不是植物学上的科学描述,而是一个观察者对一棵老树生命形态的直觉理解。一棵千年古树,它的主干可能早就死了,但边上又长出了新枝;新枝是同一棵树的一部分,却比老干年轻几百岁。这么一看,树上确实同时住着不同年龄的自己。我们平时不会从这个角度想问题,但一旦被提醒,又觉得实在太合理了。

回到这本书的独特之处。你可能会问:去看古树,写点感受,有什么特别呢?很多游记不都这么写吗?

区别在于,幸田文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已经接近生命的终点。书里没有任何关于“我快死了所以感悟特别深”的直白宣言,但你读得出来,她对时间的感受力跟年轻人完全不同。一个年轻人看古树,觉得自己跟树比太小了;一个老人看古树,发现即使自己活了一辈子,在树面前也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但她没有因此陷入伤感。她更多是好奇:既然时间这么不对等,那我站在这里看到的是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有一种奇特的轻盈感。它不是沉重的生命哲思录,而是一个对世界依然充满好奇的人,在记录她最后几次远行时的所见所想。英文翻译者夏洛特·戈夫(Charlotte Goff)的译文保留了这种语气。这是《树》第一次被译成英文出版,让非日语读者有机会读到这本书。

有一个有趣的传播现象值得提一下:很多人知道这本书,是因为它出现在维姆·文德斯2024年的电影《完美的日子》里。电影里也有树的意象,书和电影之间有某种隐秘的呼应。不过这不是电影评论文章,我们就不展开了。重点是,这本书因为电影的提及,重新进入了更多读者的视野。

如果你现在去读《树》,可能会发现一件事:你看路边那些树的眼光,会发生变化。不是说你突然变成植物爱好者了,而是你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视而不见的东西。比如那棵歪着长的树,它小时候可能被什么东西压过;比如树皮上那些疙瘩,那是它自己愈合伤口留下的疤。这些都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只是树的日常。但一旦你像幸田文那样,把树想象成“经历了这一切但什么都不说的生命”,这些日常就突然有了重量。

当然,这本书也不是完美的。它是“随筆”,意味着有些段落可能显得散漫,有些感受可能只有作者自己才能真正体会。但反过来,正是这种散漫和私人性,让它区别于那些试图给你一套“树的哲学”的书。幸田文没有试图教你什么道理。她只是告诉你,她去过那里,看过那棵树,感受过那种被美和恐怖同时夹住的感觉。剩下的,你自己去想。

最后,还有一个值得想一想的问题:我们这一代人,还能不能写出这种书?不是写作技巧的问题,而是你能不能花那么多年,一趟一趟地去看树,然后不带功利目的地写一本“我就是喜欢树”的书。在一切都要有产出、有价值、有干货的时代,这种纯粹的观察和记录,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很奢侈的活法。也许这正是《树》在出版几十年后依然能打动人心的原因——它提醒我们,有时候最值得做的事,就是认真地去看一个你已经见过无数次的东西,然后发现自己其实从没真正看清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