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曹昱
这是我多年来浏览网络获得的最大一个惊喜。
多年来,我一直深深地遗憾着。我经常想起母亲珍重的那个厚厚的牛皮信封,信封上贴着三枚蓝红相间的天安门图案邮票,敞开着的信封里装着母亲的照片,有十几张之多,有手拿“红宝书”的单人照、站在长江大桥前的留影、与家族亲人的合影,这些在当时十分稀罕的影像制品,对于儿时的我,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遗憾的是,我们家历经从农村搬迁到城市、父母婚姻破裂等等的劫数,这些照片逐渐遗散、损毁。直至母亲病逝,最后的几张照片,也在焚烧遗物的时候,冒着青烟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2007年5月,母亲去世十五周年的时候,感母亲一生凄苦,从教三十余年,桃李不言,口碑皆传,但是,时光漫过各自的人生来去,很多人和事都淡化成了背景,湮灭于岁月的尘埃,母亲不该被淡忘于世间!一念入怀,我与胞兄酝酿给母亲撰写一部传记,以此作为对母亲最凝实的纪念,旋即开始在亲朋好友中搜集与母亲相关的资料,尤其是母亲生前的那些照片,失去的让我心痛,却也期望着能在亲友间会有意外的发现。
失去的永远只能失去,无法弥补!但是,诚心做事的时候,也的确可以获得一些意外的馈赠。在区工商局工作的表哥,从老家宅子里找到了两张斑驳的照片,一张是母亲那张手拿“红宝书”的照片,另一张则是母亲在娘家与姊妹和侄子、侄女们的合影;许昌师专当教师的四姨母,不仅给我寄来了她与我母亲在1967年10月的合影,还有母亲于1965年10月与闺蜜的合影、1963年7月与我表姐的合影。再辅以我和胞兄先后与母亲的几张合影,母亲的影像资料终于凑成了大致的系列。记忆里模糊存在过的,母亲上学时的班级毕业照、当教师之后的班级毕业照等等,却一无所获。到2011年4月,17万字并穿插数十幅图片的母亲传记《那年的烛光》由河南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照片,依然是萦绕在我们心头的遗憾。
这次浏览网络,只是习惯性地点开了一篇与许昌有关的文章,粗略地浏览下去,配文的一张班级合影与我模糊的一个记忆出现了重合,仔细看去,“许昌一高六三二班全体同学毕业留念”,落款世间“63.6.6”。对于母亲高中阶段的历史,写传记的时候,我已经有了比较多的了解。“632班”正是母亲念高中时所在的班。再读这篇文章,是去年“许昌高中建校120周年征文”之一,作者比我母亲晚一届,是642班的冉福义,文中提到的一些人和事,我也有所耳闻。
毕业合影距今已经过去了六十三年,又是网络传播的图片,清晰度受到不小的影响,但是,我还是能从模糊的影像中,找到了母亲所在的位置,为此,我找出母亲于1963年7月和我表姐的那张合影,对相差一个月的形象进行对比,同时,将对比图,通过微信发给四姨母,留言道:“姨,我在网上搜索到我妈上高中时所在许昌一高632班的毕业合影,您看一看合影里哪个是我妈。找了1963年7月我妈的照片以便对照。外甥”。
等待回应的时间里,我搜索关键词,找出一篇篇“许昌高中建校120周年征文”文章,期冀着有新的发现,也由此沉浸到了历史的记忆,回到了六十多年前,母亲求学时的许昌一高的校园。
许昌一高又名许昌高中,其源头目前可以追溯到五百四十年前的许州“聚星书院”,那是遥远的明宪宗成化二十二年,不知道距离学校十里之外、早在明代以前就生活在那里的我们曹氏土著,以及母亲那一系的陈氏祖辈们,那时候与书院是否有过什么联系。历史的车轮一路碾压过来,又演变经历了光绪年间的“许州中学堂”,到新中国成立之后的1950年,正式确立为河南省立许昌高级中学,三年后又定名“河南省许昌第一高级中学”,位列河南省17所重点中学之一。许昌辖属十六县市的巅峰时期,许昌一高就是十六县市文教领域的一个珍珠,闪烁着光芒,是无数学子梦乡里的圣地,但是,许昌一高招生,不仅是政审严,而且学习成绩必须拔尖,尖子中的尖子才有希望,其盛名,到八十年代初,我在许昌上初中的时候,即便跟随父母去许昌一高拜访过他们的老师朱东篱先生,对许昌一高一直都是仰望着,从来没有考取的勇气,连念头都没敢有。
母亲讳名陈俊华,她求学时所处的时代,正处于新中国建设进程中遭遇特殊困难的阶段,全国上下勠力同心、共克时艰,散发出新中国第一代青年的蓬勃朝气,他们建设祖国的热情,滚烫了每一寸热血与土地。他们高歌着“把咱们个人的命运和国家、人民的命运结合在一起”,礼赞着集体主义,宣誓着那个时代:“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我们有时间,有力量,有燃烧的信念,我们渴望生活,渴望在天上飞。”
那时候的许昌一高校园,三十多米宽的主路一路向北,两旁是高耸的绿植,一左一右,形成了两片宽阔的树林,主路的尽头是十米高的照壁。过照壁,就是两层高的U字型主教学楼,也是校园的核心位置。楼前有一条东西向的主路,路两侧是两排硕果累累的核桃树。东侧南面那栋砖瓦结构的筒子房,是三个班的男生宿舍,因为男生比较多,阴面那排还搭成了上下铺。校园西南有一片桃园,每到春日便“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粉云似的花团深处藏着一处独院,那就是女生宿舍。学生的寝室里,圆木垫上连铺的木板床,学生们一褥一被,一人紧挨一人,寒冬腊月没有暖气,大家全靠一身硬气扛着,棉衣棉裤都压在被子上,蜷缩着身子熬过寒夜,用年轻人的韧性过着那段战天斗地的清苦日子。班主任或值班的老师会在夜里,常到学生宿舍查铺,为学生掖好被角。有一段时间,常有小偷光顾校园,学校还组织学生成立了巡逻队,后来还真就抓获过歹徒,受到学校表彰。
学校操场的东南角,是那时候的学生食堂,那是依着围墙搭建的宽大草房,中间一分为二,南面一部分为城市学生的食堂,北面的一部分是农村学生的食堂。身处“三年困难时期”与“国民经济调整恢复期”的学子们,正赶上1962年前后物价波动的阶段,物资依然紧缺,凭票供应是当时的铁律。所以,全校的师生生活都很清苦。每学期开学,每个学生需要上缴5元学费、0.8元洗澡费,还需要上缴男生每月9元、女生8.6元的伙食费。农村来的学生需要每个月自带27斤的口粮,甭管白面、杂面、红薯面,学校伙食处会进一步分类加工,原则就是带啥吃啥,每斤还需交0.17元,有些年还明确要求“报到时交100斤干菜”。
这些物资及费用的含金量,贴合在当年的物价,一元钱凭票大约可以购买7到8斤大米、6斤面粉、1斤3两猪肉、1斤半鸡蛋、100盒火柴、33个烧饼、25根油条。无论城市还是农村,大多数学生家庭都需要付出一定的辛苦和努力,才能颤悠悠地保障学生把书念下去。学生们的衣着没有太大的差异,没有相互攀比的眼神,更没有鄙视链,粗布衣、大裆裤是那个时代学子们最常见的穿着。许昌市区的学生多是走读,很少在食堂吃饭,其他城镇来的学生还有一些,南面食堂的饭菜种类,让农村来的学生艳羡不已;农村来的同学会用铝合金饭盒品尝蒸制的红薯干,那是弥补主食不足的免费辅助;自带的炒面,则是众多学生都懂得的节省伙食费的办法。当然,食堂里的大包子,比外面售卖的包子还好吃,吃也吃不够,是大家共同分享的美食回忆。
农村学生的家里人,隔一段时间会步行几十里乃至百里的路,来到学校送粮食;他们还会从家里带来一种放了盐的红薯面咸饼,平时就散开了晾晒在学生宿舍的窗台上,吃的时候干蹦蹦的能磕掉牙,需要用开水泡一会儿。学校设立每月最高7元钱的助学金,是大家努力奋进最为直接的驱动,也是引以自豪而无需谦让的成就。“我们的生活不仅有严峻的战斗,而且也有了从来没有过的规模壮阔的社会主义建设。”学习就是阶梯,就是通向理想和抱负的通途。
那些年,学校风清气正,师资雄厚,人才济济。校长李林是抗战时期的红小鬼,书记陈瑞华则是老成持重的长者,教导处的张时伦、林奎训,团委的刘玉昌、张建选,还有语文老师娄伯智、郑文木、张晓白、路百哲、路铁成,三角老师王松山,几何老师张金鼎、晋海亮、华廉臣,代数老师王书毓、张昆峯,政治老师张国华,历史老师朱东篱、谢建明,物理老师张自谦、刘观儒、刘红勋、任文波,化学老师安文赓、王国新、任喜鹤,生物老师司惕,俄语老师李淑华、岳绍君、杨蔚然,等等,无一不是学识渊博、教导有方、关爱学生的好老师。郑文木老师早在1938年就已参加革命;张晓白老师在解放前曾是《西安日报》特约撰述,发表抗日救亡文章,宣传抗日救国统一战线政策;路百哲老师在解放前是长葛人公认的文坛巨擘、学运领袖;周森甲老师创作多部电影文学剧本,有作品发表在《电影文学》上。还有李淑华,曾当过苏联援华翻译……
时隔六十多年,从母亲学友的回忆文章里,看到曾经教导过我母亲或擦肩而过的那些老师们的身影,我能感受到许昌一高作为省重点的底蕴。由此而望,“1963年元旦的文艺晚会上,数学教研组的王书毓、袁迁寄、华廉臣、张昆峯四位老师表演了节目‘大实话’,歌词我至今还记得:‘二点定一线,三点定一面,三角板不能量时间,句句都是大实话……’”这种有声有色、寓教于乐的文体活动,实实在在地践行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校训,也是许昌一高每年秋季举办运动会、新年举办元旦文艺晚会,师生同娱同乐的一个缩影。
学校还给学生安排了内容丰富的校内劳动,在校园北边围墙划出一片长方形的地块,按班划分为南北条垄清晰的菜地,不仅学习之余就能在校园内直接参加劳动,而且又补充伙食不足,让农村来的学生们大展身手,各显其能。
校外,学校组织学生们到东郊农田查看庄稼长势,让大家贴近土地不忘本,筑牢初心。有意思的是,学校还曾组织学生到西郊贺庄劳动实践。贺庄是母亲和她的父辈、祖辈生活的村庄,也是建国初期以及其后相当一段时间,许昌地区的“明星村落”,是孙中山同盟会成员贺升平的祖籍地;建国之前,中共许昌中心县委书记贺建华(又名贺仲莲)带领进步青年的主要活动基地;许昌首次解放的1947年,许昌市民主政府首任市长贺群(又名贺木莲)的出生地。贺庄在全县比较早用上电灯;全县第一个成立的高级农业社,率先拥有机耕队,用拖拉机耕地、用康拜因收割麦子;有木工组、铁匠组,有一个50多辆汽马车组成的运输队;还有托儿所、图书室、面粉厂,四邻八乡的乡亲、地区和县里的干部,还有当地驻军都常来这里参观,共青团中央第一书记也曾亲临视察,越南民主共和国参观团一行18人曾莅临考察……不知道许昌一高组织学生到贺庄劳动实践,与我的母亲是否存在某种关联,可以想见,那么多的师生们一起来到村子,母亲的心情是何等的激动和自豪,师生之间的纽带,以及对于学校的深情,更增添了丰富而具体的内容。
冥冥之中似乎还有着某种预示,母亲高考前的1962年秋季,学校曾组织学生参观了许昌市五一路南端的许昌橡胶厂。学生们排着长队,沿着郊野土路,踩着金秋的杨树落叶,兴致勃勃地深入到橡胶厂的生产车间,观看自行车轮胎的生产过程,震撼于机械化生产的力量,由此打开通向未来的一扇门窗。母亲肯定没有想过,十多年以后,橡胶厂的子弟学校,竟然成了她执教育人的最后一个学校,也是倒在岗位之上、人生最后的归宿。
许昌一高对于我母亲的影响,我从母亲的人生经历中都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影子:母亲毕业后走上了讲台,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从乡村到城市,一辈子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纯真年代的校园,纯真年代的师生们,纯真了一生的感情和为人处世,以及难以招架的人性演变;在人生处于极端困难,断了炊火,她从娘家要了一些红薯干,用水浸泡软了蒸熟充饥;婚姻破裂后,依着家属院围墙搭设棚屋栖身……
陷入到历史回忆的文字堆里,转瞬之间就是大半天过去,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四姨母给我回复微信:“你在照片中标注的不错,那个就是你妈。在那些女同学当中,你妈是最漂亮的一个”。我急忙回复道:“谢谢姨!我刚才让儿子在合影里找他奶奶,找的也是她。晚安,姨。”
与母亲密切相关的一张老照片,一段历史,由历史的亲历者如此郑重地得以确认,幸甚至哉,是以为记!
2026.5.28于北京
☆ 本文作者简介:曹昱,河南许昌人,毕业于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先后在陆军、海军服役,现居北京,出版著作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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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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