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个红本子推过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依诺,你自己想清楚。”

赵依诺低着头,手指在合同上划来划去。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怀里那个熟睡的小人儿脸上。孙子才百天,小嘴一吸一吸的,什么都不知道。

“妈,我选带娃。”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细得像蚊子。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

那3万6,崭新崭新。

后来我无数次想,如果我当时再多说一句,如果我没有那么要强,是不是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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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彩琴,退休前是小学老师。

教了三十五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

但我没想到,最难教的,是我自己的儿媳妇。

吴弘文结婚那年,我就跟他爸商量过。我说将来有了孩子,我帮带,但不能全包。他爸笑我,说我想得太远。结果他爸走得早,连孙子面都没见上。

赵依诺生完孩子那会儿,我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

说实话,我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累。

赵依诺这孩子,心思细。她想要我帮她带孩子,又不好意思说。每次来我家,就抱着孩子在客厅转悠,眼睛往我身上瞟。

我懂她的意思。

可我也知道,带孩子这事儿,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没个完。

我有个老同事,姓刘。

她比我小三岁,退休后帮女儿带孩子,带了六年。

儿子三岁进幼儿园,女儿又生了个二胎。

刘姐跟我说,她这六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出过一次远门。

腰椎间盘突出,手关节疼,头发白了一半。

我不想这样。

我的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多,加上他爸留下的那点存款,日子不算宽裕,但也饿不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取出3万6,崭新的票子。

回到家,我给吴弘文打了个电话。

“弘文,你跟依诺晚上过来,妈有事跟你们商量。”

吴弘文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也没多问。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争不抢。有时候我也怪自己,是不是把他养得太老实了。

晚上他们来了。

赵依诺抱着孩子进门,一进门就忙着帮我收拾厨房。我说不用,她非要洗那个放了三天的盘子。

我知道,她在讨好我。

那孩子长得好看,像他妈。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见人就笑。我抱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妈,这孩子可真沉。”我说。

“可不是,天天抱着胳膊都酸了。”赵依诺接过话,声音里带着试探,“要是有个人搭把手就好了。”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把孩子哄睡着,放在沙发上。

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红本子。

“依诺,弘文,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跟你们说个事。”

我把本子翻开,上面是我写好的几条选择。

第一条:如果让我全职带娃,我一分钱不出。孩子的奶粉、尿不湿、看病、上学,你们自己想办法。

第二条:如果你们自己带娃,我每年给你们3万6,逢年过节额外给红包,孩子生病了我出钱。

第三条:选了就不能反悔,至少一年内不能变。

赵依诺看完,脸色变了。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吴弘文没说话,低着头看那份合同。

“妈,您是不想帮我们带孩子吗?”赵依诺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是不想。”我说,“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我不想带孩子带到一半,你们嫌我老土,嫌我教得不好。也不想我不出钱,你们背后说我抠门。”

“妈,我不会……”

依诺,你先听我说完。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教了小半辈子书,见过太多婆媳因为带孩子的事闹翻的。谁都想当好人,最后谁都不是好人。”

我们把话说在前头,先把规矩立好。以后的麻烦,能少一半。

赵依诺沉默了很久。

吴弘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依诺,你说呢?”他问。

赵依诺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我把那3万6放在茶几上。

“这是今年的。”

赵依诺看着那些钱,突然哭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大概是觉得委屈吧。

但我没哄她。

我知道,有些路,得让她自己走。

02

赵依诺把这3万6存进了银行。

她专门办了个存折,说是给孩子的教育基金。

吴弘文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心里还挺欣慰。

这孩子,至少没有乱花钱。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没过几天,赵依诺的母亲孙桂英就从乡下赶来了。

孙桂英这女人,我之前见过几次,每次见面都让我不太舒服。

她喜欢说教,喜欢攀比自己家女儿有多好,喜欢在饭桌上指着赵依诺说“我闺女嫁到你们家是享福了”。

这次来,是因为她听村里的人说,赵依诺没让我带孩子。

孙桂英到家的时候,我正在自己家院子里浇花。赵依诺打电话来,声音慌慌张张的:“妈,我妈来了,她说要找您谈谈。”

我放下水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到了赵依诺家,隔着门就听见孙桂英的大嗓门:“你是不是傻?你婆婆有钱有闲,你让她带孩子怎么了?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赵依诺的声音很小:“妈,不是您想的那样……是婆婆让我们自己选的……”

“选的?她让你选你就选?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几岁了?”

我推门进去。

孙桂英看见我,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上笑。

“亲家母来了,快坐快坐。”

我坐下来,赵依诺给我倒了杯茶。

“亲家母,我听依诺说,您让她们小两口自己选带孩子的事?”孙桂英笑着问,但那笑容里带着刺。

“是。”

“这怎么能这样呢?您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帮帮孩子怎么了?”

“闲着?”我笑了笑,“我每个月去老年大学上跳舞课,每周跟老姐妹去公园练气功,偶尔去旅游。这些算不算闲着?”

“那您也不能……”

“亲家母,”我打断她,“我带了一辈子孩子,不想再带了。我想过几天清净日子。”

孙桂英的脸色彻底变了。

“您这是当奶奶的应该说出来的话吗?”

“那依诺当妈的,是不是更应该自己带孩子?”

孙桂英被噎住了。

赵依诺站在旁边,手攥着裙角,脸涨得通红。

“行行行,你们婆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说了。”孙桂英站起来,拉起赵依诺就往卧室走。

我坐在客厅,听见卧室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你给我记住了,你弟要买房,这3万6你不能全部存起来。你弟等着用钱,懂不懂?

赵依诺的声音很轻:“妈,那是给孩子的……”

“孩子怎么了?孩子是你弟的亲外甥,你弟还会亏待他?”

我坐在客厅,喝完了那杯茶。

然后起身,回了自己家。

晚上,吴弘文打电话来。

“妈,依诺她妈来了,您没事吧?”

“没事。”

“她妈……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说了。”

吴弘文沉默了一会儿。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说,“你媳妇选的路,她自己走。你妈我选的路,我自己走。”

“那钱……”

“钱的事别问。给了就是给了。”

我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那3万6,我是真心给的。

可现在看来,这钱,怕是要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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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依诺一个人带孩子,确实不容易。

我隔三差五去她家看看,但每次都尽量待得短。

不是我狠心,是我怕她产生依赖。

那是十月份的事。

我去赵依诺家送自己包的饺子。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

我赶紧敲门。

赵依诺来开门,怀里抱着大哭的孩子,满脸都是汗。

“妈,您怎么来了?”

“孩子怎么了?”

“发烧,38度5。我一个人不敢出门,怕路上出什么事。”

我接过孩子,让赵依诺赶紧收拾东西。

到了医院,医生说没大事,开了退烧药,交代注意事项。

回家的路上,赵依诺抱着孩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妈,我有时候真的很难。”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说。

“弘文上班忙,我一个人在家,孩子一哭我就慌,饭也吃不上,澡也不敢洗……”

“累是累了点。”我说,“但你选了。”

赵依诺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心里堵得慌。

说实话,我心疼她。

可我也知道,心疼归心疼,有些事,我不能代劳。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心里冒出个念头:要不,我去帮她带几天?

但这个念头一出,我就压了下去。

不行。

规矩一旦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那之后,吴弘文也开始察觉不对劲。

他跟我提过几次,说赵依诺老偷偷接电话,接完就躲进卫生间,眼睛红红的。

“妈,你说依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觉得呢?

“我怀疑……是她妈又在逼她。”

过了几天,吴弘文又来了。

这次他脸色不太好。

“妈,我上个月查了工资卡,少了八千。”

怎么回事?

“依诺说孩子看病花的。但我觉得不对,孩子就发了一次烧,那才几个钱。”

“你问她了?”

“问是问了,她说是自己买东西了。但那神色不对,肯定有事。”

我看着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弘文,你跟依诺好好过日子,有些事情,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

“妈,您是知道什么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有些话,我不能说。

赵依诺要是真把钱给她妈了,那是她的事,不是我该管的。

但我也清楚,这裂缝,一旦开了,只会越来越大。

那天晚上吃饭,吴弘文又提到了赵依诺她妈。

“妈,你说她妈怎么老打电话来?隔三差五就打,一打就是几个小时。”

可能想外孙吧。

“想外孙?那怎么不来看?光打电话有什么用?”

我夹了口菜,没说话。

吴弘文叹了口气。

“妈,我觉得依诺她妈在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那你觉得你跟依诺的感情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够了。”

“可万一……”

“没有万一。”我说,“你媳妇虽然跟她妈亲近,但她不是没主见的人。你要相信她。”

吴弘文没有再追问。

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04

孩子一岁的时候,赵依诺越来越憔悴。

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下去了。

我去她家送东西,看见她在客厅哄孩子,蹲在地上,眼神空洞。

“依诺,你吃饭了吗?”

“吃了,早上吃的。”

我看看表,已经下午三点了。

“你这样子不行,孩子会跟着遭罪的。”

“我知道……可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那就请个保姆。”

“贵。”

“贵也比累死强。”

赵依诺没说话。

我看了看客厅,玩具扔得到处都是,奶瓶好几个没洗。

茶几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存折。

就是那本存着3万6的存折。

我瞥了一眼,看见余额,心里咯噔一下。

只剩下两万了。

少了那一万六,去了哪?

但我没问。

这事,得让他们自己解决。

晚上,吴弘文打来电话。

“妈,我又查了一次账户,发现依诺又转走了两千。”

“转给谁?”

“不知道,她说是给她妈买药。”

“那你妈我呢?”

妈,我是不是太懦弱了?

我叹了口气。

“不是懦弱,是心软。”

“那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是她丈夫,有些事,你该管的得管。”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外面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

我想起赵依诺刚嫁进来那会儿,笑起来跟朵花似的。

现在呢?

被自己亲妈逼得走投无路。

可就算这样,她也没跟我开口要过一分钱。

这孩子,有骨气。

但也傻。

过了几天,赵依诺的妈孙桂英又来了。

这次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

我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拎着一袋子东西,大步走进来。

亲家母,我来看看我外孙。

“依诺在家,你直接去她那儿就行。”

“我一个人去干嘛?你陪我一起去。”

我看着孙桂英那笑眯眯的脸,心里警铃大作。

但她毕竟是亲家母,我不好驳她面子。

到了赵依诺家,孙桂英一进门就抱起孩子,亲得啧啧响。

“我的乖孙,想外婆没有?”

孩子认生,哭着往赵依诺怀里钻。

“妈,孩子怕生,您别急。”

“怕什么怕?外孙跟外婆亲,天经地义的事。”

孙桂英把孩子塞给赵依诺,转头对我说:“亲家母,您看这孩子都一岁了,还不会叫奶奶呢。您是不是不怎么来啊?”

“我隔几天就来一次。”

“隔几天?这怎么行?奶奶不多来看,孩子怎么跟您亲?”

我笑了笑,没说话。

孙桂英又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终于说到重点了。

“亲家母,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你请讲。”

“我儿子,也就是依诺弟弟,要结婚了。房子首付还差5万。您看,您能不能……”

“不能。”

孙桂英的脸色一下变了。

“您这话说的,这可是您亲家的儿子,也是您孙子的亲舅舅……”

“我自己的孙子我都不管,我管你儿子?”

孙桂英被我噎住了。

赵依诺站在旁边,脸色刷白。

妈,您少说两句……

“我少说?”孙桂英腾地站起来,“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嫁人了就帮外人说话?”

妈,不是……

“我不管!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我看着孙桂英,一字一句地说:“我没钱。你要钱,找你女儿要去。”

孙桂英气得发抖,抓起包就走了。

我坐在客厅,看着赵依诺。

“依诺,你跟我说实话。”

“您说。”

“那一万六,去哪了?”

赵依诺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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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给我妈了。”

她说完这三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弟要买房,首付还差三万,她就让我把那3万6拿过去。”

“那你拿了?”

“没全拿。我拿了1万6给她,说剩下的2万是给孩子存的。”

“她同意了?”

“她没说话。但后来她又打了好几次电话,说我结婚了就不顾娘家了,忘恩负义……”

赵依诺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堵得厉害。

但我没有骂她。

也没安慰她。

我只是说:“依诺,你记住,我是你婆婆,不是你妈。有些事,你自己掂量,自己吃亏自己扛。”

赵依诺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心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赵依诺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但她太容易被人拿捏了。

尤其是她妈。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赵依诺家。

这次是去送孙子的新衣服。

站在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孙桂英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跟你弟拉扯大容易吗?”

“妈,我知道不容易……”

“知道你还这样对你弟?你弟结婚是大事,你婆婆有钱不给,你也有钱不给,你存着那两万块干什么?”

那是给孩子的……

“孩子孩子,你眼里就只有孩子?你妈我一把年纪了还在地里干活,你眼瞎看不见是不是?”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衣服袋子被我攥得紧紧的。

“我不管,你给我听着,那两万你赶紧转给我,你弟那边的中介催着交定金了!”

“妈,不行……”

“你敢!”

门突然被拉开。

孙桂英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满笑。

“哎呦,亲家母来了?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刚到。”

我把衣服递进去,看了赵依诺一眼。

她的眼眶红红的,怀里抱着孩子,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孩子哭闹着,小手乱抓。

“依诺,孩子该吃辅食了。你先忙,我走了。”

我没多留。

但我知道,这家里,已经不对劲了。

06

事情在孙子一岁半的时候彻底爆发了。

起因是一张体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