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走进冷库。
值班室桌上摊着那本文件夹。我翻到客户登记表,找到张德旺的名字。
三年,每次旺季存两百箱,淡季不提,准时结账,从不赊欠但每年都会压价,每次签合同都要磨半天。
今年不磨了,直接走。
我拿起笔,划掉了他的名字。
隔壁老周从冷库出来,看了一眼登记表,啧了一声:“又走一个?”
“走了。”
“你也不拦?”
“拦不住。”
老周摇摇头:“你这人就是太死板。便宜五毛留个人情,不行吗?”
我合上登记表,锁进抽屉里。
“老周,你知道去年老王的冷库那批臭货是谁的吗?”
“谁的?”
“大刘的。大刘你也认识,做了八年海鲜,那批货是他贷款进的。全赔了,老婆离了,现在在给人打工还债。”
老周没说话。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之前老张存我这儿,货从来没出过事。他为了一万二,赌老王今年压缩机不会坏。”
“万一真不坏呢?”
“那他明年还会压价。后年也是。总有一天,他会觉得什么都可以省。”
老周点了根烟,吐出一口:“你这人,念旧情但从不赊账,劝人但从不求人。这年头,像你这样做生意的少了。”
“这行不死板的人,迟早出事。”
晚上锁库门的时候,我照例检查了一遍温控系统。屏幕显示:零下二十七度,压缩机运行正常。红色的数字稳稳当当,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三年前第一天一样。
手机响了,是老婆。
“听说老张把货拉走了?”
“拉了。”
“那库位空了?”
“空了。”
第2章
她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让一步?涨一块也行啊。”
我关上库门,锁好,把钥匙插进钥匙串里:“让了这次,下次他说隔壁老王还能便宜两块。再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了,回家吃饭。”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空出来的库位。两百个箱子搬走后,四号库大了一半。灯管照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能看见地面磨得发亮的叉车轮印。
老周那句话说得没错——念旧情不赊账,劝人不求人。
但这行,心软一次,就会有人让你心软一百次。等到你心软不了的那天,他反过来怪你不仗义。
我熄了灯。
红外探头的红点亮起来,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省下的那一万二,老张准备请客吃半年饭。
但愿他不会吃到一半,想起那两百箱海参。
老张拉走第三天,有人打来电话要租那个库位。
陈稳报了价,对方嫌贵,说隔壁老王便宜一块五。他直接挂了电话。
老婆林秀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问库位的,想压价。”
“压多少?”
“让降到老王那个价。”
林秀擦着手走出来:“那你也不谈?空着也是空着,少赚点总比空着强。”
“空着也不租给乱砍价的人。”
“你这是跟钱过不去。”林秀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四号库空了十天了,电费照交,人工照开。
你算过没有,一天空着赔多少?”
陈稳算了。一天四百六,十天四千六。但他更算过另一笔账:只要降一次价,传出去就是
“陈稳的价可以谈”,明年所有人都会压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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