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一刻,我端着一杯水从厨房往卧室走,客厅茶几上贾兴的手机突然亮了。
一条微信弹出来,发件人的备注是一串我不认识的符号。
我正盯着屏幕发愣,浴室门“哗”一下拉开了。
他光着脚丫子跑出来,浑身还滴着水,伸手就把手机抓到手里。
我认识他二十年,他洗澡从不出来拿东西。
他抬头看见我站在那儿,笑了一下,“今天工地事多,怕错过通知。”那笑没撑到三秒就收回去了。
我端着那杯水没喝,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十年夫妻,他什么时候开始把手机带进卧室的?
01
贾兴的变化,我是从一把锁开始察觉的。
他那台用了三年的华为手机,以前从不上锁。
有时候我帮他回个微信、查个天气,打开就用,从来不避着我。
可那天晚上之后,我第二天想再看一眼那串符号时,发现他设了密码。
六个数字,我试了他生日、女儿生日,都不对。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深想。也许是工地上有什么重要文件,怕被手下人看到,设个密码也正常。
可那天中午他回来吃饭,把手机搁在餐桌上就去厨房盛饭了。
我看着屏幕亮着,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手指伸过去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还没碰到,他人就出来了,笑着问我:“咋了,想看看我手机里有没有小姑娘?”
我赶紧缩回手,白了他一眼,“谁稀罕看你那破手机。”
他笑得更大声了,坐下来开始扒饭,一边吃一边跟我念叨:“今天工地那个新来的小吕,年轻人办事就是利索,比老张他们强多了。”
“小吕?”我随口问了一句。
“新招的文员,吕梦琪,二十六七岁,大专毕业,打字快,人也机灵。”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我心里想的是,我跟你结婚二十年,你什么时候跟我提过哪个同事的名字这么顺溜?
下午我去超市买菜,刚好碰见谢珂在店里盘货。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把昨晚和今早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就“嗤”了一声。
“冯文丽啊冯文丽,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男人手机突然上锁,那还用想吗?”
我嘴上说“不至于”,可心里已经打起鼓来。
晚上贾兴回来得晚,我听见他开门的声音,看了眼手机,快十一点了。
他进门就往沙发上瘫,揉着太阳穴说今天项目上出了点小麻烦,跟甲方的人喝了顿酒才摆平。
我给他倒了杯蜂蜜水,坐在旁边没说话。他喝完水,突然拉起我的手,“文丽,你说我这些年对你咋样?”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还行吧。”我说。
“什么叫还行?”他有点急,“我贾兴虽然没啥大本事,但从来没让你缺过钱花,是吧?”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他做包工头,赚的钱都交给家里,连打麻将都舍不得输大的。
可就是因为这样,今晚这通话才让我觉得不对劲——他什么时候需要强调自己对我好了?
“你今天咋了?喝多了?”我笑着拍了他的手一下。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洗澡了。
那晚他又把手机带进了卧室。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他慢慢打起了鼾。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我看到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以前他从来都是屏幕朝上,说是方便看时间。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心里那根弦越拧越紧。
02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心。
贾兴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吃饭睡觉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细看,处处都不一样了。
比如他开始注意形象了。
以前他刮胡子都是三天刮一次,现在天天刮。
以前他穿衣服都是随手抓一件,现在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好一会儿。
还有,他开始喷古龙水了。
我实在忍不住,有一天清晨他正在镜子前整理头发,我靠在卧室门框上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用香水了?”
他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回过头来,“这不是工地上来来回回人多嘛,身上一股汗味儿,自己闻着都难受。”
“那以前怎么没见你嫌自己汗臭?”我淡淡地问。
他没接话,笑了笑就出门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建材市场。
我没提前告诉他,就想看看能不能撞见他。
市场里人来人往,我没找着他人。
正要走的时候,看见他开着那辆五菱面包车从门口出来,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女的。
隔着玻璃看不清楚,只瞅见那女的长头发,穿件白T恤。两人有说有笑的,贾兴还侧过头跟她说话。
我没上去拦,就那么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远了。
回到家我心乱如麻。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到了傍晚,我拿起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几点回来。
“今天工地收尾,可能要晚点,你先吃,不用等我。”
声音很正常,没有任何破绽。我说“好”,挂断电话,心里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半天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建材市场门口看见的画面。
那个女人是谁?
是不是他说的那个小吕?
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是不是我想多了?
翻来覆去到凌晨,我索性爬起来,走到客厅倒水喝。
贾兴的手机放在茶几上,还在充电。他今晚回来就把手机放那儿了,然后去洗澡了。
我盯着那台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厉害。我知道不应该看,可手不听使唤。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头像是个年轻女孩的自拍,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贾总,明天下午别忘了过来拿资料哈,我等你。”
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去,手都在抖。
贾兴刚好从浴室出来,头上还顶着毛巾。他看见我站在茶几边上,眼神变了变,“还没睡?”
“口渴,起来喝点水。”我举起手里的杯子给他看。
他“哦”了一声,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然后他搂住我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反常,“回屋睡吧,都几点了。”
那晚他搂着我睡了一夜,可我睁着眼睛躺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的时候给谢珂打了个电话,把昨晚看到的消息跟她说了。
“我就说吧。”谢珂在电话那头叹气,“冯文丽,你别再自己扛着了。你告诉我那女的是谁,我帮你查查。”
“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确定。”
“不急。”谢珂说,“你老公不是开装修公司的吗?我有表弟在建材市场做瓷砖代理,让他打听打听,总能问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发愣。周围人来人往,卖菜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早市很热闹。可热闹是他们的,我啥都听不进去。
我活了四十二岁,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03
谢珂的表弟办事效率高,第三天就有了回信。
那天晚上谢珂来我家,撂下一袋橘子,压低声音说:“打听清楚了,你老公公司确实有个叫吕梦琪的姑娘,二十七八岁,长得挺漂亮,来了大半年了,在办公室做文员。”
我剥着橘子,手没停,但心里像吞了一块冰。
“然后呢?”
“然后?”谢珂白了我一眼,“然后你自己去问你老公啊,我还能帮你抓奸不成?”
我苦笑了一声,没说话。
谢珂看我这样子,语气软了下来,“文丽,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话。这种事,你越是忍着,他越是有恃无恐。你要么直接摊牌,要么就多个心眼,把他那点事摸清楚,到时候手里有牌,不怕他不认。”
我点了点头。
送走谢珂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窗帘没拉,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我看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橘子,心里乱糟糟的。
那个比我小十几岁的女孩,长什么样?她知不知道贾兴有老婆有孩子?她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钱?还是别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搅得我头疼。
第二天是周六,贾兴没去工地。他说要带我去逛街,帮我买两件新衣服。
“我衣服够穿,不用买。”我说。
“够穿啥?”他皱着眉头看我,“你瞅瞅你身上穿的那些,都洗得发白了。走,今天你只管挑,我买单。”
他不由分说把我拉出了门。
商场里,他比我还积极,专挑那些年轻款式的衣服往我身上比。
我站在试衣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想的是:他到底是在嫌弃我,还是在赎罪?
最后他给我买了两条裙子,一条八百多。这么多年,他头一次给我买这么贵的衣服。收银台上我看着他掏钱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
回来的路上他心情很好,开着车,音响里放着老歌。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侧脸,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贾兴,你公司那个小吕,有对象了没?”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好像没有吧,我也没问过。”
“长得挺好看的吧?”我又问。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咋了,老问她干啥?”
“随便问问。”我笑了笑,“你不是说她办事利索吗,我想着以后有啥事也能找她帮帮忙。”
他“嘿”了一声,“那丫头也就那样吧,办事还行,其他的一般。”
我没再问了。
下午回到家,他把新衣服往沙发上一放,就去阳台接电话了。我收拾着东西,听到他压着嗓子说话,像在躲着我。
我走到客厅门口,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明天再说,我这会儿不方便。”他说完就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咋了?”
“没咋,想问你晚上吃啥。”
“随便,你做啥我吃啥。”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笑得有点不自然。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手握着门把手,半天没动。那通电话是谁打的,我心里有数。他以前接电话从不躲着我,现在躲得这么明显,说没事谁信?
那顿饭我做得心不在焉,贾兴却吃得挺香,还夸我手艺好。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让我去看电视。
我靠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忍了这么多天,终于没忍住。
04
周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车去了贾兴公司。
他公司租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四楼,我之前来过几次,熟门熟路。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喊了一声“嫂子来了”,就带我进去了。
我走进贾兴的办公室时,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明显吃了一惊,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聊”就挂了。
“你咋来了?”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路过,顺便给你送点水果。”我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我,“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个水果?”
“不行吗?”我笑着看他。
他没说话,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我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落在门口旁边那张工位上。
工位干净整洁,桌上放着一个小盆栽和一个粉色的水杯。
电脑屏幕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一颗心。
“那是小吕的位子?”我问。
“啊,对。”贾兴回答得很快,“她今天去银行办事了,不在。”
我“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那个粉色水杯。
“你找她有事?”贾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没,就随便问问。”
我在他办公室坐了十几分钟,聊了一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就起身走了。
走到楼下,我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从出租车里下来,提着一个文件袋,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
我跟她打了个照面,她冲我笑了笑,大大方方地问:“您是来找贾总的吗?”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是吕梦琪,贾总的文员。”她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手指冰凉,“贾总经常提起您,说您特别贤惠。”
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站在写字楼门口掏手机,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年轻。
我突然想起贾兴说她“二十六七”,可这张脸看着最多二十五。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的样子。她看着确实漂亮,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难怪贾兴会……
我不敢往下想。
下午贾兴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他进门看见我,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放,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文丽,你今天去公司,是不是有啥事想跟我说?”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试探,也有紧张。
“没啥事。”我说,“就是想去看看你。”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我搂进怀里,“文丽,你对我真好。”
我靠在他胸口没说话,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味,不是我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那是一种陌生的、年轻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心里的某个角落,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那晚他睡着后,我悄悄拿起他的手机,试了几次密码。女儿生日、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银行卡后六位,全不对。
屏幕下方弹出一行小字:密码错误,请30分钟后重试。
我放下手机,看着黑暗里他熟睡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这么谨慎,说明他心里有鬼。他设密码不是为了保护隐私,是为了藏东西。
两天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天他喝醉了酒回家,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我轻轻从他裤兜里掏出手机,抓起他的大拇指按在Home键上。
屏幕开了。
我心跳得厉害,飞快地翻了一遍他的微信。
从头翻到尾,没有找到任何跟吕梦琪暧昧的聊天记录。
可我发现了一个细节——他跟吕梦琪的对话记录,只显示了最近三天的内容。
三天前的记录,全部不见了。
他删了。
我翻了他的转账记录。
那是一笔一笔的数字,加起来不算多,才几千块。
我正要退出,手指却扫到了“钱包”页面。
那里只有一条记录,上面列着一个金额——20000元。
这笔钱不是转账,是提现。
他没有用微信转,是去银行取了两万现金。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他兜里,坐在沙发上,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取那两万块钱干什么用了?给谁了?
我抽烟不是经常,但那天破天荒地翻出了他抽屉里那包烟。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夜风吹过来,烟灰飘到楼下。
什么都不确定,什么都不清楚。可我就是知道,这日子,已经开始变了。
05
八月初,我生日。
往年过生日都是在家做顿好的,叫上谢珂一家,一起吃顿饭。今年贾兴拦着不让,说要带我去饭店吃,说是对我好一点。
“就咱俩,谁也不叫。”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认真。
我瞅了他一眼,“咋了,不想见你大舅子了?”
他讪笑了一声,“哪有的事,就想跟你单独待会儿。”
我心里犯嘀咕,但嘴上没说什么。
生日那天上午,他特意请了假,陪我去烫了个头。
坐在发廊的椅子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四十岁时还显得年轻,这一两年是真的老了。
“想啥呢?”贾兴靠在旁边,玩着手机。
“没想啥。”我把目光收回来。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我看到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名,是一串玫瑰花符号。他低头看了一眼,飞快地按了拒接,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揣进口袋。
“谁啊?”我问。
“推销的。”他答得很快。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让他放下电话的样子,我在他公司看见过的。一模一样。
下午我回家换了件新裙子,是上次他给我买的那条。站在镜子前,他突然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文丽,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愣住了。结婚二十年,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你说啥呢?”我笑着拍他的手,“是不是喝多了?”
“没喝。”他声音有些低,“就是突然觉得,我对不起你。”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下巴在我肩膀上蹭了蹭,“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么多天的猜忌和不安,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贾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我能有啥事瞒着你?你想多了。”
他拉着我出了门,开车带我去了一家挺高档的粤菜馆。
菜上了满满一桌,什么红烧乳鸽、清蒸石斑、虾饺皇,全是我爱吃的。
席间他给我夹菜倒茶,说了不少好听话,说我辛苦了,说他以前不懂事,以后会好好改。
我听着,心里却越来越冷。
一个突然变好的男人,要么是真的醒悟了,要么是在为更大的错事做铺垫。贾兴脸上的笑容这么真,可我看在眼里,总觉得背后还有东西。
饭吃到最后,他拿出一个首饰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金项链,吊坠是一朵小梅花,挺好看的。
“喜欢不?”他问。
我点点头,让他帮我戴上。项链贴在胸口,凉凉的。我又问他,多少钱。
“一万二。”他答得很随意,好像只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万二。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他买条项链花了我三个月的工资。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问。
“工地最近结了几笔款,手头宽裕。”他笑着说,“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条金项链嘛。”
他说的是实话。以前我确实念叨过几次,说羡慕谢珂戴金项链。但那时候家里刚换了车,他说等宽裕了再买。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他买了,可我心里却一点都不高兴。我低头看着脖子上的项链,金色的光泽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可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给我买项链?
是心里有愧,想用钱来弥补?
还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好继续做别的事?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脸上的笑容温柔而又真诚,可我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怎么了?不喜欢?”他问。
“喜欢。”我说,“就是觉得太贵了,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我老婆值得最好的。”他握住我的手,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文丽,你相信我,以后咱们的日子会更好。”
我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还是那么宽厚,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
二十年了,这双手撑起一个家。
可现在握着它,我却觉得隔了很远。
那顿饭吃到快十点才结束。
他开车带我回家,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脖子上的项链轻轻晃动,撞在锁骨上,一下又一下。
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他躺在我旁边,呼吸很快。
“贾兴。”我突然开口。
“嗯?”
“今年我不想去妈那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听你的。”
翻了个身,我背对着他,闭上眼。
黑暗中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均匀了。可我睡不着。脖子上的项链像是有什么重量,压得我翻都翻不了身。
06
项链的事让我心里七上八下。一觉醒来,我翻了个身又想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中午趁他不在家,我翻出家里存折和银行卡,一张一张对。我对账的时候手都在抖,好像不是在做一件正常的事,而是在做贼。
婚姻到了要对账的地步,说实话挺悲哀的。
我翻到一半,发现了一张银行回单,上面盖着银行的蓝色章。
我在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那厚厚一沓存单、银行卡、票据、缴费单……全摊在茶几上。
半张沙发都堆满了。
贾兴的工资卡是一张建设银行的卡,每个月有两三笔收入,都按时到账,账目也算清楚。可我把他最近六个月的流水对了一遍,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有两次取现记录,一次两万,一次一万五,都在两个月内。这两笔钱,不是他平时取钱的习惯——他一般就取个两三千零花,最多五千。
一次取两万,他拿去干什么了?
我坐在沙发上,反复看着那两张回执单。
两笔钱前后相隔二十三天的工夫,取了同一个银行网点。
我仔细端详,指纹都快印上去了,也没看出别的名堂。
突然,我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那两万块钱取出来后,到底去哪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挂了。我问了他会说实话吗?他不会。说不定还会怪我翻他东西。
我不知道该找谁说,就给谢珂打了个电话。
“你翻到他取两万块钱?”谢珂在电话那头声音挺大,“两万块不是小数目,他肯定是有用处的。”
“可我问过他,他只说周转周转的,其他一个字都没提。”
“你信?”谢珂打了个哈欠,“我告诉你,男人一旦开始偷偷摸摸取钱,那就一定是在给别的女人花钱。你别看一个月两万块,不够她买个包的。”
我心里更乱了,“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把这些记录复印一份留底,然后看能不能从他手机上找到点啥。要是真找到了,你就摊牌。要是找不到,那就再等等。这种事,急了反而吃亏。”
我听了谢珂的话,把银行回单和流水都复印了一份,锁进了衣柜的抽屉里。坐在床沿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那条金项链还在,沉甸甸的。
吃晚饭的时候,贾兴回来得挺早。我炒了两个菜,又做了一锅番茄蛋汤。我们俩坐在饭桌上,面对面吃饭,谁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文丽,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没有。”我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那你今天怎么老是看我?”
我愣了一下,原来我在看他,自己都没发现。
“我看你这两天好像瘦了。”我说,“是不是工地太累了?”
他咧嘴笑了笑,“还好,就是最近连着几个工程赶工期,熬夜多。”
“那你要注意身体。”
“知道。”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口,突然说,“对了,跟你说个事,下周末我要出差,去趟省城,可能要去两三天。”
“以前出差不是都提前半个月说吗?这次怎么才提前一周?”
他愣了一下,“这次是临时决定的,甲方那边临时加了个项目,我要过去谈。”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心里的警报一直响。
他以前出差,从来都提前跟我商量,问我想不想一起去。
这次只提前一周,而且还说是“临时定的”。
不过我也没继续往深了想,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也有点疲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出门了。
我在收拾他昨晚脱下来的裤子时,发现裤兜里有一张折叠的超市小票。
我展开一看,是本市一家超市的购物小票。
上面的日期是上周四下午三点零七分,货品不多:一提纸巾、两瓶洗发水、一盒面膜、一包红糖。
面膜?红糖?我家从来不用这些东西。
我看着小票上的指纹印,心里大概有数了。
小票上还停着一点干掉的茶渍,边缘微微发黄。
我把它叠好,压在手心里,坐在床沿又仔细看了一遍。
地址、金额、营业员编号,一个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给谁买的呢?
答案呼之欲出,可我不敢往下想。
我把小票对折又对折,塞进自己衣服口袋里,换了鞋,下楼出了门。
迎头走了一圈,左转,进了一条巷子。
前面路口有家早餐店,我停在门口,买了一碗白粥,两个咸鸭蛋。
打包带回家,我坐在饭桌前,就着那只咸蛋,愣愣地吃完了那碗粥。
咸蛋很咸,满嘴都是涩味。
07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
后来不知道怎么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贾兴不在家,玄关处少了一双拖鞋,他的手机也没放在充电器上。
我又是一个人,对着四面墙。
我下了床,走到客厅,沙发垫子上有个凹下去的印,是他昨晚坐的。
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凉茶,旁边是一张揉皱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几个数字——手写的,好像是个地址。
地址是本市的,好像是某个小区,小号某某单元某某室。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他写这个地址干什么?
是谁家的?
还是他去谈事情的?
我心里一阵翻涌,拿着那张纸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最后我打了个车,直奔那个地址。
那个小区倒也不算偏远,不过我在附近住了二十年,从没来过。
小区门口有个保安岗亭,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低头玩手机。
我没理他,直接走进了小区。
小区比我想象的要新一些,绿化也做得不错。
我找到那栋楼,按了门牌。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很安静。
我站在那扇门前,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吕梦琪。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粉色T恤,头发随意扎起,素颜,没化妆。她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住了,眼睛里有惊慌,还有别的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冯姐?”她声音比上次见面时小了很多,像是在确认。
“我想跟你聊聊。”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方便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鞋架上只有一双女拖鞋,一盆绿萝挂在窗边。
茶几上放着半杯牛奶、一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张……我一眼就看见了,一瓶男士洗发水。
牌子跟那张超市小票上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客厅中央没坐下。她站在我面前,双手绞着衣角。
“你是不是跟贾兴在一起?”我没绕弯子,直接说了出来。
她的脸色一下变得很白,“冯姐,我……”
“我只要个答案。”我说,“别骗我,骗我也没用,我已经知道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屋子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我站着一动不动,两只手扶着身边的椅背,指节都发白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说,会骂她,会打她,可那一刻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多久了?”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快半年了。”
“他骗我说是出差,是不是都来你这儿?”
她没说话,默认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天早上阳光很好,屋子里的光线很亮,照在吕梦琪脸上,我能看见她眼睛里有泪光。
“冯姐,对不起。”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不该,可我……”
“你什么?”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看着她屋子里那个不属于她的男士洗发水,看着她茶几上跟我家同款的水杯,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给你多少钱?”我问。
她愣了一下,声音更低,“他……他每个月会给我一些,说是让我租房子、买菜用。”
“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两万。”
两万。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块,他每个月给她两万。我闭上眼睛,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你知不知道他有老婆有孩子?”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有没有想过他女儿都比你小不了几岁?”
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冯姐,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他提过分手,他不肯,他说他会跟你离婚……”
“他跟你说了要跟我离婚?”我突然觉得可笑。
她点了点头,“他说等工程款结了就跟你摊牌。”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个在生日宴上说要对我好的男人,那个给我买金项链、陪我去烫头的男人,居然在外面跟别的女人说要跟我离婚。
“冯姐,”吕梦琪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是想破坏你家庭,我真的——”
“你不用说。”我打断她,“你已经破坏了。”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我靠着墙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才慢慢下楼。
阳光刺眼,路边的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响着。我走在马路上,也不知道要往哪去。
手机响了好几次,我都没接。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护城河边一张长椅上。
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垃圾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我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旁边的地上有一个空饮料瓶,风吹起来,在砖缝里来回滑动。
远处的车流声,孩子的吵闹声,全灌进我耳朵里。
二十年的婚姻,他给我买了条一万二的项链,每月给他外头那人两万块。
我在河边坐了很久,包里赵若琳打来的电话响了三次,我都按掉了。天色渐渐暗了,我才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一步一步往家走。
天彻底黑了,街灯全亮了。
我站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手在发抖。
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转了两圈,门打开。
屋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
贾兴还没回来。
我把包扔在鞋柜上,鞋也没换,就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还放着那条金项链。
我拿起来,看了好半天。
走廊的灯光刚好照进卧室,照在金色项链上,亮得晃眼。
“贾兴,你真是……”我把项链握在手心里,那上面还有一点点体温,是他戴过的。
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在猜,一直在怀疑,一直给自己找理由。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方向。我没有任何退路了。下一步,我该往哪走?
床上铺着的床单是他喜欢的灰蓝色,可上面皱巴巴的,已经三天没洗了。我盯着那团皱痕,不知道是笑好还是哭好。
桌上的小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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