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我手里还攥着擀面杖,手指上沾着面粉。围裙上也是。锅里煮着水,等着下饺子。

我拉开门的瞬间,一个男人站在门外。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光线暗得很。

他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更瘦了,颧骨像是要从皮肤下面顶出来。

嘴唇干裂,嘴角有血口子。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线头松了,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凹下去了,但那双眼睛,我还认得。

“玉慧,是我。”他说。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罗永平。

毕业照上坐我后座那个男生。圆脸,爱笑,爱打篮球,爱在物理课上睡觉。那年夏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快30年了。

楼道里忽然很安静。楼下有人拎着菜篮子上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经过我们身边时,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上去了。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夹克兜里,低着头。

“我……”他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能在你家待几天吗?”

我没回答。脑子里嗡嗡的。

“我妈刚走。”他又说,“我没别的地方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不是怕我听见的那种小,是没有力气的那种小。

他手上的青筋凸出来,骨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跟毕业照上那个少年的手,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侧了侧身。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从门口到客厅,他走了六步。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脚上绑了沙袋。

我的生活,就是从那个下午开始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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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进门之后,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客厅摆着一台旧电视,一张布沙发,茶几上放着我的备课本和红笔。

房子不大。”我说。

“挺好的。”他说。

他把背上的旧背包放下来。包不大,拉链坏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他放在沙发边上,没坐下。

“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嗯。”

我去了厨房。水壶里有半壶凉白开,我倒了满满一杯端出来。

他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特别明显的那种抖,是一种轻微的、不稳的抖。他两只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坐吧。”我说。

他坐在沙发上。沙发陷下去一个坑。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水杯,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出神。

“吃饭了吗?”我问。

不饿。

“我去煮碗面。”

他顿了顿,说:“好。”

我进了厨房。烧水,下面条。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还有两个鸡蛋。我切了葱花,打了一个蛋花。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升上来,模糊了窗户。

我往外看了一眼。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瘦削的肩膀微微弓着。

面条煮好了。我盛了一大碗,汤多面少。端出去放在餐桌上。

“吃吧。”

他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看着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很久没吃家里做的面了。”

他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得很慢。然后又吃了一口。再吃一口。每一口都像是在慢慢咀嚼、慢慢吞咽。

吃了大概一半,他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

“胃不好。吃多了胀。”

我没强求。把碗收走,去厨房洗。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洗碗。

你一个人住?”他问。

“儿子在外地上大学。”

“你老公呢?”

走了。九年了。

他没再追问。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次卧。床单被罩都是干净的,上个月才洗过晒过。我把枕头拍松了,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

他走进来,看了看房间,把包放在角落。

“谢谢。”他说。

“不客气。”

“水电费我也会分摊的。不会白住。”

“不用。”

“要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决。我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听见他在那边也关了门,然后是“咔哒”一声——锁门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户开着一条缝,能听见楼下偶尔有汽车经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叫。

高中那会儿,他坐我后座。

物理课我完全听不懂,老师在上面讲,我在底下急得快哭了。

他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解题步骤。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很清楚。

后来每次考试前,他都把自己的复习笔记借给我。他的笔记很乱,有些地方用红笔标了重点,有些地方画了箭头,写着“这里会考”。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

放学路上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路沿上,破了一层皮,血渗出来。

他从后面跑上来,二话没说就把我背起来,一直背到镇上的卫生所。

那天之后,同学们开始起哄。

罗永平喜欢沈玉慧!

“他俩谈恋爱了!”

我很害怕。

那个年代,镇上风气保守得很,谁家的闺女跟一个男生走得近,整个镇子都能传出闲话来。

我开始躲着他。

不接他递过来的纸条,不跟他说话,连看都不看他。

他站在走廊上,我从另一边绕过去。

他喊我,我假装没听见。

毕业那天,他站在教学楼后面那棵梧桐树下,等了我很久。有同学来告诉我,说罗永平在等你。

我没有去。

我绕道走了。从学校后门出去的。

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翻了个身。枕头有点硬,我拍了拍,重新躺下。

他怎么瘦成这样了?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我就醒了。

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蒙蒙的,楼下那个卖豆浆的摊子已经出动了,能听见他的三轮车咯吱咯吱地响。

我穿好衣服,走到客厅。

他已经坐在那里了。

穿着昨天那件夹克,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起这么早?”我吓了一跳。

“习惯了。”他说,“早几年在外面跑,天亮就得走。后来改不过来了。”

睡得好吗?

“还行。”

他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牵动的幅度不大。

我去厨房做早饭。煮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切了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干,又蒸了昨天买的几个馒头。

他吃了小半碗粥,一个鸡蛋白,三块萝卜干。馒头一口没动。

“馒头吃不惯?”

“不太饿。”

“你昨天也没吃多少。”

“胃口一直不好。”

我没再多说。

吃完饭,他去洗碗。

我把碗端过去,他说“我来”,然后接过去。

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一个一个慢慢洗。

洗完了还用清水冲两遍,用干布擦了,放进碗柜里。

“你做事还挺细致。”我说。

“一个人在外面住,什么活都得自己干。”他说,“慢慢就学会了。”

他洗完碗,在围裙上擦手。看见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着我昨天洗的衣服,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干了。”他说,“不收的话,晚上会有露水打进屋里。”

“哦。我收。”

我赶紧把衣服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

上午我去学校。我是市二小六年级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上午四节课,讲朱自清的《背影》。

“父亲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教室里很安静。

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读到那句“蹒跚地走到铁道边”,心里打了个颤。

脑子里忽然闪过了昨晚他走进我家的样子。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中午放学,我回到家。

他不在家。

客厅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是从我备课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去附近转转,中午不回来吃饭。”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没有力气。

我做了碗鸡蛋面,一个人吃了。下午又去学校,改作业,备课。放学的时候,天快黑了。我骑着车子回家,在一楼停车,走到三楼。

门开着一条缝。

他已经回来了。在阳台上坐着那把旧藤椅上,看着楼下。夕阳照在他侧脸上,他眯着眼睛。

“回来了?”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说。

“嗯。你吃过了?”

“在外面吃了一碗面。”

他站起来,走到屋里。他的步子很慢。

“我去做饭。”我说。

“我帮你。”

“不用,你是客。”

“不是客。”他说。

我没接话。

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土豆和肉。

他也进来了,站在旁边看。

我洗土豆,他递过来一个菜篮子。

我切肉,他把切好的土豆片放进盘子里。

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但他递东西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做过很多次似的。

晚饭我做了土豆烧肉,清炒小白菜,一个紫菜蛋花汤。他还是吃得不多,但比昨天多吃了小半碗饭。

“你手艺不错。”他说。

一个人住,总要学会的。

他看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吃完晚饭,我收拾碗筷。他去客厅坐着,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电视的声音不大,嗡嗡的。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他在咳嗽。一声,两声,很压抑的那种。像是怕吵到我。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他看见我,把电视关了。

“你早点休息。”我说。

“嗯。你也早点睡。”

我回房间了。躺下之前,我走到门口,隔着门听了一会儿。那边没声音。安静得不像住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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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陈秀兰来电话了。

当时我正坐在客厅改作文。她的电话一响起来,我就知道肯定有事。她这个人,没事从不打电话。

“玉慧,我听说你家来人了?”她开门见山。

“你怎么知道的?”

“吴玉璎打电话给我妈说的。我妈又告诉我的。”陈秀兰说话像机关枪,“谁啊?”

罗永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挂断了。

“罗永平?那个经常坐你后面的罗永平?你让他住你家里了?”

他说他母亲刚走,没地方去。

“你疯了吧?”陈秀兰的声音一下尖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什么样?”

“什么样?”

“我听说了。他以前在深圳开了一个厂子,亏了。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好几年。他前妻那边的人都说,他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没跟我说这些。”

“那你就让他住?玉慧,你是一个女人,快五十岁了,一个不知道底细的男人住进你家里,要出了事怎么办?”

“他能出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反正你小心点。不行就让他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心绪有些乱。

我走到阳台透气。垃圾桶里有几个烟头。他抽过烟,躲着我抽的,抽完了还把烟头丢在垃圾桶里,用纸盖住。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骑自行车,笑声传上来。

如果我让他现在走,他会走吗?

应该会的。他没跟我签什么契约。一个老同学,借住几天,合情合理。就算他现在走了,我也不欠他什么。

但我不想让他走。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修好了我那台旧收音机。

收音机是王建国还在的时候买的。有十几年了。后来坏了一直没扔,放在电视柜角落里落灰。他吃完饭,蹲在电视柜前面,把那台收音机拿了出来。

“这是什么?”

“收音机。坏了很久了。”

“能修吗?”

“你会修吗?”

“试试。”

他把收音机翻过来,拆开后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零件。

他仔细看了看,把几个零件拆下来,用棉签沾了点酒精,擦干净。

又用一个螺丝刀拧了几个地方。

“还能修好吗?”我问。

“应该能。老款的收音机好修。这种电器,只要不是核心零件坏了,都还能再活的。”

他拧上最后一颗螺丝,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收音机里先是一阵刺啦刺啦的噪音,然后声音慢慢清晰起来。是一个戏曲频道,正在唱《梁祝》。

“好了。”他把收音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收音机还有点温热。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谢谢你。”我说。

他把剩下的零件装回那个小纸盒里,放回电视柜下面。

那天晚上,我把收音机放在床头柜上,开了一小会儿。听着里面唱戏的声音,听见楼下偶尔有车经过。

收音机的灯是橙黄色的,昏昏的。

04

第四天傍晚,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包薄荷种子,还有两个小花盆。

“给你种两盆薄荷。”他说,“夏天凉拌菜你之前说喜欢吃凉拌菜,正好可以用。”

“你还知道这些?”

“我妈以前种过。”他说,“阳台那个位置太阳好,应该能长起来。”

我们一起下楼去买花盆。

小卖部的老板娘姓刘,认识我很多年了。她看见我俩一起进来,笑了一下。

“你家有客人啊?”

“老同学。”

“哦,老同学。看着挺精神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刘姐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挑了两个陶土花盆,又买了点营养土。我帮他提着。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我这才仔细看见他的背影。

他真的很瘦。那件夹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走路的步子很慢,差不多是拖着自己的身体在走。走几步,会停下来缓一会儿。喘气声很重。

你走不动吗?”我追上去问。

“没事。就是腿有点没力。”

“我帮你提。”

“不用。不重。”

他坚持自己提着。回到家的时候,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然后才去阳台,开始弄花盆。

把营养土倒进花盆里,用手扒出一个小坑,把薄荷种子撒进去,覆上土,轻轻拍实。最后浇了一点水。

动作很慢,但是很仔细。他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站起身来。

“行了。”他说,“你浇浇水就行,不用太勤快,干透了再浇。”

“长得好的话,一个月就能摘了。”

他蹲在阳台上,看着那两个花盆。夕阳照在他后背上,那件夹克的肩膀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色衬里。

“老罗。”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背对着我,停顿了一会儿。

“我能有什么事。”他说。

还是没有转过来。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他在咳嗽。不是一两声,而是一阵一阵的,停不下来。

我起来上了个厕所。路过他的房间门口,听见他咳完了,然后是拧瓶盖的声音。他在吃药。然后是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的,喝了好几口。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躺下的动静。床咯吱响了一声。

他在黑暗中翻了一次身。

又翻了一次。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转身回房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一个人住,一个人过,也就这样了。

白天上班,回家做饭,晚上看电视,周末洗衣服打扫卫生。

每年暑假去看一次儿子,寒假儿子回来住十几天。

我觉得自己把日子过明白了。

但昨天晚上,我在门口站了那么久,却不敢敲门。

我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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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早上,他说要出门,去医院开点药。

“哪家医院?”我问。

就附近的社区医院。”他说,“开点止咳的药。

他出门的时候没有穿夹克。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

“披件外套吧,早晚凉。”

“没事,不冷。”

他走了之后,我在家收拾房间。扫了地,擦了一遍桌椅。又去阳台上看了看那两盆薄荷,土还是湿的,他就浇那一次水,现在还没干透。

收拾完了,我又走到客厅。

他的夹克挂在门后,就是昨天那件。

我没想翻它。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

那张纸露出一角。

我伸手拿了出来。

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折叠得很整齐,折痕处都磨白了,看来被攥在手里很多次。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患者姓名:罗永平。诊断:肺部恶性肿瘤(晚期),已伴纵隔淋巴结转移。评估生存期:约3至6个月。”

下面是日期。三个月前。

诊断医生签名,医院公章,清清楚楚。

我拿着那张纸,在沙发上坐了下去。

没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的汽车喇叭声,远处某个工地的敲打声,一时间好像都被隔在了另一层世界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回他的口袋里,放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手在发抖。

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大概快两点的时候,他回来了。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

“医院人真多,”他说,“排队就排了一个多小时。”

他把药随手放在茶几上,也没多说什么。

“锅里有饭,还热着。”我说。

“好。”

他去厨房盛了饭,端到餐桌上,坐下开始吃。

我坐在沙发上,视线被他的背影挡住了。

只能看见他的一侧肩膀,因为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来。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我能说什么呢?是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是问他为什么不留在医院?

哪一个问题,我也没法问出口。

那天晚上,他又去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我端着两杯水,也走过去,递给他一杯。

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我们并排坐在各自的小凳子上,没有开阳台灯,周围有点暗,能看见楼下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地方挺好。”他说,“晚上很安静。”

“就是太静了。有时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玉慧,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行吧。上班,下班,做饭,睡觉。过日子呗。”

“没有再找?”

“没有。”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没想过。也有人介绍过。都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人家一听我有个儿子在上大学,就犹豫了。有的直接说,压力太大,就算了。也有说不介意的,但见面一聊,感觉不对。我也不是非找不可的年纪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下去。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缩了缩肩膀。

进去吧。”我说。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屋。他关门之前,回头看了外面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