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文汇报》副刊“笔会”创刊80周年,八十年漫漫长路,记录了几代编辑、作者的勠力耕耘。所有参与者、贡献者,都是“风云儿女”,共同努力打造了一个有温情、有深度、百花齐放的人文品牌。刚出版的《高考阅读热点素材》收录30多篇被收入高中语文试卷的“笔会”文章;《等等会有好时候》和收录近十年佳作的“青春版”《他们都是风云儿女》也将陆续推出。
日前,笔会部主任、资深编辑舒明和笔会编辑、青年作家张滢莹做客“巨鹿之赞”,以编辑、作者的身份,从《高考阅读热点素材》出发,就高考选文为何会青睐“笔会”,“笔会”发作品有什么样的标准、要求、顾虑等充满趣味性的话题展开对谈。
刘运辉(上海文学创作中心主任,主持人):我们今天所在的地方是作家书店。今天请到讲座现场的嘉宾,一位是《文汇报》资深编辑家、全国具有一流影响力的品牌“笔会”的主任舒明先生。舒明是一个非常低调的人,他喜欢把严肃的问题化解成轻松的话题。另一位嘉宾是“笔会”的编辑张滢莹,青年作家。
这次我们的活动正好赶上“笔会”副刊80周年。《文汇报》的“笔会”是上海文化旗帜性、标杆性的品牌,拥有80年优秀的传统,在文学思潮上许多引领性的、标志性作品多是在“笔会”发过。比如宗福先的《于无声处》就是在“笔会”发表的,还有卢新华的《伤痕》也是在“笔会”上发表的。“笔会”这个品牌在中国现当代、特别是在当代文学发展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许许多多全国有名的作家和国外的翻译作品呈现在“笔会”上,“笔会”也默默发掘了很多新人,比如新疆作家李娟就是其中一位。
今天的两位嘉宾既是媒体人,又是文学人,还是选文章的高手。编辑的工作就是选文章,他们的眼光、境界、职业素养决定了文章的导向。今天,我们从“笔会”刚刚编辑出版的《高考阅读热点素材》的角度出发请两位聊一聊。
反向梳理:入选高考试题的很多文章并不起眼
舒明:关于这本书,去年高考出了胡晓明的《中国文章学之“专”“转”“传”》,这一届高中学生蛮“倒霉”的,四年前中考也是他的《写给儿子》(删节自《在台风来临的日子,写一封信》,刊于文汇“笔会”)。“笔会”微信公众号推过的这些年各地语文试卷选用的“笔会”文章,反馈很多。有作者告诉我们的,也有读者留言让我们帮忙问作者意思的,最近就有人想联系写《后院的花椒树》的作者云德,请他自己阐明文章背后的深意。果麦文化眼光敏锐,找到我们出了这本书,让编辑把入选语文试题的作品汇编起来。
张滢莹:作为编辑,我们的任务是询问之前联系过的作者有没有被出作考题的,还在网上搜“笔会”+“节选”+“考题”为关键词,结果一下子跳出来几百个页面。我自己都非常惊讶,怎么有这么多文章都被采用了。搜的过程中会有很多的相关记忆浮现出来,自己编发过之后不会再注意的文章,在语文老师那里成了可以重新发掘、剖析、一层层解读出来的考题范本。
最有意思的是,做这本书是反向梳理的过程。书上有九大主题,每个主题下有四五篇文章,但我们当初找文章的时候没有主题先行,而是根据已经被出成考题的文章,由出卷人或资深语文老师共同梳理,看它们是怎么被出成考题、有什么共性,最后汇总成九大主题。绝对不是主题先行,而是自然流动出来的。
舒明:关于反向梳理,发文章时可能有各种顾虑,哪个是头条、二条的,但反过来看,入选试题的很多文章很不起眼。《新华文摘》每期选两三篇散文,时不时也有“笔会”的文章。让人惊讶的是,他们选的都不是名家的头条,都是下面的小文章,说明他们看得很仔细。包括被收进考卷的,也经常是你想不到的闲散之作,比如魏芳芳写吃面的文章。命题组可能不希望大家都盯着热门,愿意从冷门里找。这一方面是对我们“笔会”的肯定,另一方面,也是对我们编辑路线的肯定——我们真的是看文章好就发,不发或要删改的,也是文章本身的问题。
出了这本书我有个顾虑,后面可能不会选我们的文章(作为考题)了,因为目标太大,或者把这个事情吆喝出去以后,入选或做续编的速度不会那么快。但没关系,我们的重点不是为了入选,而是推荐好文章。编辑一如既往地把文章分享给大家。实际上,高考命题是一个我们没想到的推介方式,也可以算是另一个平台上传播和推介。今年是“笔会”创立80周年,这本素材选本也算是对这些年的肯定和小结。
要声明的一点是,我们不是只冲着高考来的,很多选不到考题里的文章,首先是反映作者的真情实感,记录他们真正看到过、碰到过的事情。前不久我去华师大,他们正在举办创意写作盲评会。我向学生们介绍说,“笔会”不发虚构作品,小说不发,诗歌不发。我们将纪实、非虚构的标准放在这里,这一条是经得起检验的标准——希望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到没见过的事情,增加见识,这是我们一个朴素的想法。
张滢莹:我们确实收到了高考命题组老师的私信,说会有这个方面的顾虑,但总体上还是非常认可这本书。虽然这种标杆性的结集,可能让命题组近两年在出题时可能有所“避热”,但在审美方向和整体内容构成上,这本书的问世,是为了给大家提供一个明确的方向——它传递了近年来高考阅读理解倾向,一方面是去经典化,一方面是强调思辨性,同时重生活化。其中大部分文章和高考命题思路方向一致。考生一篇篇读下去,对审美、情趣的培养有很多好处。
舒明:说到审美,我常用的一个词是“美美与共”。无论是奇崛峭拔,还是平实温润,都放出来,才是最真实的样子。我们刊发过的许多作家,风格各不一样,在这本集子里也有几位作家多次出现,比如张蛰,他的文章就不是传统的抒情路子,不堆砌成语,也不刻意追求文字上的华美。改革开放四十年来,文化自信不断增强,我们对不同文风和个人化表达的包容度也越来越高,不断会有野草闲花、旁逸斜出的东西。我们认为真正的美是和谐地呈现“大花园”一样的繁茂景象,而不是被修剪得干干净净、千篇一律。同时,我们几乎不改作家的稿件,个别错别字会改一下,不会作大的修改。如果觉得某篇文章不太适合我们,比如更适合其他刊物或其他报纸的风格,就直接转过去。不管写得好不好,对作家来说,他愿意这样写,代表着他自己的审美追求。
我们的老主编刘绪源老师有着更“老派”的编辑方针,他事无巨细,会手把手帮作者改文字,默默在背后扶持、挖掘作者。如今时代不一样了,作者拥有很多平台,发自己的微信公众号、小红书、抖音,都可以。作为公开的报社、公共平台,有自己的取舍标准是正常的,不必强扭。
张滢莹:舒老师这一点我很有体会。有作家和我说,在“笔会”发的文章,基本保留了原有的风格、语感,句与句之间的衔接也基本不动,尽可能保留了文章最原初的质地,不像在某些报纸上会删改得很厉害。其实我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作家最原初的表达和想法传递给读者,能做到这一点就非常好了。
在编辑部群里,改稿时会不断和校对老师沟通。他们觉得读得不顺、文气跟不上的地方会画出来问我们,我们判断以后仍存疑的,会把意见反馈给作者。不过,也有作者坚持自己的写法。文学是字词之间日新月异的创新,作家承担着一部分创新的功能,当他用新的结构组合字词,并且能够自圆其说、有理有据,我们应该尊重。这是“笔会”一个很好的传统。
另外,反过来看高考考题,我自己读这本书的时候也会思考,为什么有些文章特别适合考题的思路和风格?我大概梳理了几点。
在我们选用和编辑一篇稿件时,舒老师常问一篇文章适不适合我们的风格。具体到这本书里的文章,这种风格首先要求清晰、易读、易懂,文笔清新流畅。这是最普遍、最基本的要求。在这个时代,我们既要面对报纸读者,也要面对新媒体读者,这一点是最需要做到的,但这个要求并不简单,很多文本在这一关就被筛掉了。
在此基础上,我们偏向叙事性强、有实感、生活化的文章。有时名家的稿子拿过来,如果大而化之、洋洋洒洒,读完觉得云里雾里,好像很厉害但不知道在讲什么,那就不适合我们。我们更希望读者能跟着作者的笔触,一起经历一件事、认识一个人、想通一个道理,读完之后能有所得,而不是脑袋里冒出很多问号。
同时,在我观察中,被选为考题的文章,层次都是渐进的,不是单一的,起码有两三层。有递进,也有转折,不会在同一件事上兜兜转转。即便围绕一件事,也是层层推进,而不是浮在表面上反复地讲。
另外,因为报纸副刊篇幅有限,结尾更希望是收束型的,或者是开放但有明确思考方向,很少出现悬而未决、让人读完以后一片茫然的情况。
价值观方面,一定是昂扬的。报纸副刊面对广大的读者群体,承载着文以载道、文以化人的社会责任,面对高考学子时,这种特质更加明显。这些要素汇总起来,就形成了一种考题或文章的风格。
舒明:我们不是一定要给文章贴上价值的标签,但刊发的文章都保持着明亮明朗的调子。也有人投来过比较灰暗的内容,但我们的文章里至少要有一丝亮光,不然会退掉。我不太说“正能量”这个词,但我们还是希望给读者一些力量和能量,苦闷的时候,看到别人的出路和办法,或许就能柳暗花明。哪怕帮不上什么忙,让你散散心、放松一下,看看窗外的风景,也可能不无小补。
张滢莹:前面舒老师提到《骑自行车翻山越河》,是之前某年的苏州中考真题。这篇来自作家舒飞廉的文章,写到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从这篇文章,其实可以看到一种很清晰的风格取向。文章开头说,“我愿意推着自行车在明月高悬的秋夜,一步步走回故乡,跟自己谈一谈……跟这个世界谈一谈”,起调是回忆性的,然后切回三十年前家里买的第一辆自行车。父亲骑车带着自家种的菜去赶集,补贴家用。十二三岁时,舒飞廉开始学骑车,小男孩够不到车座,脚要扭着伸进去。从笨拙到轻快,一路见闻不少,他人小骑大车,老摔,就学着修车,技术没怎么提升,修车本领倒练出来了。再长大些,他载母亲去看戏,把母亲摔到沟里,他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载女同学也摔到沟里,那才丢人。
顺着这个脉络,可以看到一个少年从小看父亲骑车,到自己学车,到帮家里分担,到性别意识萌动,再到和父亲各骑一辆车去卖菜,结果又摔了——在不断摔车和爬起来的过程里,少年长成青年。后来住校,他难得回家,骑车半路链条断了,他推车找到邻村修好,很晚才到家。多年后带女朋友回老家,才发现当年求助的村子就是她所在的村子。全文收束在这个奇妙的缘分回环上。这篇文章从少年到青年到成家立业,成长路线清晰,首尾衔接,内核紧密,温馨又让人感怀。
舒明:前两天公众号发了这篇。在这本书里,舒飞廉的文章收录特别多,因为他的文字里有生活、有记录。生活就像他笔下的自行车,一路摔跤一路前行,不是刻意拔高价值,就是如实写来。在座各位我相信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只不过有些人会写下来。一辆自行车都可以写成一篇文章。张滢莹2019年在“笔会”发表的《温热》,写流浪猫的故事,被浦东新区中考语文二模卷收了进去。其实生活里很多事情,想一想看一看,像王菲唱的“赠我以病”,说不定也能结出珍珠。
张滢莹:当时我还是“笔会”的作者,不是编辑。作为作者时,我非常憧憬和仰望“笔会”,但从没想过能加入其中。如今作为“笔会”的编辑,自己第一手接触这些文章,参与到它们的见报过程中,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是非常让我感念的事。
舒老师提到的《温热》,写流浪猫,是很生活化的场景,前后只涉及两三个小时。那天晚上我载着两三岁的小孩回家,在马路上看到一只猫被车撞了,前面的车都绕过去,我也绕过去。猫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上没有明显血迹,我停车把它抱到路边。它一点也没有动静,但身体是热的,眼睛睁着。路上猫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心里很忐忑。到了诊疗室,医生过来看了一下,说:“这只猫已经走了。”流浪猫在野外的生命周期只有两三年,大多会因为意外、生病和饥饿早早丧命。我在文章里写,它可能一辈子都在马路上流浪,只有最后躺到诊疗台上的时候,医生说“它走了”,而不是说“死了”,把它当成一个有尊严的生命。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我想找个地方把它埋了,回程路过捡到它的地方,看到马路边蹲着一大一小两只猫,其中一只的毛色和它一模一样,感觉是一家人,它们还在那里等它。一周后,同一个晚上路过同一段路,那两只猫还坐在马路边,像泥塑一样呆呆地等。
这整篇文章写的是很简单的事,没有什么大道理。被做成阅读理解、收到考题里,具体问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可能也答不上来。出题人可能希望考生看到这种生命里非常微弱的光,看到这个光怎么一点点、持久地在记忆里绽放。
舒明:“笔会”的很多文章都是这样的态度——把你走过路过看到的一点光记下来,积蓄在一起,为了大家能走后面更远的路。谢谢大家。
读者互动
听众:我的孩子即将升入高二,今天路过正好进来听一下,我们总觉得很难和孩子沟通,也很难给他推荐这些优秀的作品。很遗憾之前没怎么读过“笔会”的文章。
舒明:我们有报纸,也有微信公众号“文汇笔会”。现在的孩子个性很强,有自己的眼光和审美判断,引导只能潜移默化、水到渠成。引导阅读有一个简单有效的方式,就是看全文。高考考卷通常只从文章中抽一段出来,但读全文、了解来龙去脉,能帮你理解作者的想法和隐秘的意图。功利化的断章取义效果最不好。借着考题这种方式,看到文字之美、看到好文章,这才是重点。好文章可能和高考有关,但那只是一个加分项,好文章的核心还是让大家感受到好的文字。如果是高中生,我建议高三一年读读《文汇报》,了解时政。《文汇报》立足上海、面向全国,视角对高三学生有帮助。2026年高考全国卷语文一卷阅读题《探寻深海未知》,就是我们科技部记者许琦敏2025年12月15日的文章。这说明《文汇报》的写作路线被认可——不管是文学作品还是新闻作品,都有观察和思考在里面。作为《文汇报》的副刊品牌,“笔会”也希望给高三师生提供实际借鉴。不过有些“笔会”文章并不适合高三看,尤其是文史或专业类的,但哪怕走马观花扫一眼,感受一下那个气息,也是一种滋润。
听众:我是一名高中语文老师,刚带完一届高三。关注“笔会”是因为今年试题选了一篇《自带bgm的人》,印象很深,搜了出处就关注了“笔会”,也关注了这场活动。我的问题比较尖锐。很多好文章被出成考题后,存在过度解读的情况,题目甚至偏离作者原意。作为老师,我感同身受又无奈。应试逻辑和标准答案逻辑,难免折损甚至扭曲作者原意。还有一个延伸问题:有些考试型学生擅于套路,能拿到高分;而一些真正有思想、能悟到深层点的学生,反而因与标准答案有偏差而失分。这让人很无奈。
舒明:刚才提到的《自带bgm的人》是张婕写的,大家可以关注6月30日公众号推送的《赤心用尽为知己》,她写了怎么给“笔会”投稿的过程。她在成都,做HR,文风偏野生,和传统纯文学不一样。
关于理解和解读的问题,有几个方面。首先,出题者应该从激发孩子想象力的角度来小心翼翼出题。但文章其实写出来以后怎么被解读,各有天命。你说他完全理解不对、拔高或过度解读,那也没办法——说明文章里还是留了线索给他,并非无中生有。有人顺着思维定式想偏了,这也是存在的、合理的。至于考题和擅长应试的人,我只能祝福。有人考得好拿到高分走上一条路,有人没考好但如果有眼光和思辨能力,后面也不会吃亏。用一场考试来决定一个人,本身就不太科学。长路漫漫,不断修正,慢慢走,总会到达比较好的结果。
观众:您说“走过路过,看到微弱的光”,每个孩子对文章的理解不一样,每个人都会见到自己的那束光,这个光怎么延伸?
张滢莹:每个人看到光的方向不一样。有的光直击目标,在考场上特别适宜,一下子就能发挥出来;有的光需要慢慢摸索才能找到。没有特别明确的评判优劣的标准。不管什么形状的光,只要是自己心里长出来的,都是好东西。考场只是一瞬间,人生很漫长,每一步都可能通向无数选择和契机。考场设置了一道门槛,把你拦在某些路上,但你还有很多路,都会把你指向离自己最近的方向。这或许才是最重要的。
刘运辉:感谢舒明、张滢莹的分享。
我喜欢大开张的报纸。翻开报纸是一种心情。城市人上班时带着折叠的心情,打开报纸就像打开心情,面对文字就像面对休息。那时的心情属于自己、真实、自在。看别人的故事为什么感动?因为那些情绪和语气,就是你自己。我们在作品里找的,其实就是我们自己。当报纸遮住脸,它提供一种精神安静。展开报纸的动作幅度很大,特别抒情,不像翻杂志那样简单。
今天有高中语文老师在座,应试问题是大家共同面对的难题。作家圈里,作者自己写的文章让他做题,也得不了及格分,因为文章有自己的生长。这些文章被选入考题,也让我们看到了文学正统对教育的深刻影响。传统要在,接续要在,这很重要。
舒明今天讲“包容”,让我很触动。社会发展到现在,最重要的是包容。生活中有更多包容,就不会有那么多抑郁和焦虑。这是文学的目标,也是“笔会”的目标。“巨鹿之赞”也要秉持这种包容精神,让文学服务每个人,成为另一种心理医生。(稿件整理:张滢莹)
原标题:《八十岁的“笔会”,为何屡受高考命题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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