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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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下了整整一天的雨。

钟蕴晚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站前广场积了薄薄一层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她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包,拉链头磨得发亮,里面装了两身换洗衣服、一本初中毕业时养父送的《基础会计》,还有那半枚用旧手帕包着的袖扣。脚上的运动鞋是去年年初买的,鞋底边缘已经有些开胶。

她是被钟家的司机接走的。

来接她的人姓张,四十出头,穿黑色西裤白衬衫,腰板挺得很直,和她说了两句话,一口标准的青城官话。张司机拉开车门请她上车的时候,雨丝正好斜飘过来,落在她肩膀上。她下意识侧了侧身,张司机没看见,已经绕到驾驶座去了。

后座的真皮坐垫冰凉,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钟蕴晚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看车窗外的青城。她只在小学时跟着养父送货来过两次,记得青城的楼比青川县高很多,路也比县里宽,当年觉得新鲜的东西,现在看过去也就那样了。

车穿过几条主街,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的路,树冠遮出一整条绿荫。雨小了,细细地打在树叶上。张司机说马上就到,她"嗯"了一声。

钟家大宅从外面看比青川县最大的那栋宾馆还要气派,白色大理石的门柱,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时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两辆黑色一辆银灰。钟蕴晚跟着张司机穿过院子,进到正厅,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

厅里坐了三个人。

沙发上坐着的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紫色暗纹旗袍,耳朵上两颗珍珠坠子。她眼睛已经红了,看见钟蕴晚进来,手在膝上攥了攥才站起来。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米白色连衣裙,手腕上一串细细的红玛瑙珠子,脸上挂着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沙发对面,一个中年男人正放下手里的茶杯,玻璃杯底磕在托盘上,清脆的一声。

钟兆元先开口,说了一句"路上辛苦了",语气四平八稳,跟谈生意差不多。钟蕴晚站在厅中央,把帆布包带子从肩膀上取下来,说了一句"还好"。孙慧已经走过来,伸手去接她的包,碰到带子的时候指头缩了一下,说"瘦了",然后眼泪就往下掉。

钟宜宁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轻声说:"妈,别哭了,妹妹刚回来。"纸巾是棉柔的,叠得整齐。钟蕴晚看了她一眼,钟宜宁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像学过的一样,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

钟兆元让大家都坐下。孙慧坐在钟蕴晚旁边,手一直在摸她袖口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嘴里说着"苦了你了"之类的话。钟蕴晚坐着没动,背挺得直,两条腿并拢,脚跟靠在一起。

说了将近十分钟的闲话,从青川县的气候说到路上累不累,中间钟宜宁给每个人倒了茶,给钟蕴晚的那杯搁在她右手边的茶几上,离她最近。

孙慧攥着她的手忽然紧了,说:"蕴晚,有件事妈得跟你说。"

钟蕴晚转过头看她。

"你跟裴家……跟裴砚辰的婚约……"孙慧的声音开始发颤,看了一眼钟宜宁,又看了一眼钟兆元,"你小时候定下的,这个你知道。可是这些年你不在家,柔儿她……宜宁她一直替你在裴家那边走动,两家也来往着,所以那个婚约……前年就已经转给宜宁了。"

孙慧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淌下来,拿手帕按着眼角,声音闷在帕子里:"妈不是要委屈你,你别怪妈,也别怪你妹妹,这事儿是你爸和裴家那边商量好的……"

钟蕴晚把手从孙慧手里抽出来。不重,也没用力,只是把手指一根一根地退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知道了。"她说。

钟宜宁低着头,轻声说:"姐姐,对不起。我……"

"都差不多大。"钟蕴晚打断她,"别叫姐姐。"

钟宜宁顿了一下,眼圈就红了。钟兆元咳了一声,说:"蕴晚,家里会给你安排好人家,不会亏待你。你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钟蕴晚点头。

孙慧把眼泪擦了,强笑着站起来,说带她去房间看看。穿过正厅往后面走,走过两道门廊,脚下的地砖从大理石换成拼花木地板,再换成水磨石,最后停在主楼后面一栋小楼的二层。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北,窗外是一堵灰墙,墙根长了些青苔。孙慧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里说着"你先住着,过几天再给你换好的",声音越说越小。钟宜宁在后面跟着,说这间屋虽小但安静,让妹妹先休息。

钟蕴晚把帆布包放在床上,说了句"谢谢"。

孙慧和钟宜宁走了之后,她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床单是新的,枕套上还能看到叠痕,但衣柜门缝里有灰,显然很久没人打开过。书桌抽屉拉开,空的,里面落了一层薄灰。

她没去动衣柜,从包里翻出那本《基础会计》,坐在床沿上看。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灰墙上,声音很密。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有人敲门。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制服,自我介绍说姓王,是这栋楼的管家。王管家的语气客气但不热络,说了生活用品的事:"小姐,您需要的东西我们统一采购,下周一才能到,这几天您先将就一下。"

钟蕴晚问她:"统一采购是哪个部门负责?审批流程是什么?"

王管家愣了愣:"我们一向是这样的。大小姐那边也是。"

"我不习惯将就。"钟蕴晚说,"你把采购审批的流程单给我看一下,或者告诉我走哪个口子报。"

王管家大约没料到这个从乡下来的姑娘一开口就问这个,嘴唇动了动,说"财务部那边走流程",又补了一句"不过最近都在忙着大小姐订婚派对的筹备,人手紧,您的东西可能要往后排一排"。

钟蕴晚说好,关了门。

第二天一早,钟蕴晚找到钟家主楼的财务办公室。

她穿的是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站在财务部前台,说想查一下个人生活用品采购的预算审批流程。前台的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认出她是谁了,说"你等一下",然后进了里间。

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胸前工牌写着"财务副总监陈海"。陈海脸上客客气气的,说流程都是走公司的OA系统,小姐可以回去用电脑提交申请,他们会处理。钟蕴晚说我没有电脑,公司的内网系统能用哪台机子。陈海说那让小王帮你开一下,指了指前台那个姑娘。

小王帮着开了电脑,钟蕴晚登录了钟兆元昨天给她的临时工号,填了采购申请单,拍了照,上传附件,提交。流程转到了财务总监陈国栋那里,系统显示"待审核"。

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

下午两点,她再去查,系统里那笔申请的状态还是"待审核"。她打开公司内部邮件系统,给财务总监发了一封正式邮件,抄送了钟兆元。邮件写了申请原因、物品清单、预估金额,附上了审批流程节点截图。

发完邮件,她从财务部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钟宜宁。

钟宜宁穿一件水蓝色真丝衬衫,下面配白色阔腿裤,手腕上那串红玛瑙今天换成了银色的细链子——链子末端坠着半枚袖扣,银色的,被光一照亮得扎眼。钟蕴晚的目光在那袖扣上停了一瞬。

钟宜宁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把链子拎起来晃了晃,笑道:"这个啊,裴砚辰送的,用一枚袖扣改的。好看吧?"

钟蕴晚没接话。

钟宜宁走过来两步,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咱们家规矩多,尤其是财务那边,不是谁去说一句话就能办事的。你要是有需要的,跟我说,我让人给你买就是了。"

"不用。"钟蕴晚说。

钟宜宁叹了口气:"乡下来的,可能确实不太懂这些大宅门里的门道。你慢慢适应,有什么不会的来问我,别急。"

钟蕴晚看着她:"我不喜欢抢别人手里的东西。"

钟宜宁愣了一下,笑还挂在脸上,笑得有点僵。

"但本来是我的,被人拿久了我也认得出来。"钟蕴晚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她没回头看钟宜宁的表情,但走过拐角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嗤",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钟淮远回来了。

钟蕴晚在客厅见到他。钟淮远穿了一身深灰西装,头发用发蜡抓过,眉眼和钟兆元有七分像,但下巴更尖一些。他进门的时候钟宜宁正好从楼上下来,喊了一声"哥",钟淮远脸上就带了笑,问她这几天好不好。

孙慧坐在沙发上朝钟蕴晚招手,说"淮远,过来见见你妹妹"。钟淮远走过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那眼神不凶,但凉。

"蕴晚。"他点了下头。

钟宜宁在后面拉着钟淮远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钟淮远的眉头拧起来。他转过身,正对着钟蕴晚,语气沉下来:"听说你今天在财务部闹了?"

"我没有闹。"钟蕴晚说,"我走了审批流程,发了正式邮件。"

"财务部那边忙成什么样你不清楚?就为了几件衣服几瓶护肤品,至于上纲上线抄送父亲?"钟淮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宜宁在家里十几年,从来不会给财务部添这种麻烦。"

钟宜宁在后面轻声说"哥你别说了",声音越说越小,眼圈又开始泛红。孙慧站起来,拉着钟宜宁的手安抚,嘴里说着"没事没事"。

钟蕴晚站在三个人对面,背后是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灯亮着,照着一丛修剪得齐整的冬青。

"你们别来惹我。"她说,"我也不会去惹你们。"

钟淮远往前走了一步,被孙慧拦住了。钟宜宁趴在孙慧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钟蕴晚没有再看他们,转身上了楼。

当晚的家庭晚宴,孙慧让人送来一条裙子。

浅粉色,一字领,腰后面有个蝴蝶结。钟蕴晚翻了一下领口的吊牌,还在——钟淮远的名字写在上面,后面跟着一串字母和数字,是某品牌当季的款。吊牌没剪,说明这条裙子连钟宜宁都没穿过,纯粹是买多了压在柜子里的。

钟蕴晚把吊牌剪了,穿上。裙子有些大,肩膀那里空出一截,她用一枚别针从里面别了一下。头发还是扎马尾,没换鞋,穿着自己那双旧运动鞋就下了楼。

餐厅里坐了五个人。钟兆元在主位,旁边是孙慧,对面是钟淮远和钟宜宁。钟宜宁穿一件象牙白的小礼服,领口镶了细碎的亮片,灯光底下晃着碎光。她看见钟蕴晚穿着那条粉色裙子进来,笑着说了句"这裙子挺适合妹妹的"。

钟蕴晚坐下,钟淮远抬眼看了一下她肩膀上的别针,没说话。

菜一道一道地上。钟兆元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忽然问起青川县的事:"你在那边跟你养父过,他做什么营生?"

"开超市和运输队。"钟蕴晚把筷子放下,认真答他,"超市在青川县城中心,两间门面打通了做的。运输队有六辆厢式货车,跑周边几个县的工厂,送原材料和成品。"

钟兆元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跑得远吗?"

"最远到过谷城县、平溪县,还有凤城那边的工业园。"钟蕴晚说,"平溪县有一家叫华丰建材的,是钟氏旗下子公司的合作供应商。我们从凤城拉了一车化工原料过去,卸完货又装了他们的成品板材往青城市区送,来回一趟油钱加过路费七千二,他们那边的仓储费另算了三个月,加起来一共三百六十多万的运输款和仓储费,到现在还没结。"

餐桌上的筷子停了一瞬。

钟兆元放下了筷子。钟淮远也放下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钟兆元的眉头压得很低,钟淮远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华丰建材?"钟兆元问,"那边的款是子公司在付,还是总公司在付?"

"财务上走的是子公司账。"钟淮远说,"但是……"

"但是什么?"

"上个月子公司的报表我看过,运输成本这一块对不上。"钟淮远的声音低下去,"我当时以为是统计口径的问题,没深查。"

钟蕴晚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

孙慧在对面轻声说了句"先吃饭吧",把一碟子红烧肉往钟蕴晚那边推了推。钟蕴晚说了句谢谢,夹了一块,嚼了咽下去,表情不变。

晚宴的后半段安静了许多。钟兆元没再问话,筷子动得也慢,时不时看一眼钟淮远。钟淮远一直低着头夹菜,吃的不多。钟宜宁倒是笑着给每个人添汤,给钟蕴晚添的时候说"妹妹多吃点,你太瘦了"。

钟蕴晚喝了那碗汤。

三天后,孙慧把钟蕴晚叫到偏厅,说要谈个事。

偏厅的窗帘半拉着,光线不是很亮。孙慧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两杯茶,看见钟蕴晚进来招呼她坐。钟蕴晚坐下了,孙慧把那杯茶往她那边推了推。

"蕴晚,妈给你看了一个人。"孙慧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转自己手上的玉镯,转了好几圈,"许老板,做建材生意的,公司在西城区那边规模不小,他自己住一套叠墅,两个孩子都跟着他。人挺稳重,年纪比你大一些……"

"多大?"钟蕴晚问。

"四十五。男人这个年纪正当年,事业也稳定了……"

"四十五?"钟蕴晚重复了一遍。

孙慧的声音顿了一下,说:"年纪是大了点,但是人家条件好,你嫁过去不用操心什么事,他在圈子里人脉也广,往后对你也有帮衬。"

钟蕴晚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他两个孩子多大了?"

"大的十四,小的十一,都是男孩。"

"前妻呢?"

"离婚了,两个孩子都归他。"

"为什么离婚?"

孙慧的眉头皱起来:"蕴晚,你问这么细干什么,这些事你往后自己也能知道。"

"您挑的人,我要嫁过去,我有权利知道。"

孙慧叹了口气,把玉镯又转了一圈:"蕴晚,你听妈说……"

"如果是钟宜宁,"钟蕴晚打断她,"您会让她嫁这样一个人吗?"

孙慧愣在沙发上。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眼睛眨了好几下,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来。

偏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钟淮远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你这是什么态度?妈给你张罗婚事是为了你好,你嫌这嫌那的,知不知道妈为了你这事跑了好几家?"

"我没有让她跑。"钟蕴晚站起来,"我没有请任何人替我安排婚事。"

"你——"钟淮远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又放下,"你刚回来,什么规矩都不懂,圈子也不认识,不靠家里给你安排,你以为你能嫁到什么人家?"

"那就单身。"

"什么?"

"我说,那就单身。"钟蕴晚看着他,"青川县有个开粮油店的周姐,三十八岁一个人过,自己买了铺面,雇了三个工人,生意做得挺好。还有一个跑运输的刘嫂,男人死了以后自己开车拉货,养大了两个孩子,前年还换了新车。她们过得都挺好的。"

钟淮远冷笑了一声:"底层小商户,跟钟家嫡女能比?"

"那钟家嫡女就该嫁给四十五岁离异带两个儿子的男人?"钟蕴晚反问,"你们的标准,到底是按嫡女来的,还是按什么来的?"

钟淮远被她问住了。孙慧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条帕子,眼泪又下来了,说"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只是怕你年纪拖大了……"声音越说越含混。

钟蕴晚站在偏厅门口,回头看了孙慧一眼:"这件事让父亲来决定吧。"

三天后,那位许老板亲自登门了。

钟蕴晚后来才知道,是孙慧主动让人请的,说"让两个孩子见见面"。地点在钟家主楼的会客厅,孙慧还特意安排了几位平日里来往勤的董事夫人来喝茶,场面做得很体面。

许老板姓许名建平,胖,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皮带扣是金色的,坐下来的时候沙发陷下去一块。他看了一眼钟蕴晚,上下打量,那目光让人不舒服。

"钟小姐比照片上看着年轻。"许建平笑着说,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乡下地方养人,皮肤倒是不错。"

钟蕴晚没接话,低头喝茶。

旁边坐着的张夫人是钟兆元一位老朋友的太太,这时候笑着打圆场:"许老板眼光高着呢,一般人家的小姐入不了他的眼。蕴晚刚回来,许老板以后多带带她。"

"带,肯定带。"许建平往前倾了倾身,看着钟蕴晚,"就是年龄偏大了点,十九了是吧?现在好人家的小姑娘,十八九都定下来了。不过没事,我不挑这个。"

钟蕴晚把茶杯放下了。

"许老板,"她开口,声音不大,但会客厅里几个正在聊天的夫人都停了,朝这边看过来,"我听说你公司去年的负债率不低,西城区那批新项目的回款好像也有问题。能说说现在资产负债比是多少吗?"

许建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还有,你前妻离婚的原因是家暴还是经济纠纷?两个孩子抚养权都归你,你平时谁在带?你前妻有没有探视权?"钟蕴晚的语气平平的,像在查账,"我听说西城圈子里至少有三户人家最后没把女儿嫁给你,方便说说原因吗?"

许建平的脸已经涨红了。旁边张夫人的茶碗搁在托盘上,磕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另外两个夫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放下了手里的小饼干,另一个把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去。

"你——"许建平站起来,指头点着钟蕴晚的方向,"你这是什么家教?钟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打听人家私事,当众给人难堪?"

"我只是在了解我可能要嫁的人。"钟蕴晚也站起来,"许老板既然要娶我,这些事总该让我知道。还是说,你觉得我不配知道?"

许建平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水溅出来,洇了桌布一圈深色的印子。他没再说话,转身就走,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响。张夫人站起来说了句"许老板慢走",没追出去。

会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孙慧从偏厅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不住了,几位夫人坐了一会儿也纷纷告辞。等人走光了,孙慧坐在沙发上,捂着额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钟蕴晚站在窗边,看院子里许建平的车倒出去,尾灯亮了一下,拐弯消失了。

"妈尽力了。"孙慧的声音闷在手心里,"妈只能找到这样的人了……你让妈怎么办……"

钟蕴晚转过身来。窗外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

"在您心里,"她问,"我到底是您女儿,还是一桩需要赶紧处理掉的麻烦?"

孙慧抬起头看她,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眼泪把妆容冲出一道浅浅的沟。

这时钟淮远推门进来了。他大概是听说了刚才的事,脸色阴沉,一进门就说:"你把许建平得罪了,知不知道他手里握着西城三个项目的建材供应?"他走到钟蕴晚面前,低头看着她,"你能不能消停一天?"

"他握手什么项目是他的事。"钟蕴晚抬起头,"他要娶的是我,不是钟家的项目。"

"你——"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人拿着不属于她的东西,"钟蕴晚说,"你还会这样护着她吗?"

钟淮远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钟蕴晚没回答。她绕过他,走出了会客厅。

那天晚上,钟兆元亲自把钟蕴晚叫进了书房。

书房的灯是暖黄色的,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文件盒和精装书。钟兆元坐在书桌后面,鼻梁上架了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还没拧上。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钟蕴晚坐下了。

"那个许建平的事我听说了。"钟兆元把钢笔搁下,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你不愿意嫁他,可以不嫁。"

"谢谢父亲。"

"但是,"钟兆元话锋一转,"裴家和宜宁的订婚已经对外公布了。你是钟家亲生的女儿这件事,我们还没公开。如果你不定下来,外面的人会问——钟家找回亲生女儿却不敢公开,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公开我,跟我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钟兆元靠回椅背,"你一天不定下来,裴家那边就一天心里不踏实。宜宁嫁过去需要好的舆论环境,家里不能让人觉得我们钟家是换了个女儿去攀亲。"

钟蕴晚看着钟兆元。书房里很安静,只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

"是怕外界议论钟家找回了女儿却不敢归还婚约,"她说,"还是怕外人说钟家舍不得养女的富贵?"

钟兆元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钢笔,又放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三天后,家里有一场商业晚宴,青城市面上有头脸的人都会来。"他说,"那天会正式把你介绍给圈子里的人。许建平也会到场,你到时候要顾全大局。"

"顾全什么大局?"

"顾全钟家的脸面。"

钟蕴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

"替我做决定之前,"她说,"最好先问问我手里有什么。"

钟兆元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三天后的商业晚宴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钟蕴晚那天没有穿孙慧让人送来的那件香槟色缎面礼服。她从帆布包底层翻出一件深蓝色外套,藏青色的老式西装款式,垫肩有些厚,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那是她养母的,去世前一年做的,只穿过两回,后来一直压在柜子里。她穿上这件外套,里面衬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软。胸前别了一枚银胸针,不值钱的东西,是养父早年跑运输时在一个小镇上花二十块钱买的。

她站在宴会厅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觥筹交错。水晶灯吊得很高,把整个厅照得亮堂堂的,男人们穿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着各种颜色的晚礼服,耳坠在光底下晃。钟蕴晚走进去,蓝色的旧外套在一众绸缎和亮片中间格外扎眼。

孙慧远远看见她,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低声说:"你怎么穿这个?给你送去的礼服呢?"

"不想穿。"钟蕴晚说。

"你——今天什么场合你不知道?穿成这样……"

"我穿什么都是钟家的女儿。"钟蕴晚绕开她,走进人群里。

她看到钟宜宁了。钟宜宁穿一件雾灰色的鱼尾裙,头发挽起来,耳边一对碎钻耳钉,端着香槟杯站在几个太太中间笑。她手腕上那条银链子还在,袖扣吊坠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也看到许建平了。他站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搂着一个年轻女人,不是他太太,也不是他前妻,浓妆艳抹,穿一件低胸红裙,正笑着往他嘴里喂一颗樱桃。

许建平也看见了她。他把樱桃核吐在纸巾上,冲她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小:"哟,钟家那个捡回来的来了。"旁边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

钟蕴晚没理他,走到取餐台旁边端了一杯柠檬水。

许建平没放过她,端着酒杯跟过来,站在她身边,声音大得附近几桌都听得见:"钟小姐今天这身打扮够朴素的,看来乡下长大的确实不会打扮。不过也怪不得你,十九了还没人要,换我我也急。"

周围有人笑了两声,又马上收了。几个穿晚礼服的女人互相递眼色,一个拿扇子掩着嘴,肩膀在抖。

钟蕴晚转过身,面对着他,柠檬水端在手里没喝。

"许老板,"她说,"您公司去年的资产负债率是百分之六十七点三,西城项目回款周期平均一百四十七天,银行那边的贷款今年六月已经到期了一笔,您展期批下来没有?"

许建平的笑收了。

"您前妻跟您离婚是因为您在外面不止一个女人,这事西城圈子里谁都知道。两个孩子一个跟着保姆一个跟着您母亲,您一年到头陪他们的天数加起来不到二十天。"钟蕴晚的声音不高,但她站的地方离主桌近,周围十几桌的人都能听见,"您前面看了三户人家,人家都没把女儿嫁给你,您知道为什么吗?"

许建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把酒杯往取餐台上一顿,酒洒出来,沿着白色台布淌了一道琥珀色的印子。

钟宜宁从人群里快步走过来,拉住许建平的胳膊,轻声细语地说"许老板别生气,我妹妹刚从乡下来不懂规矩",又转过头对钟蕴晚说,"妹妹你少说两句,今天是家里的场子,别让客人难堪。"

"他让我难堪的时候你拉了吗?"钟蕴晚看着她。

钟宜宁的脸僵了一瞬,随即眼圈红了,低声说"我是为你好",旁边就有太太过来拍她的背,说"别跟乡下来的计较"。

钟淮远从主桌那边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钟蕴晚的手腕往旁边拽了一步,压低声音:"你闹够了没有?这么多人看着,你非要把钟家的脸丢干净是不是?"

"他说我没人要是正常的话,"钟蕴晚挣开他的手,"我指出他的问题就是闹事?"

钟淮远被她堵得一时没接上话,嘴唇抿紧了,脸色铁青。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个董事夫人交头接耳,一个穿灰西装的胖男人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柱子后面去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动静。

先是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进来,一个去了主桌找钟兆元,一个站在门口朝厅内扫了一眼。紧接着,宴会厅的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深灰色高定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裴砚辰。

二十七岁,裴氏集团总裁,在青城商界,这个名字不需要加任何前缀。他个子高,肩宽,脸型偏瘦,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他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扣子解了一颗,整个人显得和这满屋子的规矩格格不入。

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钟兆元从主桌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钟宜宁下意识地整了整裙子,脸上浮出一层浅红,朝裴砚辰的方向走了几步。

裴砚辰没有看她。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人群头顶越过,直直地落在钟蕴晚身上。钟蕴晚站在取餐台旁边,穿着那件深蓝色旧外套,胸前别着一枚不值钱的银胸针,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的柠檬水。她没有往前走。

裴砚辰穿过整个宴会厅。

几十双眼睛跟着他移动。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有人筷子夹了菜停在半空。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肩上,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钟宜宁身边,走过钟淮远身边,走过几张圆桌,一直走到钟蕴晚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

钟蕴晚抬起了头。

裴砚辰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了她好几秒,看她的眼睛,看她颧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痕,看她袖口磨出的毛边。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钟兆元。

声音不大,但整个厅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钟董,"裴砚辰说,"我裴家的联姻对象什么时候换过人,我怎么不知道?"

全场安静。

钟宜宁站在三步之外,手攥着胸前那枚袖扣吊坠,指节泛白。她嘴唇在抖,脸色白得跟那件雾灰色的裙子差不多。孙慧正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听见这句话脚下一顿,杯子晃了晃,溅了两滴在裙摆上。钟淮远愣在原地,眼睛在裴砚辰和钟宜宁之间来回看了两遍。

裴砚辰继续说。

"三年前我把这枚袖扣交给救我的人时说过,拿着它来找我。"

他抬起手,指向钟宜宁手腕上那枚吊坠,"钟家把我的人藏了三年,转头告诉我联姻对象是另一个人——钟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