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
王琳说今天她妈要过来看看,我没当回事。结婚三个月,岳母来过两次,每次都坐会儿就走。我捞出面条,听见门口动静不对,不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我端着碗走到客厅,看见岳母王秀兰站在玄关处,身后乌泱泱一片人。
“浩子,快过来。”王琳招呼我,脸上堆着笑,“妈说要来住几天。”
岳母换了拖鞋,直接往客厅走。她身后跟着小舅子王磊,剃着光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再往后是两个女人,一个抱孩子的,一个拎行李的。最后挤进来三个半大孩子,一进屋就往沙发上扑。
我数了一下,七口人。
“阿姨好。”我冲那两个女人点点头,转头看王琳。
王琳避开我的目光,小声道:“我回头跟你说。”
岳母在客厅转了一圈,推开次卧的门,满意地点头:“这房间朝阳,就给磊磊住吧,他睡眠不好,得晒太阳。”
次卧是我留着将来给孩子住的。
王磊拎着包就要往里搬。
“妈,”我放下碗,“这房子就三间卧室,你们七个人怎么住?”
岳母摆摆手:“我跟两个闺女挤客厅,孩子们睡书房。你那个书房不是有张塌塌米吗?够了。”
她说得好像这是她家。
小舅子王磊从次卧探出头:“姐夫,你这房子真宽敞,得有两百平吧?”
我没接话。
岳母走到餐桌前,看见我煮的面条,皱皱眉:“就吃这个?琳琳,你去买菜,晚上做顿好的。你弟弟难得来一趟。”
王琳应了一声,就要拿包出门。
“等等,”我按住她的手,“妈,你们打算住多久?”
岳母脸色变了:“怎么,女婿不欢迎?”
“不是不欢迎,”我尽量语气平和,“只是这房子我刚装修好,家具都是新的,孩子多了我怕,”
“孩子怎么了?你小时候不是孩子?”岳母声音陡高,“我养大琳琳容易吗?来住几天你都不乐意?”
三个孩子已经在客厅跑来跑去,一个撞到茶几角,哇哇大哭。抱孩子的女人,后来我知道那是王磊老婆,赶紧去哄,顺手把孩子的湿尿布扔在沙发上。
王琳拉拉我袖子:“浩子,别说了。”
“姐,”王磊抱着膀子走过来,“我跟姐夫商量个事。你看你这房子四室两厅,你们两口子住那么大干啥?不如分一间给我,我跟你弟媳搬过来,反正我们也打算在城里找工作。”
王琳没吱声。
岳母接过话头:“磊磊说得对。你们小两口住主卧,一间给他弟弟,剩下一间给两个妹妹带孩子回娘家时住。一家人挤挤热闹。”
我看着王琳:“你也这么想?”
她低着头:“我弟确实不容易,在老家待了两年没找到工作……”
“所以就要住我们家?”
“什么叫你们家?”岳母脸色铁青,“琳琳是你老婆,她的家就是你老婆的家。磊磊是她亲弟弟,住姐姐家怎么了?”
王磊的老婆抱着孩子走过来,轻声道:“姐夫,我们就住一阵子,找到工作就搬走。”
那两个妹妹也凑过来附和,七嘴八舌说家里困难、外地租房贵、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我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自己像外人。
厨房的面条坨成一团,没人管。
王琳终于抬起头,看着我说:“要不……把次卧给磊磊住?”
客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看着我。
我看着王琳,想起三个月前新婚夜她说的话:浩子,这房子真漂亮,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她抱着我哭了,说是她懂事以来第一次有自己的家。
我把手插进裤兜,摸到手机。
手机里有一段昨晚录的对话。
昨天王琳说岳母要来,我就觉得不对。她打电话时的语气躲闪,我多听了一耳朵,岳母在电话那头说:“你把钥匙先给我配一把,我带你弟认认门,以后他自己能去。”
岳母手里已经有了一把钥匙。
我提前在客厅装了个录音笔,没告诉任何人。
昨晚她们母女通话的细节,我还需要更多证据。
“陈浩,”岳母叫我的全名,“你倒是给个痛快话。”
我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岳母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小舅子歪在次卧门框上,叼着烟没点。两个妹妹抱着孩子坐沙发上。三个半大男孩在地板上爬,其中一个把手伸进了鱼缸。
王琳站在中间,看看她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妈,”她终于开口,“这事我们再商量……”
“商量个屁!”岳母一巴掌拍在餐桌上,“我养你二十多年容易吗?你弟现在困难,你有这么个大房子,给他住一间怎么了?你良心让狗吃了?”
王琳眼圈红了。
走廊里邻居的狗叫了两声。
“行,”我笑了,“住。”
王琳抬头,眼神复杂。
“但说好,”我盯着岳母,“主卧、书房、储藏室,这三处谁也别动。其他地方你们自便。”
岳母嘴角上扬:“这还差不多。”
我转身回厨房,把坨掉的面条倒进垃圾桶。
王磊在后面喊:“姐夫,晚上喝两杯?”
我没回头。
01
岳母一家搬进来第三天,我开始记不住家里有多少人。
客厅茶几上永远堆着瓜子壳、奶瓶、充电线。冰箱里的菜隔夜就没了。我下班回家,鞋柜上躺着四双不同的鞋,我找不到自己的拖鞋。
王琳这两天请假在家。她是中学老师,暑假本来就闲着,现在更忙了,要买菜做饭,要哄孩子,要听她妈唠叨。
我进门时她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回来了?”她擦了把汗,“饭马上好。”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结婚前买的围裙,头发随便扎着,后颈上全是汗。
“今天怎么样?”
“还好。”她没回头。
餐桌上摆好了碗筷。王磊已经坐下,开了瓶啤酒。两个妹妹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等。岳母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脸拉下来。
“浩子,你那个书房能不能腾出来?你妹的两个孩子没地方写作业。”
书房里全是我的书和文件。
“不能,”我说,“那是我办公的地方。”
“办公?”岳母哼了一声,“你一个打工的,有什么公可办?”
王磊倒了杯酒推过来:“姐夫,喝点?”
我推开酒杯:“开车回来的,不喝。”
“你那车就几万块钱,有什么好稀罕的。”王磊自己灌了一口。
王琳端菜上桌,三个孩子从房间跑出来,差点撞翻盘子。岳母赶紧护住菜:“慢点慢点!奶奶给你们夹菜。”
一家人围桌坐下。我数了数,连我一共九个人,餐桌挤得满满的。我坐在最边上,腿顶着桌腿,右手边是王磊的孩子,一个两岁的小女孩,拿着勺子往碗里敲。
岳母夹了块肉放进嘴里:“琳琳,你这盐放少了。”
“我吃着刚好。”我说。
“你懂什么?男人做饭就是凑合。”岳母又夹了一筷子,“琳琳,明天买条鱼,你弟爱吃鱼。买新鲜的,别买冷冻的。”
王琳低头扒饭:“好。”
把菜放进嘴里,肉质发紧,腥味没压住。
“姐夫,”王磊放下酒杯,“你那个公司还招人不?”
“你去干嘛?”
“保安、司机、门卫都行,我不挑。”
“我们公司外包了,不直接招。”
“那帮我想想办法呗,你一个中层,这点面子都没有?”
几个孩子吃完就开始吵闹,一个追一个在客厅跑。岳母的小女儿喊:“别在沙发上蹦!”没人听。
王琳收拾碗筷时,我跟着进了厨房。
“你弟找工作的钱,我出不了。”
她背对着我,手没停:“我知道。”
“你妈说要在家里设个神龛,我没同意。”
“我知道。”
“妈要你改房产证的事,”
“你别说了。”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那是我妈,我弟弟,我亲妹妹。我不能不管他们。”
“管到什么时候?”
她没回答。
客厅传来岳母的大嗓门:“你这个电视机怎么调的?我要看戏曲频道!”
我关上厨房门,压低声音:“你妈跟你弟弟昨天是不是在阳台聊了挺久?”
王琳顿了顿:“他们……在说找工作的事。”
“聊了一个小时?”
“陈浩,”她抬头看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
我只知道那个周末我借口加班,去了趟电子市场。
02
周三早上我出门上班,车开出小区又掉头回去了。
这几天岳母总是趁我不在的时候跟王琳在卧室说话,关着门,声音压得很低。王琳出来后眼睛红红的,问她什么都说没事。
我停在楼下,没上去。
八点四十分,我看见岳母拎着菜篮子出门,往菜市场方向走。她走了几步掏出手机打电话,走得很慢,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你就让他写个条子……听妈的没错……”
我坐在车里等她走远。
九点十五分,王磊从楼道出来。他换了件花衬衫,没穿鞋,穿着拖鞋就往小区门口走。他走到便利店买了包烟,站在门口抽,又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调了调后视镜,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喂,强子,”他边抽烟边说,“我这边住下了,挺顺利的。我姐那口子就是个软蛋,屁都不敢放一个……你放心,等我办好,欠你的钱跑不了……”
他挂了电话,又打了一个。
“……妈,他那人就是嘴硬,我姐听我的……我跟你说,他那房子最少值两百万,全款买的,他爹妈留下的钱……”
他后面说了几句,我听不清。有车经过,喇叭盖住了他的声音。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录音软件。隔着车窗,声音差了点,但够用。
王磊抽完烟往回走。我等他上了楼,才下车。
楼道里很安静,我这个单元一梯两户,邻居是退休的老两口,平常不怎么出门。我打开自家门,客厅没人,电视开着,沙发上扔着玩具和零食袋。
书房门虚掩着,岳母的小女儿在里面打电话。
“……姐,你这房子真大,我也想弄一套……你说他一个大男人,怎么把钱管那么紧?琳琳也不争气……”
我轻轻带上门,没发出声响。
次卧的门关着。我走过去,听见里面有动静。王磊和他老婆在里面说话。
“……让你去复印,你去了没?”
“去了。但那玩意儿哪有那么容易复印得到?我又不能直接跟她说。”
“你就跟我姐说,妈想看看房产证,她就信了。”
第二段对话。
我站在门外,走廊尽头的主卧门开着,王琳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我赶紧退到客厅,拿起遥控器假装看电视。
王琳走出来:“你不是上班去了吗?”
“忘了拿文件。”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我看见她手里拿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那是什么?”
“没什么,”她把信封藏到背后,“妈让我帮她办点事。”
我看着她,她眼神闪躲。
“王琳,我们谈谈。”
“晚上吧,”她往后厨走,“我还要做午饭,你弟说今天想吃红烧肉。”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听见油锅滋啦作响。
下午我没去公司,在小区对面的茶馆坐到五点。手机里有三段录音,虽然不完整,但足够让我确认,岳母和小舅子打的,不是短期借住的主意。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明天出差,三天后回来。
然后给王琳发短信:公司派我去南京出差,后天回来。
她回了一个“嗯”。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结婚三个月,她把我的备注名从“老公”改成了“陈浩”。
回到家时,客厅没有人。孩子们在小卧室睡午觉,岳母的呼噜声从客厅沙发上传来。王磊和他老婆在次卧里,门关着,低低的说笑声。
我走进主卧,打开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包里。里面有买房时的合同、发票、公证书。
我把文件拿出来,翻到最后几页。房产权属一栏写得很清楚:单独所有。
然后我打开手机里的录音APP,按了停止键。
屏幕上跳出一条提示:录音文件已保存。
我盯着那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手指悬在“分享”按钮上,又放下了。
现在不是时候。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把文件包重新塞进衣柜底层,关上柜门。
客厅里岳母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房子……早晚……”
我没听全。
我走回客厅,岳母醒了,看见我没好气:“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刚到。”
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琳琳说你明天出差?”
“对。”
“那就去呗。正好我带孩子们去逛公园,省得你在家碍事。”
她笑了笑,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03
岳母提出分房那晚,我没睡好。
王琳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我知道她醒了,但不想开口。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光影在天花板上晃动,像我心里那团乱麻。
第二天一早,饭桌上岳母又提了。
“陈浩啊,你看小磊那屋挤得,他老婆孩子挤一块儿,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岳母端着碗,筷子在碟子里戳着,“那间朝北的小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收拾出来给他们住。”
我咬了口馒头,没接话。
王琳看了眼我,又看看她妈,低头喝粥。
小磊坐在对面,脚在地上抖着,嘴里塞着油条,含糊不清:“姐,我跟你说,我那屋实在不行,孩子晚上哭,吵得人睡不了。”
“再说吧。”我放下碗,“周末我找人把杂物间收拾一下。”
“那不是杂物间!”岳母声音高了,“那是正经屋子!你收拾出来给小磊住,他们一家三口住得也舒坦。”
我抬头看她。岳母眼神很硬,像铁钉一样扎过来。
“妈,”王琳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蚊子,“那间屋陈浩本来打算当书房的。”
“书房?”岳母嗤了一声,“你家大业大的,要什么书房?客厅那么大,在哪儿不能看书?小磊是亲弟弟,你这当姐姐的就不能体谅体谅?”
王琳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心里堵得慌。
晚上,王琳进卧室,看我坐在床边,欲言又止。
“陈浩,”她终于开口,“要不……就让小磊住那屋吧?”
“住多久?”我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住多久?”
“我问他们打算住多久。”
“这……我弟现在工作不稳定,等找到稳定工作,攒了钱,肯定就搬出去了。”
“那他老婆的工作呢?”
王琳不说话了。
我压着火气,“琳琳,这房子四室两厅,咱们住本来够用。你妈、你两个妹妹和她们的孩子,现在小磊一家三口也要抢房间。再过几天,是不是你姨家也要来?”
“你怎么说话呢?”王琳急了,“那是我妈!是我亲弟弟!”
“我问的问题有问题吗?”
她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外面传来岳母的声音:“琳琳,出来一下。”
王琳看看我,转身出去了。
我没跟出去。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隐约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岳母的声音尖,王琳的声音低,偶尔有王磊的笑声。
我走到门口,虚着门缝往外看。
岳母拽着王琳坐到沙发上,声音压低了,但还能听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房子是你们夫妻共同的,你做不了主?”
“妈,房子是陈浩婚前全款买的。”
“全款买的怎么了?结婚了就是你们的!”岳母拍着沙发扶手,“你弟弟现在困难,你不帮他谁帮?你忍心看你弟弟一家挤在那种小屋里?”
王磊在旁边翘着腿玩手机,插了句:“姐,你跟姐夫说说呗,我跟你说,我又不是白住,等我有钱了,给他房租都行。”
“你哪有钱?”岳母瞪他。
王磊嘻嘻笑,“没有钱,那就拿亲情抵呗。”
岳母也笑了,拍了下他的头,“你这孩子。”
王琳坐在中间,像被挤扁的纸片。
第三天,矛盾彻底爆发了。
我下班回家,发现那间朝北的屋子门开着。王磊的脏衣服堆在床上,一个行李箱扔在角落,地上铺着小孩的爬行垫。
王磊老婆盘腿坐在垫子上嗑瓜子,看我回来,笑笑:“姐夫回来啦?这屋我们收拾出来了,以后就住这儿了。”
我走进主卧,王琳正在叠衣服。
“谁让她们搬的?”
王琳手一顿,“妈说……反正那屋空着……”
“我说了周末收拾。”
“陈浩,就一间房,你计较那么多干什么?”王琳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我弟弟,你就不能让让步吗?”
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我突然觉得很累。
退让?我从什么时候开始退让的?
结婚三个月,岳母搬进来两个月,王磊一家人挤进来一个月。我退了多少步?
“琳琳,”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你要我让到什么时候?”
“就让这一回,等小磊找到工作,”
“这话你上次说过。”
王琳愣住。
“你妈带着你两个妹妹搬进来的时候,你说暂住。小磊一家来的时候,你也说暂住。现在他们要分房间了,还是暂住。下一步呢?”我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要把这房子过户给他?”
“陈浩!”王琳声音尖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那你说,底线在哪儿?”
她不说话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岳母推门进来,看我们俩的架势,脸一沉:“怎么着?为那间屋吵架了?”
“妈,我们没事。”王琳擦眼睛。
“没事?你眼眶都红了还叫没事?”岳母转向我,“陈浩,我跟你说,我家琳琳嫁给你是看得起你。你一个大男人,为间屋子跟老婆吵,你好意思吗?”
我没说话。
空气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岳母见我不吭声,语气缓了些,带着笑:“小浩啊,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看,现在条件就这样,你就先让让。等以后小磊发达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夫?”
“姐,姐夫!”外面传来王磊的声音,拖得很长,“晚饭好了,吃饭了!”
岳母拉着王琳走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客厅里的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的声音。
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小磊你别抢我肉!”
王磊的声音:“我饿了你不知道?”
一片哄笑。
我走到客厅门口,看他们围坐在餐桌旁。岳母坐在上首,王琳在王磊旁边,两个妹妹各坐一边。桌子上七八碟菜,热闹得像过年。
看到我站在门口,岳母招手:“过来吃啊,愣着干嘛?”
我走过去,在桌角的空位坐下。
那是我平时坐的位置。
但今天,菜已经转了几轮,肉菜只剩些边角料。王磊面前的碟子里堆满了排骨,他吃得正欢,嘴角油亮。
王琳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岳母夹了块鱼,嚼得吧唧响,“小浩啊,妈跟你说,咱们一家人,不就是互相帮衬吗?你在外面当领导,回家咋还斤斤计较上了?”
“王总说得对。”王磊举着饮料杯,“姐夫,我敬你一杯。”
我没举杯。
场面僵住了。王磊的手悬在半空,笑容有点挂不住。
岳母的脸多云转阴,“陈浩,你这是什么意思?小磊敬你酒呢。”
“妈,”王琳赶紧打圆场,“陈浩今天可能累了。小磊,你姐夫不是故意的。”
“累?累能有我这把老骨头累?”岳母放下筷子,“我为了你们这个家操持了多少?你们倒好,一个两个给我脸色看!”
王琳赶紧拉她,“妈,你别生气,我们没那个意思。”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
王琳讨好地哄岳母,岳母板着脸哼声,王磊低头扒饭,两个妹妹装没听见,小孩在沙发上蹦跳,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
这是我的家。
或者说,这是曾经是我的家。
“好。”我站起来,“这事我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我。
“不过,”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往后你们谁再提别的要求,别怪我不给面子。”
岳母愣了下,随即笑了,“这才是我好女婿嘛。你放心,妈肯定是懂分寸的人。”
我点点头,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听见外面又一次热闹起来。
王磊的声音:“妈,你这招真管用!”
岳母:“去,少说两句。”
笑声。
我打开手机,看着录音APP的界面。里面有几条文件,标着日期。
该收网了。
04
那之后三天,家里表面平静。
王磊一家住进了那间屋,门一关,孩子哭闹声还是传出来。岳母每天张罗做饭,两个妹妹打下手,客厅里堆满小孩玩具,电视从早响到晚。
我早出晚归,尽量避开人多的时段。
王琳看出来我不想待家里,但也没说什么。有天晚上她钻进被子,背对着我,低声说了句:“陈浩,你是不是恨我?”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不理你,上班累。”
她没再说话,肩膀微微抖着。
我盯着天花板,想着手机里的录音文件。
第三天中午,我提前请假回家。
岳母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个点回来。客厅里坐着个陌生中年女人,穿着花哨,正和岳母喝茶。王磊也在,叼着烟,坐没坐相。
看到我进来,几个人都愣了。
“哟,小浩回来了?”岳母站起身,笑得牵强,“今天下班这么早?”
“请假了。”我看了眼那女人,“来客人了?”
“哦,我老姐妹,来串串门。”岳母拽着那女人,“咱们屋里聊。”
“等等,”王磊叫住她们,“姐夫,你不是说要收拾杂物间吗?那屋我看了,里面还有点东西没清完,你抽空弄一下呗。”
“急什么?”我看着他。
“我跟你说,我老婆想在那屋放个衣柜。”
“你自己不会收拾?”
王磊脸一垮,“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妈说你答应了,答应了就得办啊。”
中年女人在旁边笑,岳母瞪了王磊一眼,又冲我笑:“小浩,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人粗心。那个……妈有事跟你说,你进来一下。”
我跟她进了卧室。
岳母关上门,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是房屋产权证复印件。
“小浩啊,”岳母声音放软,“妈跟你商量个事。你看,这房子现在在你名下,琳琳是你老婆,按理说也该有她一份。你愿意的话,把她的名字加上去,这样她也安心。”
“谁提的?”
“什么谁提的?妈是为你们好。”
我看着那张复印件。纸张边缘有些发黄,像被翻了很多次。
“行啊,”我笑着点头,“改天去办。”
岳母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好好好!”她拍着我肩膀,“妈就知道你是明事理的人!”
我走出卧室,王磊还窝在沙发上,看都没看我。
下午,我开车去公证处。
办完手续出来,手机响了。王琳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陈浩,我妈说你要加我的名字?”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真的愿意?”
“怎么了?”
“没什么。”她声音有点发抖,“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公证处的牌匾。阳光刺眼,我闭上眼睛。
晚上回去,饭桌上气氛格外好。
岳母一个劲给我夹菜,王磊也破天荒给我倒了杯酒。两个妹妹笑盈盈的,连小孩都不闹了。
王琳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吃了饭,说要加班,躲进书房。
打开电脑,处理了几份文件。外面传来窃窃私语,我走到门边,听到岳母压低的声音:“……只要你们姐加上了名,下一步就好办多了。这房子早晚……哼。”
王琳没说话。
只有轻轻的翻纸声。
我退回桌前,看着手机。
第三天下午,岳母带着一帮亲戚上门了。
三姑六婆,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啧啧称赞。
“哎呀,这房子真大!”
“王姐,你女婿条件不错啊!”
“这装修至少花了几十万吧?”
岳母笑得合不拢嘴,“还行还行,我女婿在单位当领导嘛。”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些人像参观景点一样在我家走来走去。
王磊得意地跟那几个年轻人介绍:“这房子我姐夫的,以后也有我姐的份。”
一个年轻人吹了口哨,“哥,你姐嫁得好啊!”
“那是!”
我在心里记着账。
岳母端出水果点心,招呼亲戚们坐下。一个中年妇人拉着我聊天:“小陈啊,你们单位还招人吗?我儿子……”
“阿姨,我不负责招聘。”
岳母赶紧插话:“老李,我女婿虽然是领导,但也不能随便走后门,咱们得体谅体谅。”
中年妇人点头称是,但我看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屑。
王琳从卧室出来,看到这一屋子人,愣了一下。
“妈,这……”
“哦,我老姐妹们过来看看。”岳母拉过王琳,“琳琳,给你阿姨们倒茶。”
王琳看了我一眼,转身去厨房。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你妈到底要干什么?”
王琳手一顿,“就是亲戚串门吧。”
“串门?这都第五拨了。”
王琳不说话。
我靠在水槽边,看着她的侧脸,“琳琳,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我瞒你什么?”她转过头,眼里带着湿意,“陈浩,我妈就是好面子,想显摆显摆,你别多想。”
“好面子带一屋子陌生人参观我家?”
“这是你家,也是我家!”
声音很大,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岳母快步走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妈。”王琳擦了把眼睛,“你们聊,我切水果。”
岳母打量着我,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是冷的,“陈浩,跟我出来一下,妈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她走进阳台。
岳母关上门,回头看我,脸色沉下来:“陈浩,你是不是给脸不要脸?”
“我怎么给脸不要脸了?”
“我这么多姐妹都在,你摆脸色给谁看?我闺女嫁给你,是享福来了,不是受你气的!”
“那你自己问问你闺女,她站在谁那边?”
岳母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看着她,“这家里谁做主,我最多忍一个月。”
“你!”岳母涨红了脸,“你敢跟我这么说话?我跟你讲,这房子我闺女有份,你别想一个人独吞!”
我没回话,转身回了屋。
客厅里,亲戚们看着我,表情各异。
王琳端着水果出来,王磊在沙发上跟人吹牛,两个妹妹带着孩子叽叽喳喳。
一切看起来那么和谐。
但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该结束了。
05
周六吃早饭时,岳母清了下嗓子,放下筷子。
“小浩,妈想跟你说个事。”
全桌都安静了。王磊放下油条,王琳的手停在半空。
“说。”我也放下筷子。
“你看,现在小磊他们也住下了,大家也都处得挺好。我在想,咱们家是不是该……”她顿了顿,“开个家庭会议,讨论下以后这些事怎么安排。”
我看着她,“比如?”
“比如房子的事。你之前答应加琳琳的名,什么时候办?还有啊,小磊那屋太小,一家人挤着不方便。你看客厅能不能隔一半出来,给孩子们当活动区?”
“客厅隔一半?”
“就拉个帘子嘛,又不费事。还有后院那块地,我想种点菜……”
“妈,”我打断她,“你说了这么多,我记不住。”
岳母被我打断,脸色变了变,又堆起笑:“慢慢商量嘛,一家人好好说话。”
“那我也说个事。”
全桌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房子,是我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我打开袋子,抽出几张纸,“不过你们放心,我已经办了公证遗嘱。”
岳母的笑容僵住,“遗嘱?你办遗嘱干什么?你年纪轻轻的……”
“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王磊皱眉,“姐夫,你这什么意思?”
我把文件摊在桌子上,一字一字看清楚:
“我已经公证了一份遗嘱。如果我在五年内死亡,不管任何原因,这套房子将全部捐给市儿童福利院。”
岳母的脸刷地白了。
王磊站起来,“你,你开什么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我看着他,“公证处有备案,律师那儿也有副本。我今天就可以给你们看原件。”
客厅安静得能听到钟表走动的声音。
王琳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发抖,“陈浩,你在说气话?”
“不,我认真的。”
岳母缓过神来,声音尖厉起来:“你疯了!你这房子是我闺女的!你死了她就得继承!你凭什么捐出去?”
“凭这房子是我买的。凭我现在还活着。”
“你这个白眼狼!我家琳琳嫁给你,你就这么算计她?”
“我算计?”我冷笑,“是我算计,还是你算计?”
岳母愣了下,“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已经不是你们的小绵羊了。”
我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
“你想干什么?”岳母的声音有些慌。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岳母的声音,尖细清晰:
“……你姐只要把房产证改成她的名字,等那小子一死,房子就是我们的!”
然后是王磊的声音,带着笑:“妈,那小子年轻着呢,哪那么容易死?”
“呸!你那点出息!先假装对他好,别让他起疑心……”
“行行行,听你的。”
录音继续,岳母絮絮叨叨说着怎么哄我加名字,怎么慢慢架空我。
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岳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变成惨白。王磊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两个妹妹低头不敢看人。
王琳的脸色最难看,白得像纸。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岳母尖叫一声,朝我扑过来,“你这个贱骨头!敢录我!你,”
我退后一步,她已经抓到我衣袖,使劲扯着。
“妈!”王琳哭着喊,“你别这样!”
“你别管!我今天非要打死他!”
岳母力气不小,指甲掐进我手臂。
王磊也站起来,黑着脸,“我跟你说,你特么找死,”
“别动。”
我抬起另一只手,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拨号界面。
110。
“我只要按一下,警察马上到。”我看着王磊,“你确定要动手?”
王磊咬着牙,眼睛瞪得通红,但脚没动。
岳母还在骂,但我已经听清楚了,她是在说:“好,你厉害!你有种!我看你能得意几天!”
我推开她,整理了下衣服。
“各位,”我声音平静,“这三件事,你们自己选。第一,现在搬走,我不追究。第二,等警察来,告你们非法侵入住宅。第三,等法院判决,你们不仅要搬,还要赔偿我的损失。”
没人说话。
只有岳母粗重的喘息声,和王琳压抑的哭声。
我看向王琳,“你呢?留还是走?”
王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陈浩……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懂了。
她什么都懂。
“好。”我转身,“我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中午之前,要么你们走,要么警察来。”
拿起公文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
岳母瘫坐在椅子上,王磊打翻了一个碗,王琳捂着脸在哭。
桌上那些文件,摊开着。
遗嘱复印件白得刺眼。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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