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

王芳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我说。

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她旁边坐下。她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像是在看什么购物页面。

“公司那边……”我开口,声音有点干,“项目黄了。”

她手指停住了。

“投资方撤资了,工资也发不出来。我今天跟几个合伙人开了会,公司申请破产。”

客厅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

王芳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我。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

“欠债了吗?”她问。

“欠了一些。”我说,“供应商那边有几十万,员工的工资也要补。”

这是假话。三个月前,公司被并购,我拿到一千五百万分红。这笔钱安安静静躺在银行账户里,我谁都没告诉。

我告诉了我妈。我妈说:“别让芳芳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看着王芳给她弟买的那辆车。宝马三系,落地三十多万,说是祝贺王强找到工作。可王强那工作,干了三个月就辞了,说嫌累。

“我有办法。”王芳说。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手机出来。

“中介下午还在发消息,说现在挂牌还能赶上这波行情。我明早就挂。”

“挂什么?”

“房子。”她说,“我名下那套。”

那套房子是她娘家拆迁分的,婚前就写了她名字。不大,七十多平米,两室一厅。她一直说留着,万一哪天咱俩吵架了,她还有个去处。

“你疯啦?”我说。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拿起手机,开始打字,“我先发个信息问问中介。”

我看着她打字的侧脸,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真去了房产中介。

我跟着去的,站在门口没进去。她跟中介说了好久,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张单子,上头写着她房子的挂牌价。

“一百八十万。”她说,“中介说这个价合理,挂出去两三个星期就能成交。”

我没接话。

下午她又开车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宝马那车退了。”她说,“定金赔了两万,销售还让我补手续费,磨了半天才放人。”

“怎么退了?”我问。

“车子他又不开。”她说的“他”是王强,“放在那落灰,每个月还车贷,何必呢。”

她坐下来,拿手机算了半天,抬头说:“赎完车贷能剩一百五六十万,加上房子的一百八十万,够还你公司欠债了吧?”

我说:“够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我低头看手机,我妈发来一条微信:“说没?”

我回了两个字:“说了。”

她又发:“她咋说的?”

我看了王芳一眼,她正在厨房倒水,背影瘦瘦的。我打字:“卖房。”

我妈发了一串语音,我没点开。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两下,我赶紧按灭屏幕。

王芳端着水杯走出来,问:“谁啊?”

“公司那边的。”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追问。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真卖了。

她真退了。

我还以为她至少会犹豫,会跟我吵一架,会骂我没用。可她什么都没说,就说了句“我有办法”。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

我妈又发了消息:“明天回来一趟。”

我删了聊天记录,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01

第二天中午,我回了趟我妈那儿。

她住老小区,五楼,楼道窄。上到三楼时,手机响了,是王芳打来的。

“中介说有人来看房,下午三点。”

“行,你看着办。”

“你在哪?”

“回我妈这儿。”我扶着栏杆说,“她说腰疼。”

王芳那边静了静。“妈知道咱家情况了吗?”

“还没细说。”

“先别跟她讲太多。”她说,“老人家听了睡不着。”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站在楼梯拐角没动。楼道窗户开着,外头炒辣椒的味儿飘上来。

我妈开门很快,像是一直在门后等着。

她第一句就问:“她真把房子挂出去了?”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车呢?”

“退了。”

我妈把门关上,插上门栓,声音压低:“我就说吧,不逼一下,她不知道心疼你。”

厨房里煮着粥,锅盖被顶得哒哒响。我走到沙发边坐下,茶几上摆着半盘咸菜。

“妈,你别老这么说。”

“我咋说了?”她走进厨房,把火关小,“她以前花钱,跟你商量过几回?”

我没吭声。

她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放我面前,碗沿烫,她垫了块抹布。

“去年给她弟订车,你是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低头吹了吹粥面。

那件事我记得清楚。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回家看见茶几上放着购车合同。王芳说,弟弟上下班不方便。我当时没再问。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显得小气。她弟弟没成家,工作不稳,她这个当姐的总说能帮一点是一点。帮一次,两次,三次。

“你心里不是没数。”我妈坐到我对面,“你就是怕她说你不讲人情。”

“她对我也不差。”

“对你好,和把家底往外掏,是两码事。”我妈抬眼看我,“你三十五了,还分不清?”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发麻。

我妈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我昨晚跟你说的,你照做就行。别急着心软。”

“她已经在卖房了。”

“那正好。”我妈把筷子放下,“你让她自己安排钱。真到钱到手,才知道她心里装的是谁。”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显得很紧。

“妈,这么弄是不是过了?”

“过啥?”她声音高了,又压低,“你要是早听我的,也不至于憋这么久。”

我没接话。

她从沙发缝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翻了半天手机。“你自己看。”她把手机递过来,“这是上回她给她弟买手机,五千多。还有那个培训班,交了钱,人家上了几天?”

“那是她自己的工资。”

“她工资不是你们小家的钱?”我妈盯着我。

我把手机推回去。

那些事,我不是没在心里算过。她给自己买衣服都挑打折的,袜子破了缝两针。可一到她弟身上,她就怕他吃苦。我有时候想问,她怕不怕我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两口子过日子,说重了伤感情,说轻了没人听。

手机又响了。

王芳发来一张照片,是房子客厅。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地板干净,沙发垫摆正了。她写:“看房的人挺满意,晚上可能谈价。”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

刚发出去,我妈就凑过来。“报信归报信,主意还是她拿。”她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家里大事,不能总由她说算。”

这句话她说得慢,一字一顿。

“妈,房子是她名下的。”

“那你们是不是两口子?”她反问,“你出了事,她拿出来是应该的。可怎么拿,拿多少,拿完以后谁管钱,这些你不问?”

我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起身去柜子里翻药。她背影有点弯,睡衣后背洗得发白。

“你爸走得早。”她忽然说,“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到别人家受气的。”

她拿着膏药出来,递给我。

“给我贴腰上。”

我撕开包装。她背过身,掀起衣服下摆。腰上皮肤松松的,还有几块拔罐留下的印子。我把膏药贴上去,她嘶了一声。

“轻点。”

“已经很轻了。”

她放下衣服,坐回沙发上。“你别怪妈多嘴。”她声音软了些,“你现在把难处摆出来,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把你放哪儿。她要是真一心跟你过,这事过去以后,你们也能好好过。她要不是,你早点知道。”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闷。

这些话,昨晚她在微信里也说过。那串语音我没敢当着王芳面点开,后来在卫生间听完的。当时我坐在马桶盖上,卫生间灯白得刺眼。外头王芳在洗碗。我握着手机,觉得我妈说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妈,要是她真把钱都拿来帮我呢?”

屋里安静了一下。我妈端起水杯喝水,杯盖碰到牙,响了一声。

“那不更好?”她说,“说明她心里还有你。到时候你再对她好点,也不迟。”

“可我骗了她。”

“这叫骗?”我妈皱眉,“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就不能试她一回?”

我把勺子放进碗里。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手机屏幕又亮了。王芳发来一句:“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点菜。”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回。

我妈也看见了。“回啥回。让她忙去。你今天就在妈这吃。”

“她会多想。”

“多想就多想。”我妈把手机从我手边推开,“男人在家里没点分量,日子过不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小伤,是前两天搬东西划的,已经结痂了。过了一会儿,我还是拿起手机,回她:“晚上不一定,你先吃。”

王芳回得很快:“好,我给你留饭。”

就这么几个字。我却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多,我准备走。

我妈送我到门口,拉住我袖子。“记住,别心软。尤其是她弟那边,少替他们兜着。你越好说话,人家越不把你当回事。”

我换好鞋,打开门。

楼道里闷热。我往下走了两层,手机响了一下。王芳发来定位,是中介门店。她说:“我先过去了,谈完跟你说。”

我站在楼梯上,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最后我只回:“嗯。”

走到一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我妈应该还趴在猫眼后头看我。

出了楼道,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

我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黑着,像一块冷掉的铁。

我忽然想起王芳早上说,先别告诉妈,省得她担心。她不知道,我妈比谁都清楚。也不知道,我正在拿她的好,去验证她的心。

02

王强比我上次见他瘦了不少。

他现在剃了个光头,脸上颧骨突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伟哥。”他站起来,冲我招手。

我坐下来,跟老板要了碗拉面。

“姐跟你说了吧?”王强搓着手,“车子的事。”

“说了。”

“那车我真没怎么开。”他说,“买车的时候觉得有辆车方便,后来发现停车费油费都贵,我一个月工资都不够养车的。”

“你现在在干嘛?”我问。

“在找活。”他说,“前阵子干了点杂活,不固定。”

老板端上面,红油飘着,葱花浮在汤上。

“姐把房子挂出去了?”他问。

“嗯。”

他低下头,拿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伟哥,是我不好。”

“怎么是你不好?”

“要不是我买那车,姐也不用操心。她手里那套房子,是她爹妈留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卖。”

“现在也算帮我。”我说。

“我知道。”他抬头看我,“伟哥,你们公司的事我听姐说了。你放心,等我找到稳定工作了,我每个月给你们还点。”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面吃了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直接挂了。

“谁啊?”

“没谁。”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诈骗电话。”

我喝着汤,余光扫到他手机屏幕。短信弹出来一条,备注是“张哥催款”。

他没看手机,低头吃面。

我放下筷子,说:“强子,你最近手头紧不紧?”

“还行。”他说,“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碗。

电话又响了,他又挂了。

“是催债的吧?”

他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多少?”

“没多少。”他说,“伟哥你别问了。”

“王强。”我叫了他全名。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说:“十五万。”

“啥钱?”

“之前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钱是借的,利息滚上来的。”

“生意?啥生意?”

“装修。”他说,“一个朋友说有个大活,让我投钱,结果那朋友跑了,钱全砸进去了。”

“你哪来的钱?”

“借的。”

“跟谁借的?”

他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跟谁借的?”

“一个放贷的。”他声音很小,“张哥,在城东那边做生意的。”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问:“利息多少?”

“三分。”

三分,十五万,光是利息一年就是四万多。

“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他赶紧说,“伟哥,你别告诉我姐。我自己能解决。”

“你拿什么解决?”

他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的:“聊完没?”

我没回。

“姐知道了肯定着急。”王强说,“伟哥,你帮帮我,别告诉她。我下个月就去找工作,苦累都行,先把钱还上。”

“下个月?”我看着他,“利息每个月都在涨,你等到下个月?”

他沉默了。

“那些人催得紧不紧?”

“还行。”他说,“就是老打电话。”

我回想起他手机屏幕上那几条短信。催款的人不会只打电话,迟早会上门。

“伟哥,”他突然抬头,“姐卖房子,是不是因为公司欠了很多钱?”

“嗯。”

“那她退了车,是不是因为想省下那笔钱帮你还债?”

“嗯。”

他眼眶红了一下,又忍住了。

“姐从小就对我好。”他说,“我爸死得早,她就跟妈一样。啥事都替我扛着。”

我没说话。

“伟哥,公司的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他问,“非得卖房子吗?”

“暂时没有。”

他点点头,拿筷子挑起面条,又搁下了。

下午两点多,我跟王强分开。他骑了一辆共享单车走了,说要去面试一个快递站的工作。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骑车的背影。太阳晒得路面反光,他的T恤后背湿了一大块。

手机震了,是王芳打来的。

“中介说那客户想降到一百七十万,你觉得行吗?”

“行。”我说。

“那我答应了?”

“答应吧。”

她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我跟我弟说了车子退的事,他好像挺难过的。”

我没回这条消息。

回家路上,我绕了一段路,去了城东那边。那条街我认得,全是些小额贷公司的招牌,门口坐着光膀子的年轻人。

我在街口停了车,没下去。

王强说的那个“张哥”,应该就在这片。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李律师吗?我想打听个事。如果有人冒用公司名义借款,公司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李律师说了几句,我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

王强如果真用我公司名义借了钱,那这笔债,公司是要认的。

我发动车子,轮胎碾过地上的烟头,发出咔咔的声音。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晚上回来吃不?排骨炖好了。”

“回。”我说。

“芳芳那边咋样了?”

“房子已经有人要了,一百七十万。”

“一百七十万?”我妈说,“她那房子地段不错,咋才卖这么点?”

“行情不好。”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那你跟她说了没,让她把钱打到你卡上?”

“还没。”

“你得抓紧。”她说,“钱到她手里,就由不得你了。”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

车窗外面是一条老街,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西瓜,喇叭里反复喊着“甜过初恋”。

我盯着挡风玻璃上的一道裂缝发呆。

王芳那边的钱,王强这边的债,我妈的话,全搅在一起了。

手机屏幕亮了,王芳发了一张照片。她站在中介门口,手上拿着一份文件,笑得挺自然。

“签了,定金收了八万,剩下的一周内付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好像瘦了,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

我回了一个“好”字,又从旁边看到王强刚才发过来的消息:

“伟哥,那个张哥的事,你别跟姐说。我自己能扛。”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太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王芳签合同时的笑脸。

她要是知道这些全是假的,该是什么表情?

03

我到家的时候,楼道里有股炖肉味。

门一开,味道更重。排骨汤在锅里咕嘟着,葱花浮在油星上。我妈张翠花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歪歪扭扭。

“回来了?”

我换鞋的手顿了一下。

“妈,你咋来了?”

“我不能来?”她把锅盖扣上,“你家都快翻天了,我还在家坐得住?”

王芳还没回来。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两个橘子,一个已经剥了一半,皮卷在烟灰缸旁边。

我把钥匙放进碗里,声音清脆。

“她去中介了。”

我妈擦着手,眼睛一直往我脸上瞟。

“那套房,真要卖?”

我点了点头。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又忍住了。过了会儿,她盛了一碗汤放到我面前。

“你先吃,瘦得下巴都尖了。”

我没胃口,拿勺子搅了两下。排骨汤炖得浓,闻着香,可一入口只觉得腻。

我妈坐到对面,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家里大事,不能老让她一个人拿主意。她今天能一声不吭把房子挂出去,明天就能把钱拿去补她娘家窟窿。”

“妈。”

“你别嫌我说话难听。”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王强那孩子啥样,你不是没见过。快三十的人了,干啥啥不成,花钱倒挺会。”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王强发来的。

“伟哥,今天的事你别怪我姐。”

我把屏幕按灭,塞回兜里。

我妈眼尖,立刻问:“谁啊?”

“公司的人。”

“还有公司的人找你?”她盯着我看,话说到一半又收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门锁响了。

王芳进来时,身上带着外面的热气。她穿着那件米白色衬衫,领口有点皱,头发贴在脸侧,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她看见我妈,脚步停了停。

“妈来了。”

“来看看你们。”我妈笑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么大的事,我总得知道一声吧。”

王芳换好拖鞋,把文件袋放到餐桌边。

“您吃饭了吗?”

“吃不吃饭不打紧。”我妈看了一眼袋子,“手续都办了?”

王芳坐下来,拿过杯子倒水,水刚到一半,她停了。

“定金收了,后面等买家办手续。”

“你可真能干。”我妈笑了一声,“这么大一套房,说处理就处理,连个商量都没有。”

王芳握着杯子,没马上说话。水汽贴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滑。

“张伟说家里困难,我想能快一点是一点。”

我妈侧头看我。

“他说困难,你就把房子动了?那要是他说要你的命,你也给吗?”

“妈。”我皱了下眉。

“我说错了?”她转回去,“芳芳,我不是外人。你嫁到张家这么多年,我也没亏待过你。可这事你办得太急,太不把我们放眼里。”

王芳把杯子放下。

“那是我名下的房子。”

声音不高,听着却硬了一点。

我妈脸色沉了。

“你名下咋了?你们是两口子,他现在有难,你拿出来帮,不应该吗?我没说不让你帮,我是说,钱不能在你一个人手里。”

王芳看向我。

那一眼没催,也没求,就像在等我说一句人话。

我夹了一块排骨,又放下。碗边沾了点油,亮亮的一圈。

“先吃饭吧。”我说。

王芳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可没动筷子。

我妈把汤碗往前推了推,没打算放过。

“我想好了。等这阵过去,你们要再置办房子,就写我名下。”

王芳抬起头。

我也愣住了。

“妈,你说啥?”

“写我名下。”她说得很自然,“我年纪大了,不图你们什么。写我这儿,谁也别惦记。将来还是你们住,我也不搬来碍眼。”

王芳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里。

“您是怕谁惦记?”

我妈把筷子一摔。

“你别跟我装糊涂。你弟弟天天没个正形,你爸妈那边又指着你。钱到了你手里,还能剩多少?”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关,低低响着。锅里的汤还在冒小泡,咕噜一声,像人吞了口气。

王芳慢慢站起来。

“我弟弟不争气,我会管。但这不代表您可以把我的东西算到您口袋里。”

“你的东西?”我妈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声,“你跟我儿子过日子,分这么清干啥?当初你们结婚,我家没出力?彩礼,酒席,哪样不是钱?”

“酒席钱我家也出了。”

“你还跟我算账了?”

“是您先算的。”

王芳这句话说得很轻。她平时不是爱顶嘴的人,遇到我妈挑刺,多半忍过去。今天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直,手却一直捏着杯沿。

我看着她的手,又看向我妈。

“妈,先别吵。”

“我吵?”我妈转头瞪我,“你媳妇把房子都处理了,你还护着她?你是不是还等着她拿这钱去贴她弟?”

王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张伟,你也这么想?”

我张了张嘴。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鱼刺。说不是,我心里那点怀疑还在。说是,王芳看我的眼神让我发慌。

最后我只说:“现在别提王强。”

王芳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原来你知道该提谁。”

我妈抓住这句,立刻往前一步。

“你听听,你听听,这就是她心虚。芳芳,我把话放这儿,房款到账以后,先交给张伟。张伟管不了,就我来管。以后再买房,名字写我。你要是真为这个家好,就别拧着。”

“凭什么?”

王芳声音终于抬高了一点。

楼下有车鸣笛,短短两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她的脸在灯下显得很白,眼角有细细的红。

“凭我是他妈。”我妈拍着胸口,“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看他被人拖累。”

王芳转身去拿文件袋。

我以为她要走,心里一紧。

她只是从袋子里抽出一沓复印件,放到餐桌上,又用杯子压住一角。

“房子的事,我会按手续办。钱拿来解决家里的难处,不是拿来给谁保管。您要是觉得我做错了,可以直接跟我说,别一句一句拿我娘家说事。”

我妈盯着那沓纸,眼神像被烫了一下。

“你还挺有主意。”

王芳没再回。

她绕过餐桌,进了卧室。门合上时声音不大,却把我心口震了一下。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排骨汤凉了,表面浮起一层薄油。茶几上的半个橘子干在那儿,边缘卷起。

我妈坐回沙发,喘了几口气,又把杯子端起来喝水。口红在杯沿留下一道浅红的印。

“儿子,你可别犯糊涂。”她压着嗓子,“女人心一偏,家就不是家了。”

我站在餐桌边,没说话。

“你明天来我那儿。”她把包拎起来,“咱娘俩好好商量。你得把主动权拿回来。”

我送她到门口。

她穿鞋时还在念叨,说王芳翅膀硬了,说我太软,说一个家不能让外姓人牵着走。

门开了,楼道灯忽明忽暗。

我妈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那眼神冷冷的,嘴角往上一扯。

“等着瞧。”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站了很久,才回到餐桌旁。那杯水还在,杯沿的口红印对着我。卧室里没有动静,只有卫生间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一声一声落着。

04

张翠花走后的第二天,家里像被人翻过一遍,明明东西都在原处,看着却不顺眼。

餐桌上还有她昨晚喝剩的半杯水,杯沿沾着一点口红印。王芳早起收拾时,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倒掉,只把杯子端进厨房,水声哗啦啦响了好一阵。

我站在客厅,想说点什么,喉咙像塞了块干馒头。

王芳换了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很低。她拿着手机,在玄关处蹲下穿鞋,动作比平时慢。

“你去哪儿?”

“中介那边叫我去签个确认。”她没抬头,“房款今天应该能到。”

我心里猛地一沉。

鞋柜旁边那盏小灯坏了有半个月,灯罩里落了一圈灰。我以前总说周末修,一直拖着。王芳摸黑找钥匙,钥匙串碰在一起,声音很碎。

“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手停了停,说:“不用,你公司不是还有事吗?”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我脸上有点发热。公司其实没事,真要说有,也只是那笔我不敢提的钱躺在账户里,像一块烫手的铁。

她推门出去,楼道里传来电梯上行的声响。

我在沙发上坐了十来分钟,又站起来。锅里有昨晚剩的汤,表面结了一层油花。我开火热,汤滚起来,番茄皮在里面翻,酸味窜上来,弄得胃里发紧。

快十一点,王芳发来一张截图。

不是给我解释,只是一条很短的消息。

到账了。

我点开图片,转账金额后面一串数字,六百八十万。那套房子地段好,面积不算大,可这些年涨得厉害。她当初买的时候,还是骑电动车跑了半个城去看的房。

我记得那天她回来,鞋底全是泥,抱着合同笑,说以后有个窝了,心里踏实。

后来我们结婚,她把房子拿出来当婚房。我妈嘴上说她懂事,背地里又嫌房本没加我名字。那时候我劝过王芳,王芳只说,夫妻过日子,名字不是最要紧的。

现在钱到了。

我盯着那张截图,手心出了汗。

没过多久,她又发来一条。

下午我去把强子的账清掉,剩下的钱先存着,等你这边缓过来再说。

我看着强子两个字,胸口堵得厉害。昨晚我妈在这儿闹,她一句重话都没往我身上砸。今天钱一到账,她第一件事还是替我们补窟窿。她连问我一句到底欠多少都没有。

我打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中午她没回来。我一个人吃饭,汤热了又凉,米饭也没动几口。手机放在桌上,隔几分钟亮一下。我妈发消息,问房款到没到,问王芳有没有转出去,问我盯紧点。

我没回。

她又打电话来。

铃声响到第三遍,我才接。

“你哑巴了?钱到底到没到?”

我看着桌上那碗汤,说:“到了。”

“多少?”

“六百八十万。”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随即声音压低了些,“这么多?那更不能让她乱花。你马上让她转到你卡上,至少先转一半。”

我把筷子放下,“妈,那是她的房子。”

“她嫁给你了,还分什么她的你的?”张翠花像在菜市场跟人争价,“你现在说破产,她就该拿出来。可拿出来也得进咱张家的门,不能让她娘家一口吞了。”

我闭了闭眼。厨房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油烟机的挡板轻轻响。

“强子那边确实急。”

“他急关你什么事?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在看她到底向着谁。”她顿了顿,“别心软。女人心一软,钱就没了。男人心一软,家底也没了。”

我听见自己呼吸粗了一点。

“妈,我不想这样了。”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忽然显得很空。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像有人拿针一下下戳我耳朵。

张翠花立刻拔高声音,“你什么意思?”

“我想跟她说清楚。”

电话里传来她吸气的声音,短促又硬。

“说清楚?你现在说清楚,她能饶你?她不得骑到你头上去?她房子卖了,钱也拿在手里,你要是这会儿低头,以后你在这个家还有话说吗?”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屏幕上映着我自己的脸,灰扑扑的,眼下两团青。

“我骗她了。”

“那也是为这个家好。”她说得很快,“你听妈的,先稳住。钱没落袋,什么都别讲。等她把娘家那边的钱一给出去,你再跟她谈。到时候她理亏。”

我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口闷气。

我忽然想起早上王芳倒那半杯水的样子。她不是没脾气,她只是忍着。忍到把杯子洗干净,又摆回原来的地方。

挂电话前,张翠花又补了一句:“我昨晚说等着瞧,不是吓她。她要敢把钱往外搬,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吐出来。”

我把电话按掉,手背贴在桌面上。桌面冰凉,碗里的油花已经散开,薄薄一层。

下午三点多,王芳回来了。

她进门时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瓶酱油和一把小葱。像平常下班顺路买菜一样,脸上看不出什么。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她点点头,把小葱放进水池,弯腰换鞋。鞋跟磨地的声音很轻,却一下下刮着我心里那层皮。

我跟到厨房门口,“钱都处理好了?”

她背对着我,把酱油放进橱柜。

“先转了十五万过去。剩下的没动。”

我愣住,“只转十五万?”

“他欠的就是这个数。”她把橱柜门关上,“你不是也知道吗?”

我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王芳回头看我,眼神淡淡的,“怎么了?你以为我要把六百多万都给他?”

我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水龙头打开,她洗小葱,泥沙顺着水流打旋。她低着头说:“张伟,我是他姐,不是他的提款机。我也知道日子要过。”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那一刻,我几乎想把所有事都倒出来。说我没破产,说我手里还有钱,说我只是看不惯她一次次替王家兜底,说我妈早就知道。

可手机忽然震起来,一下接一下。

我低头,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和文字,屏幕上跳出一行。

别犯糊涂,先把房款拿住。

王芳的目光也落在了屏幕上。

我慌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声音不大,却把水池边的不锈钢盆震得响了一声。

她关了水。

厨房里只剩滴水声,一滴一滴落在葱叶上。

“谁啊?”她问。

“客户。”

这个谎说得太顺,顺得我自己都愣了愣。

王芳拿起小葱,甩了甩水,水珠溅到她袖口。她没再问,只把菜板拿出来,慢慢切葱花。刀落在木板上,笃,笃,笃,每一下都不重。

我站在门口,像个多余的人。

晚饭做得很简单,番茄炒蛋,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小碟咸菜。她给我盛饭,还是盛了半碗,和以前一样。

可她没坐在我对面。

她端着碗坐到阳台的小凳子上,窗外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声拖得很长。她一口一口吃饭,没夹几筷子菜。

我走过去,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芳芳,我有事想跟你说。”

她看了手机一眼,又看我。眼神里没有催,也没有软,只是静静等着。

我喉咙发紧。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屏幕亮起,还是张翠花。

我妈发来一句话。

你要敢说,妈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我把手机重新扣下。

王芳低头喝汤,勺子碰到碗边,轻轻一声。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吧。”

她起身收碗,没再看我。阳台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房屋买卖确认单掀起一角。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薄,像一张旧账,怎么压都压不平。

05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王芳在卧室里收拾衣柜,把几件换季衣服叠好,又放回去。衣架碰着柜门,轻轻响一下。她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东西,又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我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

我妈后来又发了几条,我没点开。屏幕一亮,我就按灭。反复几次,掌心出了汗,手机壳摸着发腻。

王芳没问。

她拿了睡衣去洗澡,出来时头发湿着,毛巾搭在肩上。经过我身边,她低声说:“明天我请半天假,去把款项手续补齐。”

“这么急?”

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不急,债主不会等人。房子也不会等人。”

我想说不是这个意思,可她已经掀开被子躺下了。床头灯关掉,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上。

我背对着她躺着,听见她翻了两次身。

后来她不动了。

我却越躺越清醒,脑子里全是我妈那句话,先把房款拿住。那几个字像贴在眼皮上,一闭眼就看见。

第二天早上,王芳起得比平时早。

厨房里有油烟味,她煎了两个鸡蛋,又热了昨晚剩下的汤。锅盖掀开时,水汽扑在玻璃上,模糊了一片。她拿抹布擦了擦,又把碗筷摆好。

一切都像以前。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她给我夹了一个鸡蛋,蛋边有点焦。以前她会说火大了,今天没说,只把筷子放在碗边。

我低头吃饭,嘴里没味。

“你公司那边今天忙吗?”她问。

“还行。”

“那你中午能接个电话吗?中介可能会问资料。”

“能。”

她点点头,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她没出声,只把碗放下,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一阵发虚。

如果昨晚我说了,也许还来得及。可我没说。一个谎拖着另一个谎,像旧毛衣上的线头,越拽越长,最后整件都要散。

早饭后,我去阳台接客户电话。

其实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仓库那边核对发货单。我说了几句,听见客厅里王芳翻包的声音。钥匙串响,文件袋拉链响,还有她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蹲在茶几边,把房屋买卖确认单、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和几张收据一张张放进袋子。她做事一向细,纸角都要对齐。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妈。

我手一抖,把通话挂断了。屏幕上弹出一条语音,我没敢点。正准备把手机塞进口袋,王芳站起来了。

“你的快递到了吗?”她问。

“什么快递?”

“前几天你不是说给客户寄样品,顺便买了个打印耗材?我看门口没快递,怕丢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是我随口跟她提过的,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应该还没到。”

“我用你手机查一下物流,我手机刚才充电呢。”

她说得很自然,伸手过来。

我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挪了一点。

她看见了。

那一瞬,她的手停在半空。指甲很短,昨晚切葱时被水泡过,边缘有一点发白的皮。她没有催,只是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笑得干。

“密码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把手机递过去。

其实我可以拒绝,可拒绝比给她更难解释。以前我们从不防这些,她拿我手机买菜下单,我拿她手机看验证码,日子过到这个份上,连个手机都要藏,太难看。

她接过去,坐到沙发上。

我站在阳台门口,没敢进去,也没敢出去。楼下有人晾被子,竹竿敲着防盗窗,咚咚两声。我听着那声音,后背慢慢绷紧。

王芳先点开购物软件。

她低头看屏幕,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滑了几下,眉头稍微动了动。

“你买的是哪家的?”

“那个,办公耗材店。”

“名字呢?”

“我也忘了,你搜打印纸。”

她没再问。

我看见她退出购物软件,又点开短信。那一下,我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差点走过去抢回来。

可脚没动。

我想,短信那么多,她不一定会看到。银行那条也许早就被别的验证码压下去了。再说她只是查物流。

可人心虚的时候,总会把每一秒都拖得特别长。

她的拇指慢慢往上滑。

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找到了吗?”我问。

她没抬头。

“别催。”

语气不重,却把我堵在原地。

我妈偏偏在这时又发来微信语音,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下。王芳的手停了停,屏幕映在她脸上,白得冷。

“你妈找你。”她说。

“等会儿再看。”

“她挺急的。”

我走过去两步,“手机给我吧,我自己回。”

王芳抬头看我。她坐着,我站着,可那一眼让我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张伟,你到底怕我看见什么?”

我张了张嘴。

门外电梯到楼层,叮的一声。有人在走廊里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远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我妈说话不好听。”

王芳看了我几秒,低头点开微信。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已经知道拦不住了。

我妈的头像下面,一连串语音和文字。最上面那条是昨晚的。王芳没有马上点,她先往上翻,翻到我没删的几条。

我妈说,房子既然卖了,就别让钱再回王家。

我妈又说,女人娘家心太重,早晚拖垮男人。

还有一句,刺眼得很。

你别心软,她现在卖房,正好把她手里的底牌掏空。

王芳看得很慢。

她眼皮低着,睫毛影子落在眼下。没有吵,也没有哭。只是嘴唇抿了一下,像喝到了没化开的盐水。

“这是你妈说的?”她问。

我喉咙干得厉害。

“她就是乱说。”

“你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反驳?”

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妈每句话都戳中了我不敢承认的地方。那些不满,那些算计,那些披着委屈外衣的小心眼,我不是没有。只是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更脏。

王芳点开一条语音。

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放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像隔着一层旧纱窗。

“儿子,你听妈的,房款先别让她动。女人心软,见不得娘家人哭穷。等钱到手,你赶紧买套新的,名字写你自己,实在不行写妈也行。妈还能害你吗?”

客厅里很静。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滴落在不锈钢盆里,一下,一下。昨晚也是这个声音,我突然想起王芳切葱的背影,心口发堵。

她又点开下一条。

“那一千五百万你藏好了。她要知道你没破产,肯定跟你闹。现在先稳住,等她房子卖完,钱到了你手里,她还不是得跟你过?”

手机外放的声音不大,却像贴着耳朵。

我伸手想去拿手机。

王芳把手机往旁边一偏,动作很轻,却避开了我。

“别碰。”

就两个字。

我手僵在半空,又放下了。

“芳芳,你听我解释。”

她盯着屏幕,像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不是破产了吗?”

我嘴里发苦。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抬起脸,眼里有红血丝。不是那种大哭后的红,是一夜没睡又硬撑着的红。她看着我,等我说一句能落地的话。

我却只说:“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这话一出来,我就知道完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不是笑话我,也不像生气,就是那种凉透的声音,短短一声,没了。

“没办法,所以骗我卖房?”

“我没让你卖。”

“你说你破产,欠债,客户堵门,员工要工资。你坐在那儿,饭也不吃,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张伟,你还要我怎么想?”

她说得不快,每一句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又很稳。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故意把账本摊在茶几上,故意把公司群消息给她看一眼,又马上收起来。那些小动作当时觉得聪明,现在全成了证据,摆在我自己眼前。

“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我没答。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倒水。玻璃杯碰到台面,清脆一声。她倒了半杯,端起来却没喝,手腕微微晃,水面一圈圈抖。

我走过去,声音压低。

“房子的事还能补救。钱也还在,我没动。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她转过头。

“我卖的是房,不是跟你讨钱。”

这句话砸得我脸上发烫。

我妈又发来一条语音。提示条跳出来,盖在屏幕上。王芳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她没有点。

她先拿起手机,退出微信,像是想确认什么。短信页面还停在刚才的位置。她往下滑了两下,忽然停住。

我看见她肩膀僵了一下。

她把那条短信点开。

王芳滑动手机屏幕,一条银行短信映入眼帘:“您尾号8888的账户于今日收到分红转账15000000元,余额15000000元。”她愣住了,这不是张伟的卡吗?他说破产了,哪里来的分红?

她慢慢抬头看我,眼神里那点红更重了。可她没有喊,只把手机转过来,让屏幕正对着我。

“这是什么?”

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紧接着,婆婆的微信语音弹出:“儿子,你那1500万别让芳芳知道,婚房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王芳的手抖得厉害,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律师电话通讯录,复仇计划在心中成了形。

她按下拨号键前,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早上没放盐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