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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年纪大了,睡眠浅,手机震动一下就能醒。拿起来一看,十几条未读短信,全是银行发来的。密码输入错误提醒,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十二分,最后一条是两点五十六分。整整六次。

我坐起来,心跳得厉害。那笔理财,五百八十万,我上个月刚从理财账户转成定期,存了七年。当时柜员还劝我,说阿姨,存这么久,万一急用钱怎么办。我没听。

手机又震了。还是银行短信:“您的银行卡因密码输入次数过多,已被临时锁定。”

手指有点抖,我点开手机银行。查询余额,显示“账户状态异常”。我试了试转账,提示卡片已锁定,需要本人带身份证去柜台解锁。

我披了件外套,光着脚走到客厅。大门关着,锁得好好的。厨房窗户我也检查了,插销完好,纱窗没有破口。家里没有被人翻动的痕迹,抽屉都关着,柜门也都关着。

可我明明记得,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那个密码本,昨天下午我拿出来就放在梳妆台上了。

我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密码本还在。翻开,我记在上面的六个数字,是我生日,写了又划掉,最终改成了李强他爸的忌日。我查过监控,不,我家里没装监控。

我是怎么知道是王建国的呢。

凌晨三点五十八分,我报了警。电话那头的小姑娘声音很温柔,问我家中是否有财物损失。我说没有,一分钱都没少。她又问那您怎么知道是熟人作案。

我说,那个人连输六次密码,每次都是我生日。不是他,还能是谁。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一个做笔录,一个用白手套在门把手上抹了几下。他们说锁芯没有破坏痕迹,要么是技术开锁,要么是钥匙进来的。

王建国确实有我家钥匙。去年我住院,他替我过来浇花喂猫,后来我还给过他一把,说你要想过来随时来,反正我一个人住。

做笔录的警察问我,这人跟您什么关系。我说是我表弟,亲表弟,我妈亲妹妹的儿子。

他点着头记下,又问,他为什么要偷您钱。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是啊,他为什么要偷我钱。上礼拜他还带着养老公寓的资料来我家,笑着跟我讲,姐,咱俩以后住对门,一起养老。我说考虑考虑,他说别考虑了姐,现在利率多高啊,年化十五,难得的机会。

我说我不投。

他当时没说什么,笑了笑就走了。

现在想想,那个笑不太对劲。眼睛没笑,只有嘴在咧着。

警察让我找个亲戚过来陪一下,或者去派出所做进一步笔录。我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他们说那明天您去银行把卡解锁,然后把密码改了。

临走时一个警察回头看我一眼,说阿姨,您改密码,千万别再用生日了。

门关上,客厅又安静下来。窗外天已经有些发白了,鸟在叫。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把挂在大门旁边的钥匙,突然想起来,上周末王建国来过。

他说他手机没电了,借我家充电器。我就让他自己进来了,我在厨房给他倒水。

他待了大概二十分钟,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姐,充电器我放茶几上了。

那二十分钟里,他肯定把每个抽屉都翻过了。

01

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

那天是星期二,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鲫鱼,想着中午做个豆腐汤。王建国就站在我家楼下,看见我远远地喊了一声“姐”,小跑着过来接我手里的菜。

他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裤腰那里别着一串钥匙,走路时叮当响。

“姐,我跟你商量个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在我面前晃了晃,“养老公寓项目,正规的,政府批的。”

我没接,让他上楼再说。

进屋之后他把文件铺在我餐桌上,一张一张翻给我看。什么效果图、规划许可证、合作协议,印得花花绿绿的,上面还盖着几个红章。他说这个项目是市里招商引资来的,第一期已经开盘了,七成房源都卖完了,现在第二期正在认购,投入三十万,三年后至少能拿五十万。

“这比理财划算多了姐,你看看你现在银行给的利率,才几个点。”他坐在我对面,手指头在桌面上敲,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而且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将来老了怎么办,住咱们自己的养老公寓,有食堂有医疗,多好。”

我说我得想想。

他说别想了姐,这么好的事,你再想就被人抢光了。说着掏出手机,给我看他朋友圈里的照片,全是那栋养老公寓的外景,玻璃幕墙,棕榈树,还有一个很大的游泳池。他说你看看,这环境,五星级标准。

我把鱼放到厨房水槽里,洗了手出来,拉开冰箱拿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说,姐,我是看你攒那点钱也不容易,放在银行里利息那么低,不如拿出来投资,以后自己养老用。你要是信不过别人,还能信不过我吗,咱们是血亲。

我说你上次跟我借钱,到现在还没还呢。

他愣了一下,放下水瓶,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姐,那才两万块,你还不信我吗?我这不是手头紧嘛,等项目分红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上次借钱是一年前。他说他在外面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借两万块应个急,下个月就还。后来我跟他提过两次,他都支支吾吾说再缓缓。我也没再追,反正就两万块,不至于为这个闹出什么来。

但那两万块的事,就像我心里的一根刺,不疼,但总搁在那儿。

我没答应他。

他走的时候把文件留在桌子上,说让我再仔细看看,不用急着给他答复。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姐,李强最近还好吧。

我说强子在外地上班,挺好的。

他点点头,露出一个我说不上来的表情,然后推门走了。

我关上门,把那叠文件翻了翻。上面印的建筑效果图看起来很气派,但翻了背面,仔细看那些文字,有几个错别字。规划的“划”写成了“化”,施工的“施”写成了“实”。政府批文上的公章印得有些模糊,我看了几遍,觉得不对。

我不是没见过正规文件。我在中学教了三十年书,各种红头文件看得多了,盖章、行文格式,那都有规矩。这份东西,看着像那么回事,细看又哪哪都不对。

我把文件收起来,放到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床旧棉被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银行。

接待我的是一个小姑娘,姓刘,平日里我来办业务都找她。我跟她说,我想把我那个理财账户里的钱,全部转成定期,存七年。

小刘看了我一眼,说阿姨,您这理财下个月才到期,现在赎回要亏一点手续费。

我说亏就亏吧,给我办。

她说那您想存多久。我说七年。她又看我一眼,说阿姨,七年时间挺长的,您要是急用钱,取出来利息就按活期算了。

我说我不急用,就是怕自己乱动。

她笑了笑,开始给我办手续。填单子,输密码,按手印。办完之后她递给我一张定期存单,上面写着金额五百八十万,期限七年,利率固定。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小刘说阿姨您要是想改密码也可以在我这儿改。我说不用,我自己回去改。

回到家我把存单夹在户口本里,又把户口本锁进床头柜。我想了想,又把密码本拿出来,翻到最新那一页,写下新的六位数,李强他爸的忌日,十月初五。

其实我之前设过密码,是李强的生日。后来总觉得不太安全,又改了。改了又忘,记性不好了,只能记在本子上。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被人盯上。

我跟王建国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我们家穷,我妈带着我去外婆家蹭饭,他和我在院子里玩泥巴。后来各自成了家,逢年过节还走动。他做生意亏过几次,我帮过他一些,他嘴上说记着,可从来没真正还过什么。

但那都是亲戚之间的事。

我从没想过,他会来偷我的钱。

那天晚上我给李强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街上。他说妈,怎么了。我说你舅舅前两天来找我,让我投一个养老公寓的项目。

他沉默了两秒,说那你投了吗。

我说没有,我不太放心,把钱转成死期了。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也好,你自己把钱管好就行。

我问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加班多,但工资还行。我说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说下个月吧,最近比较忙。

挂了电话我又躺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李强以前听他舅舅说话,从来都是不耐烦的样子,嫌他啰嗦。但这次我问他要不要投,他居然说“多考虑考虑”。

他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了。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台灯。窗帘缝隙里透进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细细的白线。

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想起王建国临走时那个表情,想起他说“李强最近还好吧”时那种刻意随意的语气。那种感觉说不清,就是心里总有什么东西在那悬着。

02

我的密码本一直在梳妆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

这个习惯维持了好多年,李强知道,王建国也知道。上个月李强回来过一次,问我存折放哪了,我支支吾吾没说,他就没再问。王建国倒是来过好几趟,有时候我让他帮忙收拾东西,他不经意间就会打开那个抽屉看一眼。

我从来没多想,以为他就是好奇。

出事前一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超市买菜。回来的时候发现客厅茶几上的茶杯被人动过,我走之前放在杯子左边的一个茶包,回来时跑到了右边。

一个人住久了,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心里都有数。

我开始在家里转了一圈,仔细看。卧室的衣柜门关着,但关得不太严,有一角衣服露在外面。卫生间的毛巾叠法也不一样,我习惯叠成三折,那条是折了四折。

但家里没少东西。电视机、存折、户口本都在。

我站在卧室中间,脑子转了几个弯,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拉开第二个抽屉。密码本还在,封面朝上,翻到了写密码那一页。

我蹲下来看了一下。那页纸的角,多了一个折痕。我走之前它没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我拿出来看过一遍,确认上面的数字没问题,当时还特意把卷起来的书角压平了。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我拿起密码本,翻到第一页。上面记着各种杂七杂八的密码:社保卡、医保卡、邮箱、淘宝。中间有几页空白,再往后才是银行卡密码。

这个本子我用了至少五年,边角都磨毛了,书脊上的线也松了。但那个人翻的时候一定很急,因为有一页中间被撕开了一道小口子,像是翻页时用力过猛。

王建国上次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他老往梳妆台那边瞟。我以为他是看什么新鲜摆件,现在想想,他是在找东西。

我把密码本放到厨房抽屉里,想着改天去买个保险箱。

但我还是大意了。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饭店打包了一份炒面,回来时在楼道里碰见了三楼的老周媳妇。她姓张,我叫她小张。小张是个热心人,每次见了我都要聊几句。那天她拉住我,压低声音说,李老师,你那个表弟最近是不是手头紧啊。

我说怎么了。

她说前两天在菜市场上看见他,跟几个不太正经的人在一起抽烟说话,她路过的时候听见一句,“那钱肯定能弄出来”。小张说这话时皱了皱眉头,说看着像在赌。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建国确实好赌。前些年他跟他老婆离婚,他老婆说的原因就是他在外面赌钱了,把家里的积蓄全输光了。这事我们亲戚都知道,但没人当面提过。每次家庭聚会,大家都有默契地绕开这个话题。

我问小张那几个人是谁,她说不认识,看着就不像正经人,光膀子、纹身、抽烟特别凶。

我谢了她,提着炒面上了楼。

回到家我把炒面放在餐桌上,没胃口吃了。坐在沙发上想着这些事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王建国这段时间往我这儿跑得勤,以前半年见一次,这一个月都来了三四回。每次来都是笑嘻嘻的,姐长姐短,可每次走的时候,眼角余光都在搜什么东西。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我说建国,你那养老公寓的事,我仔细想过了,我不投了。

他说别呀姐,你再考虑考虑,马上就截止了。

我说不用了,我已经把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说那行呗,那就算了,没事,以后有好的我再跟你说。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但我听出了一点不对劲。就像一个人扔了石头没砸到水面,那石头直接闷掉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李强打。响了很多声,最后转到了语音信箱。我发了一条微信过去:儿子,最近别太忙,注意身体。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嗯”。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心里头越来越不安。

晚上我洗完澡准备睡觉,听到外面有动静。走到窗边一看,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车灯灭着,但发动机还在响,隐隐能听到那种低沉的声音。我看不太清车牌,但那车好像是王建国的。

他在楼下干什么呢。

我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到床上。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听到那辆车开走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像是害怕,更像是,失望。我想起小时候跟王建国一起在外婆家的院子里捉蚂蚱,比赛谁能先抓到。他比我小八岁,我总让着他。他捉不到蚂蚱就哭,我把自己抓到的给他。他拿到蚂蚱就不哭了,笑着喊“姐真好”。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半夜到我楼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遇到了居委会王主任。她叫住我,说李老师,你儿子昨天打电话到居委会来了,说联系不上你,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他给我发微信了,没什么事。

王主任点点头,又随口说了一句,说他还问了你表弟王建国的电话,说想跟他舅舅联系联系,好久没见面了。

我愣了一下,感觉哪里不对。

李强什么时候主动联系过他舅舅。以前我说让他去看看舅舅,他总说没空,嫌舅舅啰嗦。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电话了。

王主任见我脸色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着强子一个人在外地上班,也不容易。

回到家我翻出手机,打开李强的朋友圈。他很少发动态,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餐厅的照片,拍的是桌上的火锅,配了三个表情符号。我仔细看那张照片,角落里有个人影,坐在他的对面,看身形有点像王建国。

我放大了看,画面很糊,但那个人的体型、那件衬衫的颜色,就是王建国那天的打扮。

我把手机放到床上,坐在床边,心跳得很重。

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心里头翻来覆去,想不通。李强从来不喜欢跟他舅舅待在一起,小时候王建国来家里,他就躲房间里不出来。可现在,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火锅。

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窗外的天有些阴了,好像要下雨。

门被敲响了三下。

我没动。

又敲了两下。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是王建国。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姐,在家吗,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我犹豫了几秒钟,解开了安全链,开了门。

门一开,他把塑料袋递过来,“姐,刚在楼下看见卖葡萄的,特别甜,给你带了点。”

我接过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我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往屋里看了一眼,笑着说,“姐,我能进去坐会儿吗?”

03

李强回来那天,天热得不像话。

我提前去菜市场买了排骨,他小时候最爱吃糖醋的。冰箱里还有半斤虾,我寻思着再炒个青菜就差不多了。

家门开的时候,我看到他瘦了不少。三十岁的人了,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也长,都没打理。他叫我一声“妈”,声音闷闷的。

我问他在公司怎么样,他低头扒饭,说还行。

“上次电话里你说领导不让你升职,后来谈了没有?”

“嗯。”他没抬头,“就那样吧。”

我想再问,看他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也没动几口菜,就算了。

吃完饭他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我转头看了一眼,他背对着我,肩膀绷着。

晚上八点多,表弟来了。

王建国进门就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说路过楼下,看灯亮着就上来坐坐。我让他坐,给他倒了杯水。

他眼神往李强身上扫:“强子也在啊,正好正好。”

李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没抬头,嗯了一声。

王建国又提那个养老公寓项目。他说再不签字就来不及了,十五个点年化,这种好事轮不到外人等等。我端着杯子喝茶,没接话。

“姐,你这钱存银行才多少利息?”他往前凑了凑,“七年死期,那不是把钱压箱底吗?”

“压箱底稳。”我说。

他愣了一下,又笑:“姐,你这人就是太小心。现在投资是王道,你看人家那些退休的,哪个不搞点副业?”

我说我不搞副业,够花就行。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喉结滚了一下,又挤出笑来:“行行行,不强求。不过姐,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找我。”

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李强的肩膀。李强身子僵了一下,没动。

门关上以后,客厅安静了。

李强还在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眉头皱着。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工作群的事。

我没再问,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灶台上放着还没来得及洗的炒锅,我端起锅的时候,闻到排骨的味道。

有点焦了。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经过李强房间,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我轻轻推了一条缝。

他背对门口坐着,手机举在耳边,说话声音很小,但我听清了一句,

“……我跟她说过了,她不听我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再等等,我再想办法。”

我没出声,退回了自己房间。

关了灯,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裂纹去年就有了,一直没找人修。李强他爸在的时候,这种事都是他张罗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阳台收衣服,看见晾衣架上挂着李强的衬衫。

兜里掉出来一张小票。我弯腰捡起来,是火锅店的消费单,日期是上周四,两个人吃了三百多块。

上周四,李强说他在加班。

我把小票叠好,放回他兜里。

吃早饭的时候,他低着头喝粥,我说:“昨天你表叔来,你们俩在阳台聊啥了?”

他筷子顿了一下:“没聊啥,就问我在外面咋样。”

“他没跟你说项目的事?”

“说了。”他喝了一口粥,“我跟他说你再考虑。”

我把剥好的鸡蛋放在他碗沿上。他没吃,说公司临时有事,下午就走。

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脖子有一道红印子。

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强子,”我叫住他,“你在外面没惹什么事吧?”

他背对着我回了句“没有”,然后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我在门后站了很久,夏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热烘烘的,吹得人心里发闷。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银行,让柜员帮我查那笔死期的状态。

柜员说一切正常,七年期,未到期前无法支取。

回家以后我把那张银行卡压在梳妆台的抽屉最底下,上面压了一本旧相册。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电视开着,新闻里在讲一个老人被亲戚骗了养老钱的案子。

我关了电视。

十一点我上床睡觉,半夜被一声响动惊醒。

我没开灯,披了件外套走到走廊上。李强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

客厅的立式空调闪着蓝色的电源灯,借着光,我看见梳妆台的抽屉被人拉开了一条缝。

我走过去,轻轻拉开抽屉。

密码本还在,银行卡也在。

但位置变了,压在上面的相册被挪到了旁边。

我没动,把抽屉合上,回了房间。

躺下之后,我听见大门有轻微的声响。

然后是李强的脚步声,轻手轻脚地进了隔壁房间,关上了门。

04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李强还在睡。

我去厨房热了包子,倒了豆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发呆。

吃完我把碗洗了,拉开客厅的窗帘。阳光照进来,茶几上落了一层灰。

李强的房间门关着,我没叫醒他。

我拿起茶几上那叠还没拆的信件,开始一封封拆。电费单,水费单,银行对账单。

最底下那封是信用卡账单,发卡行是外地的一家银行。

我愣了一下,李强的信用卡没改过地址,一直寄到家里来。

拆开信封,我抽出对账单。

第一眼没看明白,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账单显示当前欠款两百万零三千七百二十八元。

最低还款额那栏写着五万八千四百。

我把账单从头看到尾。消费记录密密麻麻,大部分在晚上,全是网络支付,什么“XX娱乐”“XX棋牌”“XX游戏平台”。

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有时候一夜就刷掉两三万。

近期的记录里,上周四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连续消费十几笔,总共五万多。

上周四。就是李强说他在加班,结果出现在火锅店的那天。

我把账单放在桌上,手有点抖。

客厅里的钟在走,嘀嗒,嘀嗒。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漏。

我站起来,走到李强房门口,敲了三下。

里面没声音。

我直接推开了门。

李强趴在床上,被子掀到一边,手机还在枕头旁边亮着。

“起来。”我说。

他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妈,几点了……”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他听出不对了,坐起来揉眼睛:“咋了?”

我把账单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困倦变成空白,又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他,声音很平静。

他没说话。

“李强,我问你这是什么。”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然后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被子。

“我……输了点钱。”他声音闷闷的。

“输了多少?”

他没回答。

“账单上写的两百万,是输的?”

他点了点头。

我坐在他床沿上,腿有点软。夏天的日照进来,晒在胳膊上发烫,但我感觉不到热。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下半年。”

“谁带你去的?”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从下巴到耳根的弧线绷得很紧。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王建国是不是?”我问。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慌张。

“妈,不关表叔的事……”

“那你说是谁。”

他又低下头,不说话。

我站起来,把账单折好放回信封里。我拉开衣柜门,从里面把他那件衬衫拿出来,兜里那张火锅店小票还在。

上周四,他和王建国吃的火锅。

“你昨天在阳台跟他吵什么?”我转过脸问他,“是不是他催你让你劝我投那个破项目?”

李强的眼眶红了:“他跟我说只要你能投钱进去,他就有钱还给那些人……”

“哪些人?”

“就是……债主。”他声音越来越小,“表叔也欠了赌债,他跟我说只要把你这笔钱弄出来,我俩都翻身。”

我听着他说,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所以你俩合计好了,让我投那个项目?”

“不是……他没说具体咋弄,就是说只要你能把钱转出来……”

“你就答应了?”

他不说话了。

我站在衣柜前面,手扶着柜门的把手,手心全是汗。

“那你这次回来是干啥的?劝我?”

“不是……我就是想回来看看你。”他说着话,声音在抖,“妈,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信他,他跟我说很快就能还上……”

“还什么还?”我转过身看他,“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妈,你干啥?”他跟出来,眼眶红红的。

我没理他,拨了报警电话。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你别报警,求你了……报警的话我就完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但我还是把号码按完了。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李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妈,我改,我一定改……”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手停在半空中。话筒里传来一个女声:“您好,这里是110报警台,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我没说话。

李强抓着我的裤腿,眼泪掉在地板上:“妈,求你了……”

话筒里的女声又重复了一遍。

我闭上眼睛,把电话挂了。

05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

李强还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那个旋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你起来。”我说。

他没动。

“起来,坐下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坐到我对面的小板凳上,低着头。

“你现在欠多少钱?”我问。

“两百万出头。”

“总数。”

“两百一十多万吧……”他说,“利息在涨。”

“高利贷?”

他点了点头。

“一共借了多少本金?”

“一开始就借了三十万……后来滚的。”

“王建国带你去的?”

“嗯。”他吸了一下鼻子,“他说有个平台,先玩小的,赢了就撤。一开始确实赢了,赢了七八万,我就想着再玩大点。”

“然后就开始输了。”

“嗯。”

“输了你就再借?”

他低着头不说话。

“王建国知道你欠这么多?”

“知道……他比我欠得少点,他说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说话。

“就是让你骗我投那个项目?”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感觉胸口堵得慌。三十年了,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大学,给他找工作,攒了半辈子就那五百八十万。

他倒好,一夜就想拿去填窟窿。

“你表叔输了多少?”

“七八十万好像。”

“他哪来的钱?”

“借的……他跟我说他有路子翻本。”

我冷笑了一声。翻本,翻本,这话说出去谁信?我教书教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一开始都说是小赌,最后都是倾家荡产。

“他跟你说了多少回扣?”我问。

李强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不是回扣的事……他说你这个钱存在那里也是浪费,不如先借他周转,等翻本了马上还你。”

“翻本?他拿什么翻本?拿我的养老钱?”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你那个信用卡,怎么刷了那么多?”我又问。

“绑在平台上了……充值是直接刷信用卡的。”

“那你靠什么还?”

“最低还款……每个月还最低的。”

“还了多久了?”

“半年。”

“账单上的五万八,你还得上?”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从小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那张死期卡状态正常,如需查询请携带身份证到柜台办理。

我把手机屏幕翻转过去扣在茶几上。

“你知道不,”我开口说,“你表叔前天晚上来我家了。”

李强抬起头。

“他趁我睡着,把梳妆台抽屉里的密码本偷出来,去楼下ATM输密码。”

他脸色变了。

“输了六次,全错,卡被锁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咋知道我的密码本放在那里?”

李强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是你告诉他的?”

他不说话。

“李强,我问你,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他低下头,很小声地吐出两个字:“……我说过。”

“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说你密码本放在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扎人。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上个月……他说他有办法搞到你密码,让我别管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封信用卡账单,两百万的数字像是刻在纸上一样。

“你俩现在还是在联系?”

他点了点头。

“手机给我。”

他愣着不动。

“手机拿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后递给我。我翻开微信,最新一个聊天记录就是王建国,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

“她睡了没?”

李强回的是:“睡了。”

“我过去看看。”

李强没回。

我往上翻,看到前几天他俩的对话,有一条是李强发的:“我妈已经改死期了,怎么办?”

王建国回的:“别急,我知道她新密码。”

“什么?”

“她肯定用老李的忌日,我试一次就知道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又往上翻了几条,王建国发的:“你最近别老跟她提钱的事,她起疑心就麻烦了。”

李强回的:“嗯。”

“她要是问起你,就说工作忙。”

“好。”

我慢慢把手机放下来,看着李强。

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你们俩商量了多久?”

“没多久……”

“多久?”

他咬着嘴唇:“……三个多月。”

我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外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小孩追着一只气球跑。

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

只有我这里,全乱了。

“你回去吧。”我说,背对着他。

“妈……”

“回你公司上班去。这事我先不报警,但你得把欠的钱还上。”

“我怎么还……”他声音发苦。

“我不管你。工作,兼职,哪怕是去工地搬砖,你也得给我还上。”

“可是有人催债……”

“谁催?”

他犹豫了一下:“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打过电话来,说再不还钱就要……”

“就要怎样?”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眼窝都凹进去了。

“你是怎么欠的,你自己去还。”我说,“我没教过你赌。”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就低下头用袖子蹭。

我看着他哭,心里难受,但我没走过去。我就站在窗户边,太阳晒在我背上,热烘烘的。

“你表叔那边,我饶不了他。”我说,“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妈……”

“打。”我的声音不大,但他没再吭声。

他拿起手机,拨了号。

电话响了三声,王建国接了。

“强子?咋了?”

李强看了我一眼,声音发颤:“表叔……我妈让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王建国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试探:“……出啥事了?”

“你过来就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行。”王建国说,“我一个小时后到。”

电话挂了。李强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上午没打出去的那个电话。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台,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你好,”我说,“我要报警。”

李强猛地抬头看我,脸上全是惊慌。

“有人入室盗窃未遂,我知道是谁。”

“好的女士,请问您的姓名和地址?”

我说了自己的名字和住址。电话那边让我保持电话畅通,说会派人过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李强。

“强子,你表叔这回不能轻饶。你要是不想跟他一样的下场,就别再跟他来往了。”

他没说话,站在客厅里,窗外夏日的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那张信用卡账单,上面的数字刺眼得很。就在表弟锁卡那天,李强刚提现了五万块。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妈,求你别报警,我改,我一定改……”

我握着手机,看着桌上那张锁死的银行卡。

五百八十万,一分没少。

可我的手在发抖。

报警的话,王建国肯定要坐牢。他不光入室,还有诈骗未遂。但李强呢?他跟王建国的聊天记录都在我手机里,他是同谋。

不报警,这事就这么算了?下回呢?他会不会再赌?

窗外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在楼下停了。

我听见门被敲响,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你养的好儿子。”

我转过头,李强站在客厅里,脸色煞白。

门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