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老周二十多年了,他大半辈子的光阴,都耗在城市城郊的殡仪馆里。这座殡仪馆背靠荒山,远离闹市,一年四季都安静得可怕,连风声过境,都带着几分肃穆的沉寂。老周不是什么高冷阴郁的人,相反,他是我见过最温和通透的人。

平日里话不多,待人宽厚,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看淡世事的平静,不急躁、不抱怨、不功利。每次我们相聚,无非是街边小摊的几碟小菜、几瓶啤酒,没有精致的饭局,没有客套的寒暄,就安安静静坐着聊天。

旁人得知他的工作,大多会下意识避开,觉得晦气、阴森,就连不少亲戚,逢年过节都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可我从来不觉得。在我眼里,老周只是一份特殊职业的普通人,他见过最多的离别,见过最极致的悲伤,也见过人性最真实、最赤裸的模样。在殡仪馆上班了十五年,生死对他而言,早已不是书本里抽象的词汇,也不是旁人口中避讳的话题,而是日复一日触摸、目送、见证的日常。

很多人对死亡的认知,停留在影视剧的渲染里。荧幕里的离去,总有铺垫,有告白,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有依依不舍的告别,体面又完整。可老周总说,真实的死亡,从来都不浪漫,甚至潦草、仓促,平淡得让人心里发空。

老周每天的工作,就是接送遗体、整理仪容、协助告别仪式、完成火化流程。他见过寿终正寝的老人,见过意外离世的年轻人,见过病痛耗尽生机的病人,也见过毫无预兆、骤然离世的普通人。形形色色的人,带着截然不同的一生,最终都汇聚在这一方寂静的天地里,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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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讲过印象最深的一位老人,是冬天走的。凌晨时分,家属匆匆打来电话,他顶着刺骨的寒风赶过去,老人独自躺在老旧小区的硬板床上,被褥单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老人一辈子勤俭持家,一辈子好强体面,活着的时候,头发永远梳得整齐,衣服永远干干净净,待人处事礼数周全,在街坊邻里眼里,是最端庄得体的长辈。

可离世之后,所有的体面都瞬间消散。身体慢慢变得僵硬冰冷,再也掌控不了自己的姿态,无法抬手整理衣襟,无法舒展蜷缩的眉眼,曾经支撑着一生的风骨、骄傲,全都不复存在。

子女赶来的时候,哭声撕心裂肺,可躺在那里的老人,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那一刻,不分贫富、不分贵贱,人所有的光环、身份、脾气和尊严,尽数归零。

老周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瞬间。有人前半生风光无限,身居高位、众星捧月,出门前呼后拥,举手投足皆是体面,可最后躺在告别厅里,也只是一具冰冷的躯体,任由旁人整理、安放。也有人一生平凡普通,默默无闻、碌碌无为,一辈子不曾被人瞩目,离世时依旧简单寂寥。

活着的时候,人与人之间有着千差万别的差距,地位、财富、学历、名声,筑起了层层壁垒,让我们有了高低之分、优劣之别。可死亡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它会抹平世间所有的差距。无论你这一生风光或是平庸,富足或是清贫,高贵或是平凡,走到终点,结局都是一模一样。

我曾问过老周,天天面对生死,会不会觉得麻木,会不会心生恐惧。老周摇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说刚开始上班的前三年,他夜夜失眠,看着那些冰冷的遗体,看着家属痛哭崩溃的模样,心里压抑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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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年轻,共情太重,见不得离别,见不得遗憾,见不得鲜活的生命就此落幕。可十五年岁月打磨下来,他早已不再恐惧,也不再过度悲伤,只是多了旁人没有的清醒。

他说自己不是麻木,是看懂了本质。世间所有的生死,都是自然轮回,就像四季更迭、花开花落,春去秋来,万物皆有终章。只是人太执着,总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总以为人生有无限可能,总放不下手中的一切,才会在离别来临时,痛彻心扉、难以释怀。

去年夏天,暴雨频发的那段时间,殡仪馆格外忙碌。老周连着半个月没有休息,每天都在接送遗体、处理后事。那天傍晚,我们约好吃饭,他迟到了半个多小时,浑身带着潮湿的寒气,眼底满是疲惫,连说话的力气都少了大半。

落座之后,他没有动筷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说下午送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突发心梗离世,走得毫无征兆。早上出门还和妻子道别,叮嘱孩子好好读书,和往常一样奔波忙碌,谁也没想到,短短几个小时,就和家人天人永隔。

男人的妻子赶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哭到脱力,瘫坐在地上,一遍遍喃喃自语,不相信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孩子还小,懵懂地看着哭泣的母亲,看着静静躺着的父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跟着掉眼泪。

男人这一生普通又辛苦,常年熬夜加班,为了房贷车贷奔波,为了家人的生活打拼,一辈子省吃俭用,没享过几天福,没出过几次远门,所有的付出和辛劳,都藏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

活着的时候,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妻儿的依靠,是撑起一个家的全部力量。可倒下的那一刻,所有的责任、担当、牵挂、执念,全都瞬间归零。

老周看着那一家人的模样,看着男人冰冷的躯体,心里五味杂陈。忙活完所有流程,走出告别厅,外面的雨刚好停了,晚风微凉,街上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城市的喧嚣丝毫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停歇。

太阳照常起落,车流依旧穿梭,生活依旧滚滚向前。一个人的消失,对于偌大的世界而言,轻得像一粒尘埃,掀不起半点波澜。

就是在那个晚风微凉的傍晚,忙完一场仓促的离别,看着人间依旧热闹如常,从业十五年的老周,对我说出了一句句通透又残酷的话:我干这行十五年,彻底想明白了,人死的时候,其实跟一只鸡没区别。

我当时愣住了,下意识觉得这句话太过冰冷、太过刻薄,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人活一世,有思想、有情感、有牵挂、有执念,有轰轰烈烈的一生,怎么能和一只普通的家禽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