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年，冷战第四天。
我下班回家，厨房冷灶。桌上搁着半包泡面，是他吃剩的，也没收。
许浩初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我从他面前走过，他没抬头。我去厨房烧水，也没问他吃没吃。
水烧开那会儿，手机震了。
朋友圈弹出一条。他发的：“攒10个赞就离婚。”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厨房里就我一个人，灯泡嗡嗡响。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只是把那杯给他倒的水，倒进了洗碗池。
他大概觉得没面子。
半小时后，又来一条：“3个赞就离。”
这次，我手指动了一下。不是点下去，是攥紧。再松开时，指尖发白发麻。我走进卧室，锁了门。
然后我点了赞。还在闺蜜群发了两个字：“帮我。”
三个赞亮起。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我听到他刷新页面的声音。一遍。两遍。三遍。
没人说话。
这间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
01
冷战是从上星期六开始的。
那天许浩初他妈打电话来，说老家一个亲戚办酒，要随礼。他接完电话就跟我说：“给我转五千。”
我愣了一下：“什么礼金要五千？”
“表叔的儿子结婚，我妈说那边的人都随这个数。”
“你跟你妈商量过吗？咱这个月房贷刚扣完，明轩的补习费还差两千。”
他不看我，只盯着手机：“那我自己转。”
“许浩初，你讲不讲道理？这个家是你一个人的？”我声音高了半度。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钱的事你不用管，我工资卡不是在你那吗？”
“那是还房贷的！”
他没再接话，摔门进了书房。
那天晚上他没出来，我睡在主卧。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班，没跟我说话。
到现在，四天。
我们不是没吵过架。结婚十年，从热恋吵到冷淡，从争论吵到冷战。以前他还会哄，后来变成沉默，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谁也不理谁。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发了朋友圈。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3个赞就离”的动态挂在上面，像根刺。
我点开他的头像，翻看他最近的动态。
上一条是他上周发的，一张加班吃外卖的照片，配文：“又是泡面。”有七八个点赞，同事们留言“注意身体”。
再上一条，是上个月他生日，我做了顿好的，拍了照发给他。他没点赞，也没评论。
我突然意识到，我跟他之间的互动，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少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那会儿，他会在朋友圈发我们的合照，会在我加班的时候跑到公司楼下等我。
后来有了孩子，他开始忙，我也忙。
我们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室友，分工明确，交流越来越少。
偶尔说句话，都是关于孩子、钱、老人。
感情这个东西，不是说没就没的。它是一点一点被磨掉的。像一块布，今天磨破一个口子，明天扯大一点，后天就彻底撕开了。
我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的结婚照。十年前的我笑得没心没肺，他搂着我，也笑。那时候他胖一点，脸上有肉，不像现在，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想到这，我又有点心软。
可一想到他发的朋友圈，那点心软就变成了气。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让我看到他这条动态，然后服软？
还是真的想离？
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是周日，他没加班。一大早就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出来倒水，他从我身边经过，眼睛都没往我这瞟一下。
儿子许明轩在房间写作业。我进去看他，他抬头问我：“妈，你跟爸吵架了？”
“没有。”我说。
“那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你爸最近工作累。”
明轩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什么东西。
我看到他画的是一家三口，手牵着手。心里堵得慌。
下午，我接到闺蜜萧丽萍的电话。
“周末干嘛呢？出来逛逛。”
“不想动。”
“又吵了？”
我没说话。
“许浩初又犯浑了？”
“丽萍，你说男人怎么都这样？一吵架就冷着，好像不说话就能解决问题。”
“他们就是不想解决问题。冷着冷着，你就习惯了。”
我叹了口气。
“你还好吧？”她问。
“还好。就是……”
“就是什么？”
“算了，见面说吧。”
我没告诉她朋友圈的事。觉得说出来丢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发愣。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带孩子玩。一切都正常，就我这个家不正常。
晚上，许浩初出门了。没说去哪。
我坐在客厅，手机突然响了。是明轩发来的微信：“爸又出去了？”
“嗯。”
“他是不是不想回家？”
我愣住。
十三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02
冷战第五天。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起半小时。
走出卧室，许浩初已经坐在沙发上，穿着上班的衣服，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着。
他看见我出来，目光闪了一下，又移开。
没说话。
我去厨房热牛奶，倒了一杯放在桌上。他也正好过来拿包，目光扫过那杯牛奶，没拿。
我端着杯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门关上那一下，声音不大，但震得我心口疼。
到公司，同事小周凑过来：“晓菲姐，你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昨晚没睡好。”
“跟老公吵架啦？”
我笑了笑，没答。
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男人都一样的。我家那个也是，一吵架就不说话，好像全世界就他会冷暴力。”
我点点头，坐回工位。
电脑打开，工作群里一堆消息。我一条条看，眼睛在工作，脑子里却全是许浩初。
我想起昨天那条朋友圈。
攒10个赞就离婚。
他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试探我的反应？还是真的动了念头？
我打开微信，点进他的朋友圈。那条动态还在，下面空荡荡的，一个赞都没有。
他同事看到会怎么想？他朋友看到呢？
我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在公司也算个中层，带团队的。让人看到他发这种东西，脸往哪搁？
可转念一想，他都不怕丢人，我替他操什么心？
中午，萧丽萍又打电话来：“晚上出来吃个饭，我请客。”
“不想去。”
“必须来。我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
“见面再说。”
她跟我是大学同学，毕业这么多年，一直走得近。
她离过一次婚，男人是相亲认识的，结婚三年就离了。
她现在过得挺潇洒，一个人住，没事就到处玩。
我倒也不是羡慕她，但有时候会觉得，她比我自由。
下午下班，我还是去了。
约在一家火锅店，她早到了。看到我，她招手：“这边这边。”
我坐下，她打量我：“真憔悴。你俩怎么了？”
“没事。”
“还瞒我？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拿起杯子喝口水：“他四天没跟我说话了。”
“就因为这个？”
“他发了个朋友圈。”
“发什么了？”
我掏出手机，翻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我操，他脑子没事吧？”
“10个赞就离婚？他当自己是个网红啊？”
“他后来又发了一条。”
“什么？”
“3个赞就离。”
萧丽萍放下筷子：“他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夹了片毛肚放进锅里，看着它在红汤里翻滚：“我不知道。”
她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晓菲，你听我说。这种男人，你得让他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能老忍着。”
“我没忍。”
“你没忍？那为什么不跟他吵？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你生气了？”
“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我为什么不跟他吵？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那条朋友圈让我很难过？
因为吵了也没用。他只会沉默。
沉默到你自己觉得累，觉得没意思，然后就放弃了。
“你是不是怕？”萧丽萍问。
“怕什么？”
“怕他真跟你离。”
我没回答。
她就更直白：“你是不是觉得，离了婚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放下筷子。她这句话，扎到我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她的话。不是没想过离婚，但我舍不得明轩。也舍不得这个家。
这个家是我一手一脚搭起来的。每一样家具都是我们一起挑的。墙上的每一幅画，都是我买回来挂上去的。
可那个住在这个家里的人，却越来越像一个陌生人。
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许浩初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是他的朋友圈更新。
又发了一条。还是那个意思：“3个赞就离。”
下面，还是没有人点赞。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我划掉了。
不是不敢点，是突然觉得，如果他真的想离，为什么非要凑齐三个赞？
他到底在等什么？
03
冷战第六天。
周二早上，我开始留意他的手机。
不是刻意要看什么，是下意识的。他刷牙的时候把手机放茶几上，我瞄了一眼。微信图标右上角，红点很多。他没来得及看。
他换好鞋，拿起手机，走了。
门关上，我松了口气。
我去上班。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条朋友圈。3个赞就离。他怎么就想出这么个招？
以前吵架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上次冷战，是去年冬天。
因为他妈要来住一个月，我没同意。
他生气了，一周没跟我说话。
后来是我先低头的，做了他爱吃的菜，放在桌上。
他回来吃了，也没说好话，但第二天开始讲话了。
再上次，是他加班太晚，我抱怨了两句。他摔了门，两天没回来。后来他爸打电话来劝，他才回来。
每一次，都是我先服软。
这一次，我不想服了。
中午，同事小周约我一起去食堂。
她边走边说：“晓菲姐，你看我朋友圈没？”
“没看，怎么了？”
“我老公昨天发了条朋友圈，夸我饭做得好吃。我高兴了一整天。”
我愣了一下：“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是不知道，他以前从来不发的。我说了好多次，他才发的。”
她笑得得意，我却有点羡慕。
许浩初多久没发过关于我的朋友圈了？
上次发合照，还是三年前，明轩生日。
他拍了张我们仨的合照，配文：“又大了一岁。”后来被我抱怨拍得不好看，他再也没发过。
我拿出手机，翻到他的朋友圈。那条“3个赞就离”还在下面挂着。没有任何新的评论。
我皱着眉，划走。
下午开会，领导在上面讲新项目，我坐下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在想，如果许浩初真的把那条朋友圈删了，我该怎么办？如果他不删，又该怎么办？
下班前，手机震了一下。是萧丽萍发来的：“晚上有空没？陪我去买东西。”
“行。”
“你老公还冷着呢？”
“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什么时候愿意说话再说。”
“那他的朋友圈呢？”
我打字的手指停住了。
是啊，那朋友圈呢？
我没回她，直接把手机放回包里。
见面的地方是商场，她挑衣服，我坐旁边发呆。
她拿着一件外套在身上比：“好看吗？”
“好看。”
“你都没看。”
我苦笑：“我在想事。”
“想什么？想你们家那点破事？”
“算是吧。”
她放下衣服，坐到我旁边：“晓菲，你要真想解决问题，就别老等着他开口。他那种人，你等他开口，他能等死你。”
“那他开口的方式，就是发朋友圈？”
“那也是开口啊。虽然方式挺傻的。”
“我就问你一句话，”她看着我，“如果他不离，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这么冷战下去？”
“那我问你个更直接的，”她说，“你还想跟他过吗？”
我想了很久。
“想。”
“那你就得主动。”
“怎么主动？”
“他发朋友圈，你就要点赞。他发10个赞就离，你就点。他发3个赞，你也点。你点完，看他什么反应。”
“他要真离呢？”
“他不会离的。他要真想离，就不发朋友圈了。直接去民政局。”
我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但还是不敢。
晚上回家，许浩初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茶几上泡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我走进门，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
客厅里，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是微信新消息提示。
他点开，是条语音，我没听到声音。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继续看电视。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突然觉得，我们俩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间客厅，是一片海。
他不敢游过来，我也不想游过去。
04
冷战第七天。
周三。日子过得像嚼蜡。
上班、下班、做饭、洗碗、辅导作业、睡觉。我跟许浩初像两条平行线，各过各的。
明轩也开始不说话了。以前吃饭他会讲学校里的事，现在我们仨坐在饭桌上，就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看着儿子低头扒饭，心里酸得很。
吃完饭，明轩回房间写作业。我收拾碗筷，许浩初去阳台抽烟。
我洗着碗，听到阳台那边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擦干手，走到阳台门口，看到他背对着我，烟头的光一明一灭。
“许浩初。”我叫他。
他没回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还是没动。
“你发那个朋友圈，是想让我难堪？还是想让我求你？”
他终于转过身。烟夹在手指间，烟雾熏得他眯着眼。
“不想怎么样。”
“那你发它干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我声音高了半度，“你发3个赞就离婚，你说没什么？”
他没接话，把烟掐了，转身进屋。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冷冷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他的朋友圈。那条动态还在，一个赞也没有。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
我按下了那个赞。
屏幕弹出一行字：“确定取消？或取消点赞？”
我选了确定。
一个赞，鲜红地亮在那里。
然后我截图，发给萧丽萍：“帮我点个赞。”
她秒回：“？”
我又发了一条：“再帮我找一个朋友。随便谁。”
“你疯了？”
“快点。”
她没问第二句。过了一会儿，那条动态下面又多了两个赞。
我盯着屏幕，呼吸都放慢了。
客厅里，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提示音。
我听到他拿起手机，然后安静了。
很长时间的安静。
然后我听到他站起来，脚步声朝卧室走来。
我锁了卧室的门。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敲了两下。
“开门。”
“晓菲，开门。”
我靠在门边，心跳很快。
他继续敲：“你什么意思？”
“你发朋友圈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门外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走开的脚步声。
我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手机亮了，是萧丽萍的微信：“他看到了？”
“说什么了？”
“让我开门。”
“开了吗？”
“没有。”
她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苦笑。
凌晨一点，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开门”。我开了会怎样？他会说什么？会说“那三个赞是你点的”？还是什么都不说？
我不知道。
我拿出手机，又翻了一遍他的朋友圈。那条动态还在，三个赞亮着。
我点开赞过的头像。我自己的头像，萧丽萍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
是谁？
我问丽萍：“你找谁点的？”
“我一个朋友。你放心，她不认识你们。”
我松了口气。可与此同时，又有些奇怪的失落感。
这场闹剧，许浩初满意了吗？三个赞凑齐了，他要怎么收场？
05
周四早上，我醒得很早。
习惯性拿起手机，翻朋友圈。
那条动态，还在。
三个赞。一个没多，一个没少。
我走出卧室，许浩初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豆浆包子。他看到我，没说话，但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坐下来，拿了个包子。
沉默。
他开口了：“那三个赞……”
“嗯？”
“是你点的？”
我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
“是。”
他没说话。
“你凑齐三个赞了，然后呢？”我盯着他。
他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是不是真的要离。”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离。”
这三个字，他说得声音很小。
但我听得很清楚。
“那你发那个朋友圈干什么？”
“我就是……”
他放下筷子，把脸埋进手里。
“我不知道。我就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不能总这样，”我说，“你什么都不说，遇到事就冷着，你让我怎么办？”
他没回话。
我放下筷子，回屋里换了衣服。
出门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下：“许浩初，你不说，我就当你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抬头看我：“不是。”
“那你想说什么？”
他又沉默了。
我转身关上门。
到了公司，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上午开完会，我坐在位子上发呆。小周来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没胃口。
“晓菲姐，你这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她压低声音：“昨天回家跟老公聊了？”
“聊了。没聊通。”
“他跟你道歉了吗？”
“那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离婚。”
小周愣了一下：“那不就是服软了吗？”
是吗？
我仔细想想，好像有道理。
他说的那三个字，也许就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可我还是觉得心里堵。
下班前，我收到一条微信。是许浩初发的：“今晚我做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盯着看了很久。
结婚十年，他主动说“我做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回了个“嗯”。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他今天的态度。主动发消息，主动说要做饭，这对他来说，算是不那么容易的事了。
他不是那种会道歉的人。他表达歉意的方式，就是主动做点什么。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可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06
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饭菜香。
我换了鞋，看到许浩初系着围裙在炒菜。明轩在旁边帮忙摆碗。
“妈，你回来啦。”明轩喊了一声。
许浩初回头看了我一眼：“马上好了，你去洗个手。”
我没说话，去洗手间洗手。水哗哗地流，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肿。
出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桌。三菜一汤，他做的。
坐下来，他给我夹了块排骨：“你尝尝。”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他问：“咸吗？”
“刚好。”
他又给明轩夹了一块：“多吃点。”
一顿饭，他格外殷勤。倒水，夹菜，问明轩作业写完没。
可他一个字没提那条朋友圈，没提那三个赞，没提昨天的事。
我吃完饭，主动去洗了碗，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的反常。
许浩初这人，越是殷勤，越是有事。
果然。
洗完碗出来，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晓菲，你来一下。”
我走过去坐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一愣：“哪里不好？”
他低着头：“失眠。头痛。晚上睡不着，白天也没精神。”
“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
“医生怎么说？”
他没直接回答，起身去了书房。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张纸出来。
我接过来一看，是张诊断书。
《诊断证明：焦虑障碍伴神经衰弱》
时间是2019年8月。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低着头：“不想让你担心。”
“不让我担心？你一个人扛了三年？”
“你还瞒了我什么？”我声音有点抖。
他动了动嘴，没说出来。
“说。”
“我还在吃药。”
“什么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放在桌上。上面是英文，我没认全。只看到“艾司西酞普兰”几个字。
“这是什么药？”
“抗焦虑的。”
“你吃了多久？”
“两年多。”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
“许浩初，你瞒了我两年多。你吃这种药，你都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你知道我这两年多，每天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不想回这个家了。”
他沉默了。
“我以为是我不够好，你才越来越冷漠。我以为是我不想跟你说话，你才不愿意跟我交流。结果呢？你是病了。”
他没说话，眼眶红红的。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为什么？”
他抬起头：“因为我怕我再不说，你跟明轩就真走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条朋友圈，不是闹着玩的？”
他摇头：“不是。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还在不在意我。”
“在意？”我声音抖了，“我不在意你？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对不起。”
我盯着他，眼泪突然掉下来。
就这三个字吗？就一声对不起？这三年，我守着一个渐冷的家，跟一个越走越远的男人过了三年。到头来，他只是病了。
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气他骗了我，还是该心疼他扛了这么久。
07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
许浩初告诉我，他第一次去看医生，是2019年8月。
那个月，我母亲生病住院。他母亲也生病，我带明轩两头跑，他加班也多。两个人都累，都烦，谁也没顾上谁。
有天晚上，他洗完澡坐在床边，突然觉得喘不上气。他以为是太累了，躺下歇会儿。可第二天，还是那样。
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是焦虑。给他开了药，让他定期复查。
他没跟我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怕你担心。也……”他犹豫了一下，“也怕你觉得我矫情。”
“矫情？”
“男人嘛。有点什么事，扛着就是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药是处方药，得定期开。”他继续说，“我每个月都得去医院开一次。那个钱是固定的，所以我就走网上平台续方，备注写‘代购药品’。”
“那你备注的‘旭日代购’是什么？”
“那个是好心情心理平台的名字。我之前在上面做线上咨询，就顺手备注了。”
我终于明白，那个让我以为是“小三”的转账，是他在付心理咨询费。
“你现在还在做咨询吗？”我问。
“以前断断续续的。上个月停了。”
“为什么？”
“因为快没钱了。”
他低头笑了笑：“房贷、补课费、生活费，还完这些就没剩什么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在花这个钱。”
“那你还偷偷吃药？”
他沉默。
“许浩初，”我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瞒着我，我才更担心。”
他抬起头：“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瘦了，老了，头发也白了不少。四十岁不到，看着像快五十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他动了动嘴，犹豫了一会儿：“我想继续治疗。医生说，得坚持一段时间。”
“那就治。”
“你同意？”
“你治病，我怎么可能不同意？”
他愣住，眼眶又红了。
“晓菲……”他叫我，声音很低，“对不起。”
我没回他，而是转了话头：“那个平台还开着吗？你那个线上咨询。”
“开着。”
“续上吧。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点了点头。
那晚，我们坐在客厅，很久没说话。
可我第一次觉得，他离我近了一些。
这个人不是不爱我。他只是病了。在他的壳里，一个人苦撑着。
撑了三年。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没玩手机，就坐着。
“没睡好？”我问。
“还行。”
“做梦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梦见你跟明轩走了。”
我心里紧了一下。
“我找了好久，没找到你们。”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我在这儿呢。”
他捏回去，没松。
08
周五，我请了半天假。
不是请假去玩。
我去了一趟许浩初看病的医院。
不是想查他，是想问问医生。想搞清楚他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诊的医生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她看了我的挂号，又看了看系统里的记录。
“您是许浩初的家属？”
“嗯。他爱人。”
“他最近还好吗？”
“不太好。他刚告诉我他有这个病。”
刘医生点点头：“他是重度焦虑伴神经性头痛。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说他失眠半年了，整天头痛，胸闷，有时候心跳得很快。”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这种病，”刘医生说，“如果早点发现，治疗难度会小很多。他拖了那么久，心理负担很重。”
“药吃了有用吗？”
“有用。但他断断续续吃，效果不理想。”
“他停了？”
“他跟我说过，怕花钱。我劝过他，药不能断。但他后来就不怎么来了。”
我点点头。
“他现在愿意跟我们说，是好事。”刘医生说，“家属的支持，对治疗很重要。”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很多人都跟他一样吧。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病。病了也不敢说。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回了：“回，已经在路上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叹了口气。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
是草莓。我上次路过水果店，看了一眼，没舍得买。
“给你。”他把袋子放桌上。
“干嘛突然买这个？”
“你不是喜欢吃吗？”
我愣了一下。
他记得。
我拿了颗，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他坐到旁边：“医生怎么说？”
“你怎么知道我去医院了？”
“我猜的。”
我放下草莓：“医生说你得坚持吃药。”
“我知道。”
“不能再停了。”
他看了我一眼：“好。”
09
过了几天，生活好像回到正轨了。
他重新约了线上咨询，自己也每天都在吃药。他把药盒放桌上，提醒自己别忘。
我也没再提那条朋友圈的事。
不是忘了。是觉得没必要再提了。
那件事，像根刺一样扎了我们那么久，现在拔出来了。疼归疼，伤口会好的。
可是，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周日晚上，我刷朋友圈的时候，突然看到一条推送。
是许浩初的同事发的。那条推送的配图，是许浩初之前那条“10个赞就离婚”朋友圈的截图。
配文是：“兄弟，你这玩的是认真的？”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
我愣了一下，点进去看。
聊天记录被传开了。不知是哪个同事截了图。那个截图就在公司群里传了一圈，然后被传到了外面。
我闭了闭眼睛，把手机放在桌上。
许浩初在那条朋友圈下面回复了。就俩字：“开玩笑的。”
又补了一句：“那天喝了点酒。”
同事给他回了个表情包：“那你还蛮会整活的。”
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许浩初那个回复，是解释给别人听的。
可我呢？
他给我解释了吗？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餐桌前，他又先醒了。
他看我坐在那发呆，问：“怎么了？”
“你脸色不好。”
我抬起头：“那条朋友圈的事，是不是传开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谁传的？”
“不知道。”
“你回应了？”
“嗯。我说是开玩笑。”
“那真的是开玩笑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许浩初，你到底有没有想过，那条朋友圈，其实是你对我的一个测试？”
他才真愣了一下：“测试什么？”
“测试我在不在意你。”
他没答。
你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想知道我还在不在乎你？想知道这个家，对你而言，还重不重要？
他低下头，隔了好久才说：“是。”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知道了。”
“那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还在乎我。我也知道，我错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条朋友圈，我发的时候，确实是在赌气。”他继续说，“可发完之后，我也后悔了。”
“后悔什么？”
“怕你看到。又怕你看不到。”
我心里一酸。
“那我们以后，不这样了，行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好。”
10
七月底的一个周末，天气热得人发昏。
许浩初把空调开得很低，我穿件外套坐在沙发上，翻他的手机。
不是查岗，是帮他整理那个咨询平台的聊天记录。
他想把那半年的记录导出来，给医生看，调整用药方案。
“你这个聊天记录，挺长的。”我说。
“嗯，那会儿失眠厉害，半夜睡不着，就跟那边的老师聊聊。”
我翻到一页，停了一下。
他写的一段话：“我老婆很好。孩子也很懂事。可我不敢跟她说我病了。她会怕。我也怕她知道以后，就不爱我了。”
我看着那句话，眼眶发酸。
“怎么了？”他凑过来看。
“是那段啊，”他笑了笑，“那会儿刚吃药，脑子里糊涂。”
我放下手机，坐过去了一点：“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
他看着我：“可再怕，也得说。”
我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调子很轻，像远远地淌过来。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晓菲，下个月明轩放暑假，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想了想：“去海边吧。”
“好。”
明轩从房间探出头：“去海边？我也去！”
“去去去，都去。”许浩初笑了一声。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突然就轻快了。
仿佛那场冷战，那条朋友圈，那三个赞，都成了很久以前的事。又或者，它们一直还在——只是不那么重要了。
那场冷战之后，我们没再说起那条朋友圈。但每次吃饭，他会主动跟我说今天的事。加班回来，也会给我发条消息：“回来了，你们先睡。”
那天我在公司开会，收到一条他的微信。打开，是他拍的家里阳台上开的那盆茉莉花。
没配任何字。
我愣了一秒，然后懂了：他是在说，花开了，它在等你。
我知道，这个家还在。他也还在。
不只是人还在。心也在。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把那盆茉莉搬到餐桌上。
他进门，愣了一下：“怎么放这儿了？”
他换了鞋走过来，看着那盆花：“是挺好看。”
我笑了笑，心里突然想通了很多事。
有些伤口，不是好了。只是结了痂。但只要能长出新皮，就能活下去。
那是八月，我记的很清楚。茉莉花开得特别好，满屋子都是香气。明轩说，他喜欢那个味道。
许浩初那天买了一张地图，在客厅桌上面摊开，指着一个地方给我看。
“这儿，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挺远的。”
“远才叫旅游。”
他笑了笑，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他第一次约我看电影。那天他也拿着两张电影票，站在那里笑。
一样的人，一样的笑。
只是我用了十年，才真正看懂他。
“那就这儿吧。”
他点点头，把地图折好，装进了背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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