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你醒来,闹钟又响了,你又醒来。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睁开眼睛,而是像摸索口袋里的钥匙那样,在自己身上摸索一种叫做“感觉”的东西。不在。好吧。你吞下一口灰色的空气,把它叫做“早晨”,因为这是你们约定好的叫法。你已经太擅长遵守约定。现在,还有些白色的、极小的事物,你混在灰蒙蒙里一起咽下去。有个拿着记事本的人觉得,这或许能帮你应对那些水。

水,是的,水。你走到车站的时候,雾霾已经漫过了膝盖。我是说,每一步往前走,都在向你的大腿索取什么;每一步往前走,都是在跟某种从不跟你谈判的东西谈判。你蹬着水去上班,蹬着水穿过门厅,蹬过电梯门里自己的倒影。你不看它——因为最近那个倒影总像是在等你给出一个解释,而你给不出。你再也没法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了。这就是你现在的全部工作:为一个你再也没有信心去捍卫的自我,不断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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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提高嗓门,你的内心就变得无比安静。他们提高嗓门,你点头。他们提高嗓门,你说“收到”,你说“收到”,你说“抱歉”。那个道歉滑出来得那么轻松,那么没有摩擦力,就好像它一直等在那里,好像你天生就带着一种“预备抱歉”的编码。你起草邮件,删掉邮件,再起草;最后发出的版本比你本想写的更矮一截,而你本想写的那个版本,已经比你本人更矮一截,而你本人,早已比从前的自己更矮一截。一切都在收缩。你就是一连串由得体构成的折叠,一下,又一下,毫无声响。

可有些日子,你蹬着水回家的路上,会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也在这片水域里。不是声音,是一种重量感,就像你感到有人从窗户后头注视着你。你知道那是谁。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在那片无水之地,站着一个人。他会写。他在从不存在的世界里做梦,却像那些世界真的存在一样地去爱它们。他掷骰子的时候好像好运永远站在他那边。他会为一句话没写完而熬到凌晨三点,因为那句话对他很重要。天啊,曾经,有些东西是那样地重要。

你每蹬走一步,就离那个人更远一步。每一天,他挥手的幅度就变得更小一点点。你在雾霾里转过身,大喊“等等”,但雾霾吃掉那个字,在它抵达他之前就已吞没。他听不见你。你甚至不确定,他还能不能认出你。你用这双曾经属于他的手,转发着附件。

这就是这场拉锯中,最沉的部分:你并不是在放手。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放手。你是被生生撬开的——一次会议撬开一根手指,一句“收到”又一根,一句“抱歉”又一根,一根,再一根,直到你原本攥紧的拳头变成一副摊开的手掌,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你忽然想问:这不能是终点吧?告诉我这不能是终点。告诉我,成年人的生活,不仅仅是学会在水底下呼吸,然后管那叫空气。告诉我,一定会有一个版本的故事,是你留住了他——那个写东西的人,那个梦想家,那个掷骰子的男孩。告诉我,这片水总会退去。告诉我,有人从这里面走出来过。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

可雾霾没有回答。雾霾从来不会回答。它只是六点准时接住你,耐心得像一个永远的容器,然后你蹬着水,往家的方向走去。而你踩出的每一圈微弱涟漪,都只是把那个男孩的倒影,一点一点,碾碎成更细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