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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长宁公主沈令仪站在御书房外,手中握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她花了整整三夜写就的和离书,一字一句,斟酌反复,最终还是落了笔。

八年了。

她嫁给裴砚庭的时候,不过二十一岁。那年的春天,皇兄下旨赐婚,满京城都在说,长宁公主嫁了当朝最年轻的首辅,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可只有她知道,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

“公主请回吧,”身后的内侍小心翼翼地躬身,“陛下正在与裴大人议事,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得空。”

“无妨,”沈令仪的声音很轻,“本宫等。”

内侍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劝。

风卷起廊下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裙裾上。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拂。她想起今天早晨,她去裴砚庭的书房,想要同他说一句话——只是说一句话而已。

可他在看到她时,只是抬头,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公主有事?”

她的脚步就顿在了门口。

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眉宇间甚至带着淡淡的倦意,仿佛她的到来打扰了他的公务。

“无事,”她笑了一下,“只是过来看看。”

“嗯。”裴砚庭应了一声,便重新低下头去。

沈令仪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八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她试着走近,他便会退得更远。她说十句话,他最多回一个字。她为他炖的汤,他碰都不碰。她给他做的衣裳,他从不上身。

他不是有什么妾室通房,也不是在外头有人。他就是对她,冷。

冷得彻骨。

沈令仪攥紧了手中的和离书。

她想通了。既然他这么不想见到她,那她就放他自由。

御书房内隐约传来交谈声,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只偶尔能听见皇兄低沉的嗓音。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偏殿走——御书房的偏殿有个小耳房,是内侍们伺候茶水的地方。她若从那里绕过去,可以在正殿的侧门旁等候,等裴砚庭出来,她便进去见皇兄。

她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可就在她走到耳房门外的刹那,一声沉闷的响动从里面传来——像是有人重重地摔在了桌案上。

沈令仪脚步一顿。

“你喝多了。”是皇兄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没有。”另一个声音响起,低哑、含混,带着浓重的醉意。

沈令仪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凝住了。

是裴砚庭。

她嫁给裴砚庭八年,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声音里的克制与隐忍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了,露出底下汹涌的、滚烫的、灼人的东西。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隔着那扇虚掩的门,她听见裴砚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陛下……臣求你件事。”

“说。”

“别让她……别让她来找臣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今日又来书房了。她穿了一件鹅黄的衫子……和九年前……一模一样的颜色。”

九年前?

沈令仪的心猛地一跳。

“你还没告诉她?”皇兄的声音沉了下去。

“告诉什么?”裴砚庭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有自嘲,有苦涩,还有深深的疲惫,“告诉臣从九年前在御花园见了她一面,就疯了?告诉臣听说她被许过人家,急得三天三夜不吃不睡?告诉她臣用了所有手段才让先皇改了主意,把赐婚的旨意落到臣头上?”

沈令仪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靠在冰凉的墙上,手里的和离书被攥得发皱。

“你知不知道她今日来找臣,说了什么?”裴砚庭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只是过来看看。”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她若再对臣笑一笑,臣就撑不住了。”

沈令仪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01

八年前,赐婚的圣旨到公主府的时候,沈令仪正在后花园逗一只画眉鸟。

“长宁公主接旨——”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春日的宁静。沈令仪跪在地上,听着那冗长的圣旨内容,脑子里嗡鸣一片。她要嫁人了,嫁给那个刚满二十四岁便位居首辅的裴砚庭。

她从未见过他。

民间都在传,说裴砚庭少年得志,手段了得,入朝不过三载,便扳倒了一任首辅、两任户部尚书,是沈衍祯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沈令仪不关心这些。

她那时候正偷偷喜欢着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姓周,名叫周蕴清,是个清秀温雅的年轻人。她和他只在宫宴上见过两面,说过几句话,连一句逾矩的话都不曾有。那点朦胧的心意,像春日枝头刚冒的芽,还没来得及舒展,就被一道圣旨掐断了。

她哭过,闹过,去找皇兄,拽着他的袖子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衍祯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分明的复杂情绪:“砚庭很好。他会对你好的。”

他没有骗她。

裴砚庭确实很好。好到完美。

大婚那日,她盖着红盖头,听见喜娘唱礼,听见脚步声走近,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牵住了她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薄的茧,温度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他引着她行礼、拜天地、入洞房,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得体,既不热切,也不疏离,像是做一件公事。

盖头掀开的时候,沈令仪抬眼,对上了一张极为清俊的面孔。裴砚庭的眉眼生得极好,眉峰如削,眼尾微挑,鼻梁挺直,薄唇轻抿。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看着她,像看一幅画,一张屏风,一件御赐的摆件。

沈令仪的心就凉了半截。

“公主,”他开口,声音是清润的,像玉石相击,“你一路劳顿,早些歇息吧。”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去了外间的书房。

洞房花烛夜,她独坐到三更。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杯温水,不凉,但永远也热不起来。裴砚庭待她客气极了,晨昏定省,礼节周全,她要用什么、吃什么、穿什么,从来不曾短缺过。公主府的下人们都说,裴大人待公主,恭敬得很。

对,恭敬。

那不是丈夫对妻子的恭敬。

那是臣子对公主的恭敬。

沈令仪试过。她试过等他下朝,在门廊下站上半个时辰,他回来时看见她,脚步一顿,只说了四个字——“风大,进去。”然后便绕过她,径直去了书房。

她试过为他煲汤,亲自守着炉子,盯着火候,熬了两个时辰。端到他书房时,他头也不抬:“放着吧。”那碗汤在她走后被原封不动地撤了出来,小丫鬟偷偷告诉她,裴大人一口没喝。

她试过为他做衣裳。好容易比着他的旧袍子裁了一件,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她的针脚不算好,但一针一线都缝得认真。衣裳送到了他房里,第二日便不见了。她问伺候他的小厮,小厮吞吞吐吐地说,裴大人收起来了。

收起来,不是穿。

新婚的头两年,她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他只是性子冷,时间久了,总会好的。可第三年、第四年过去,她终于明白了——裴砚庭的心,是石头做的。

不。

他在朝堂上唇枪舌剑,据说言辞锋利,滴水不漏。他在下人面前,虽然寡言,但从不无故苛责。他只是对她,冷。

冷得像腊月的风。

沈令仪二十八岁生辰那天,她故意告诉他自己要去城外护国寺上香,要住三日。她说这话的时候,裴砚庭正在看一封公文,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我走了。”她说。

“嗯。”

“我真的走了。”

他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清淡如水,没有一丝波澜:“路上小心。”

沈令仪转身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她终于肯承认了——他不爱她。

裴老夫人在她嫁进来的第三年就搬去了城外的庄子住。临走时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令仪啊,你别怪砚庭。他……他心里苦。”

她不明白。他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地位,苦从何来?

后来裴老夫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背。

这些年来,沈令仪不是没有想过要和离。从第五年起,这个念头便不时冒出来。但每一次,她又会想——和离之后呢?她是公主,难道回宫中守着皇兄过一辈子?

可到了第八年,她终于不想忍了。

她今年二十九岁。人生最好的年华,已经耗在了这座冰冷的公主府里。她不想再耗了。

于是她写了和离书。

她知道皇兄不会轻易答应。大梁的公主,还没有和离的先例。但她可以求。皇兄从小疼她,她的母妃早逝,是皇兄一手将她带大。若她真的跪下来求,他未必不会心软。

沈令仪把和离书收进了袖中,梳妆打扮,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

这件衫子是她二十岁时做的。那一年春天,她在御花园里扑蝶,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她仰起头,只看见一双极深的眼,那人穿着藏青色的官袍,俯身捡起她掉落的团扇,递还给她。

她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新科的榜眼,叫裴砚庭。

再后来,她嫁给了他。

沈令仪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鬼使神差地从衣柜深处拿出了这件衣裳。鹅黄色已经有些旧了,但衬得她肤色白皙,倒也不算违和。

她穿着它去了裴砚庭的书房。

她想,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可他还是那样。冷冷淡淡,不咸不淡。

沈令仪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裴砚庭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一撇,写歪了整整一行。

02

书房里,裴砚庭盯着那歪掉的字迹,慢慢放下了笔。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见衣袂摩擦的细碎声响,听见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响。他用了极大的力气克制自己,才没有抬头追看那个鹅黄色的背影。

九年了。

他从二十三岁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她,到现在,整整九年。那一年春光明媚,她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衫子。她跑得急,一头撞上他,仰起的脸上沾着细小的汗珠,一双杏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

她撞进他怀里,也撞进了他心里。

后来他听说,皇上有意将她许配给翰林院的周蕴清。

裴砚庭三天没合眼。他连夜写了三封奏疏,借着一桩案子,弹劾周蕴清的父亲,户部侍郎周大人贪墨。那是他入朝以来第一次动用手段,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周大人被贬黜。周蕴清守孝三年,回乡去了。

他用了所有手段,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成为朝堂上不能忽视的存在。二十四岁那年,他成了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然后,沈衍祯将妹妹嫁给了他。

他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

可大婚那夜,他掀起盖头,看见沈令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期待,只有对新婚丈夫的陌生和不安。

他忽然就怯了。

她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周蕴清?她是不是觉得嫁给他是迫不得已?她是不是……根本不会喜欢他?

裴砚庭从小到大,读书、入仕、权谋、人心,没有他理不清的。可面对沈令仪,他所有的手段和计谋都成了无用之物。他不敢问她,不敢试她,不敢靠近她。他怕一靠近,就会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厌烦。

于是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退。

他把心退得远远的,把自己变成一座石头,不让她看出他有多在乎。她对他笑,他便低头。她为他做汤,他便不敢喝——喝了,她若觉得敷衍得好,往后便只是客套地做,怎么办?

他宁可她不给他做。至少不必勉强。

他收起了她做的衣裳,藏在匣子里,偶尔深夜无人时才打开来看。针脚确实不算好,有几处缝得歪歪扭扭,但那是她一针一线为他缝的。他想象她坐在灯下低头引线的样子,便觉得胸口发胀,胀得生疼。

可是这些,他从来不敢让她知道。

“大人,”小厮在门口低声道,“宫里来人传话,陛下请您入宫议事。”

裴砚庭回过神来,脸上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备轿。”

他换上官袍,系上玉带,临出门前,脚步顿了一顿。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封没有批完的公文,最终还是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入宫的路上,轿子经过朱雀大街。裴砚庭掀帘看了一眼,街边有个卖糖人的小摊,一个年轻的姑娘正站在摊前,笑盈盈地挑着花样。

他忽然想起沈令仪嫁进来的第一年七夕,他下朝回来,看见府门口挂着几盏小小的河灯。下人们说,是公主扎的。

他走进去,远远看见她蹲在池塘边,手里捧着最后一只河灯,正小心翼翼地点燃灯芯。烛火映着她的脸,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她看见他,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大人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书房。

他其实多想走过去,同她说一句——“很好看。”

可他不敢。

轿子在宫门口停下。裴砚庭下了轿,理了理衣袖,往御书房走去。

沈衍祯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审视。

“臣参见陛下。”

“免礼,”沈衍祯摆了摆手,“坐吧。”

裴砚庭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内侍奉上茶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公事。”沈衍祯放下朱笔,看向他,“令仪最近如何?”

裴砚庭的手指微微一紧:“公主安好。”

“安好?”沈衍祯笑了一声,“朕怎么听说,她近来总是往府外跑,像是闷得很。”

裴砚庭垂下眼睫:“是臣照顾不周。”

“砚庭,”沈衍祯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朕当年把令仪嫁给你,是因为你向朕保证,会待她好。可朕怎么看,你像是在冷着她。”

裴砚庭没有说话。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沈衍祯盯着他,“你若真不喜欢她,朕可以下旨和离,放她自由。”

“不。”裴砚庭脱口而出。

这一个字,几乎是本能。

沈衍祯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臣……”裴砚庭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臣没有不喜欢她。”

他顿了很久,久到沈衍祯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臣……太喜欢了。”

03

沈令仪站在耳房的门外,双腿像灌了铅。

裴砚庭那句话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臣太喜欢了。”

皇兄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为何——”

“因为臣不敢,”裴砚庭打断了他的话,“陛下,臣不敢。”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的首辅裴砚庭,此刻声音颤抖得像一个初涉情爱的少年。

“臣记得那是元和十七年的春天,”他的语速很慢,像是陷进了回忆里,“御花园的杏花开得正好。她穿了一件鹅黄的衫子,扑蝶的时候撞进臣怀里。臣低头看她,她仰头看臣,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春天的光。”

沈令仪捂住了嘴。

她记得那天。她就是在那天去御花园扑蝶的。可她只记得撞上了一个人,不记得他的脸。

她怎么会不记得他的脸?

“后来臣听说,先皇曾有意将她许给周家的公子,”裴砚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臣急疯了。臣用了不光明的手段,把周家扳倒了。臣知道这件事做得不地道,可臣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嫁给别人。”

“你后来不还是如愿娶了她?”沈衍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臣如愿了。”裴砚庭低低地笑了一声,“可臣娶了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

“洞房那夜,臣掀开盖头,看见她的眼睛。她看臣的眼神,和那天在御花园里都不一样。她对臣笑,笑得很客气,很疏远,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沈令仪的心狠狠一揪。

她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刚从失去周蕴清的遗憾里走出来,面对一个陌生的丈夫,她确实笑得很勉强。可她不知道,裴砚庭心里藏着这么大的期待。

“后来她给臣煲汤,臣不敢喝,”裴砚庭的声音越来越低,“臣怕喝了之后,她便会当成一个差事,日日敷衍臣。臣宁可她不煲汤,至少她不必辛苦。”

沈令仪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那些独自在厨房守着的午后,想起端到书房时心里的期待,想起被撤回来时空荡荡的失落。她以为他不稀罕,原来是……

“她给臣做衣裳,臣也不敢穿。”

裴砚庭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停下来,深呼吸了几次,才继续开口。

“她今天穿那件鹅黄的衫子来书房,臣差点就……就忍不住了。她想跟臣说什么,臣看见了。可臣不敢听。”

她的话若是真的呢?若是她说,只是顺路,只是路过,只是无聊呢?

他不敢赌。

他赌不起。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沈衍祯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冷着她一辈子?”

“臣不知道。”裴砚庭的声音里带着茫然,“臣想让她好。她若实在不想留在公主府,陛下……就让她走吧。”

沈令仪浑身一震。

“臣知道她在写和离书。”

他知道了?

“前几日,她身边的青檀去买纸,买的不是普通的纸,是写奏疏用的明黄绢帛。臣便知道了。她写字的时候臣在窗外看过一眼,她写得很认真。”

他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倦:“臣若留不住她,便不留了。臣只求陛下,帮她寻个好去处。周蕴清……臣打听过了,他守孝回来后,一直未娶,在翰林院做编修。若她愿意,臣可以……”

“行了。”沈衍祯打断他,“你以为你能瞒多久?”

“嗯?”

“朕的意思是,”沈衍祯的声音沉沉的,“你吃醋吃了九年,当真以为她一点都不知道?”

裴砚庭没有说话。

“朕告诉你一件事,”沈衍祯的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周蕴清当年被贬之后,曾给朕上过一道密折。他说他没有怨怼,只是请朕照料公主。”

裴砚庭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还说,他心中早有他属,对公主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是朕……是朕故意让民间传出风声,说先皇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他。”

“为、为什么?”

“因为朕的妹妹心里没有你,但朕知道你对她的心思。朕若不推一把,你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主动。”

裴砚庭的呼吸粗重起来。

“好了,”沈衍祯忽然提高了声音,“门外的,可以进来了。”

沈令仪浑身一震。

门内的裴砚庭也猛地转过了身。

虚掩的房门被彻底推开,沈令仪站在门口,鹅黄的衣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

裴砚庭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太急,撞翻了案几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袍子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人。

“公……公主……”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所有的防备和伪装都碎了一地,露出底下惊惶失措的、赤裸裸的真心。

沈令仪看着他,看着他袍子上洇开的茶渍,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发红的眼眶。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裴砚庭。”

“你的衣裳,我做了三件。”

裴砚庭的瞳孔猛地一缩。

“头一件,针脚不好,我怕你嫌弃,就没给你。”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第二件,用的是云锦,我绣了你的名字在里面。你收起来了,没有穿。”

“第三件——”她的声音哽住了,“第三件在我柜子里。我想等你生辰那天送你。可你的生辰还有两个月,我原本打算,先和离了再说。”

裴砚庭的书房里,那只匣子被打开了。

他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袍子取出来,翻到里侧,对着光仔细地看。果然,在领口的夹层里,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裴”字。

针脚很细,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手指抚过那个字,微微颤抖。

沈令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她以为他是石头做的,可原来,他只是一直在忍着。

“裴砚庭。”

他转过身来,眼眶还是红的。

“你方才在御书房说,你从九年前开始吃醋,”沈令仪看着他,“你吃什么醋?”

裴砚庭的唇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说话。”

“……你对他笑过。”他的声音闷闷的,“那年中秋宫宴,周蕴清也在。你对他笑了一次,臣记了八年。”

沈令仪怔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中秋宫宴,她那年是去赴了的,席间她确实和许多人说过话、笑过,可周蕴清……她真的不记得自己单独对他笑过。

“我不记得了。”她如实说道。

裴砚庭的眼神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是臣多虑了。”

“裴砚庭。”沈令仪忽然走上前一步,“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我不记得对他笑过,”沈令仪一字一顿地说,“可我记得在御花园撞上的人。我记得他的手很好看,记得他的袖口绣了云纹。我记得他低头看我的时候,瞳仁里映着杏花。”

裴砚庭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记得臣?”

“我不记得那是你。”沈令仪的目光柔软下来,“可我记得那一瞬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早知道那个人是你,我会高兴的。”

裴砚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

沈令仪没有回答,而是伸手,从袖中取出了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裴砚庭在看到和离书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她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将和离书撕成了两半。

“我不和离了。”

绢帛撕裂的声音在书房里清脆地响起。

裴砚庭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她下一个动作钉在了原地——沈令仪踮起脚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发红的眼角。

“你这个人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一点泪,“明明是自己娶回来的,怎么就不敢碰呢?”

裴砚庭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瞬间,他手心里的温度滚烫得惊人,烫得沈令仪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她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公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臣……可以吗?”

可以什么?可以牵她?可以碰她?还是可以爱她?

沈令仪没有问。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清澈而温暖,像九年前御花园里的春光。

“可以。”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进了空气里。

裴砚庭攥着她手腕的手,一点一点收紧,然后,慢慢地,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隔着衣料,沈令仪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微微震动,那是心跳,急促而紊乱,完全不像一个运筹帷幄的首辅大人。

沈令仪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裴砚庭。”

“嗯。”

“往后不许再冷了。”

“你听见没有?”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沈令仪忽然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发顶。她没有抬头,只是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这个男人,吃了九年的飞醋,装了三年的石头,其实不过是怕她不喜欢他。

真是笨死了。

可她好像,不嫌他笨。

04

裴砚庭变了很多。

准确地说,他变得让整个公主府的人都觉得恍恍惚惚、不真实得像在做梦。

头一件事,是第二天早膳的时候。

沈令仪嫁进公主府八年,早膳从来都是各吃各的。裴砚庭天不亮就上朝,她起得晚,两人的时间永远对不上。可这天,她走出寝室的时候,发现裴砚庭正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他还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

“你……”沈令仪有些意外,“今日这么早?”

裴砚庭抬眼看了她一瞬,又很快别开视线,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今日无事,回来用早膳。”

可他的耳尖,分明有些发红。

沈令仪抿了抿嘴角,在他对面坐下。

一顿早膳吃得很安静。裴砚庭吃得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在给她布菜。虾饺夹一个,水晶糕夹一块,连碗里的粥也是他亲手盛的。

沈令仪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终于忍不住开口:“裴砚庭,我吃不了这么多。”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筷子收了回去。那个模样,居然有几分委屈。

一旁伺候的青檀看得目瞪口呆,差点把手里的茶壶摔了。

从前的裴大人,别说夹菜了,连正眼都不带看公主一下的。现在倒好,恨不得把桌上的菜全堆到公主碗里。

第二件事,是当天夜里。

沈令仪回到寝殿,发现自己的妆台上多了一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玉质温润,雕工极好。簪尾刻着一朵小小的杏花。

杏花。

她认得那个花样。裴砚庭袖口的暗纹,就是云纹衬杏花。

她拿着簪子,忽然笑了。

原来这个男人,并不是不会送东西。他只是从前不敢送。

她将那支簪子插在发间,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人眉眼弯弯,脸色微红,看上去竟不像个快三十的人。

青檀在一旁抿着嘴笑:“公主,裴大人方才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听见您拆盒子的声音,才走的。”

沈令仪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第三件事,是三天后。

沈令仪忽然想回一趟宫中,同皇兄说一声,她不和离了。她让人备了马车,刚走到府门口,就看见裴砚庭站在轿旁。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长身玉立,手里拿着一把伞。

“我同你一起去。”他说。

“今日没有朝政?”

“今日休沐。”

沈令仪点了点头,正要上马车,裴砚庭忽然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稳而有力,隔着衣袖,温度一点一点地透过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脸上还是一贯的冷淡表情,可耳尖又红了。

沈令仪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上车的时候故意踉跄了一下。裴砚庭立刻收紧了手臂,另一只手几乎是在瞬间便揽住了她的腰。

“小心。”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手掌按在她腰侧,热得发烫。

她站稳了,却没有立刻挣开,只是侧过头,小声说了一句:“你从前不是很能忍吗?”

裴砚庭的呼吸微微一窒。

“臣……”

“别臣了。”沈令仪上了马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盈盈地看着他,“上车吧,裴大人。”

裴砚庭看着她的笑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一路上,两人坐在马车里,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裴砚庭坐得端正,脊背挺直,目光端端正正地落在前方的车帘上,像个坐禅的僧人。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故意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她又挪了一点。

他整个人都快贴到车壁上去了。

“裴砚庭。”

“嗯。”

“你怕我?”

他转过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有促狭,有温柔,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怕。”

“那你躲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臣怕控制不住。”

沈令仪的心轻轻一跳。

她忽然想起,这个男人确实忍了太久。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二岁,从初见到成婚,从成婚到如今,九年的时间,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成了一座沉默的山。

现在,那座山松动了。

可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这座山底下涌出的岩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沈衍祯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见内侍通传,抬起头来,看见沈令仪和裴砚庭并肩走进来。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了沈令仪发间那支白玉杏花簪上。

“看来,和离书是用不上了。”他慢悠悠地说。

沈令仪的脸微微一红:“皇兄。”

沈衍祯笑了笑,招手让她过去。沈令仪走到他身边,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目光柔和下来。

“令仪,”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朕当年把你嫁给砚庭,不是因为他求朕,也不是因为他是首辅,是因为朕看见他在御书房外面,站了一整夜。”

沈令仪一怔。

“那一年父皇有意把你许给周家,砚庭连夜进宫,跪在朕面前。朕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四个字——‘臣心悦她’。”

沈衍祯的目光深远起来:“朕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真心藏得那么深,又藏得那么蠢。”

沈令仪回过头,看向裴砚庭。

他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望着她。阳光从殿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眼睛里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一个她。

沈令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用八年的时间在等一个答案,他用了九年的时间在藏一个秘密。她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冷落的人,却不知道,那个冷落她的人,比她更苦。

“皇兄,”她转过头,看着沈衍祯,“我不同他和离了。”

“哦?”沈衍祯似笑非笑,“为何?”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裴砚庭面前。

“裴砚庭。”

“臣在。”

“我要你在皇兄面前再说一遍,”她看着他,“九年前你跪在这里,说了什么?”

裴砚庭的身体微微一震,眼底翻涌起了什么。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臣裴砚庭,”他跪在御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心悦长宁公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元和十七年春天到如今,九年整。”

沈令仪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九年。他用拙劣的手段接近她,用最笨的办法爱着她,把所有的醋意和不安都压在心底,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裴砚庭,”她的声音很轻,“我没有什么周蕴清。从御花园那一眼起,我记了这么些年的人,是你。”

裴砚庭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沈衍祯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了御书房。

殿门被轻轻关上,只留下两个人,跪在地砖上,依偎在一起。

05

从宫里回来之后,沈令仪发现,裴砚庭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有趣得多。

从前她只觉得他冷。现在她才发现,他除了冷,还会……吃醋。

而且吃醋的范围,广得离谱。

第一桩,是回府之后的第三天。户部侍郎来府上汇报公务,在书房里和裴砚庭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沈令仪恰好经过,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要不要送些茶水点心进来。

户部侍郎连忙起身行礼,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不敢劳烦公主。”

沈令仪笑了笑,说了句“无妨”,便转身去了后厨。

等她端着茶点回来的时候,发现户部侍郎的脸色有些不对。他接过茶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匆匆喝了半盏,便起身告辞。

沈令仪疑惑地看了一眼裴砚庭:“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裴砚庭端起茶盏,垂着眼睫,“只是说了一句,公主亲手泡的茶,他倒是有福气。”

沈令仪:“……”

这叫什么话?

“人家是来汇报公务的,”她哭笑不得,“你吓他做什么?”

“臣没有吓他。”裴砚庭的声音很正常,表情也很淡定,只是耳尖又红了,“臣只是陈述事实。”

沈令仪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砚庭,你这个人,”她摇着头,“户部侍郎都四十多了,家里的孩子都比我们大,你吃他的醋?”

裴砚庭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臣没有吃醋。”

“那你刚才是什么?”

“臣只是觉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对他笑。”

沈令仪怔住了。

她想起来,刚才她在门口确实笑了一下。那是习惯性的、礼貌的微笑,她见了谁都会这样笑。

可裴砚庭在意。

他连这种笑都在意。

这一刻,沈令仪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酸。这个人,九年里看了她多少次对别人笑?每一次她客客气气地笑给别人看的时候,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放下茶盘,走到他面前。

“裴砚庭。”

他抬起头。

沈令仪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得像一块铁板。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茶水溅在他的衣袍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瞳仁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

“下次我对别人笑的时候,”沈令仪直起身,眼里有细碎的光,“你就想想这一刻。”

裴砚庭的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薄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令仪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对了,这个月十五,翰林院那边有个文会,我答应了过去凑个热闹。”

裴砚庭倏地站起身来:“臣陪你去。”

“你不用批折子了?”

“折子可以晚些批。”

“那你去了做什么?那都是文人的聚会。”

裴砚庭顿了一下,然后板着脸说了一句:“臣也是文人。”

沈令仪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

文会那日,裴砚庭果真跟着去了。

翰林院的文会设在城西的听雨楼,是一处雅致的私家园林。来的大多是翰林院的编修和京城的才子们,吟诗作对,品茶论画。

沈令仪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她尚未出阁时常参加这类聚会,后来嫁给裴砚庭,便渐渐少了。今日再来,倒有几分怀念。

她刚走进院子,便有几个人迎上来行礼。其中一个年轻的编修格外殷勤,主动替她端茶,又请她品评自己新作的诗词。

沈令仪接过诗帖,正要仔细看,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抽走了那张帖。

裴砚庭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诗帖,淡淡地说:“这一句‘春风不解意,偏向玉人吹’,用的是唐人的旧典,改了一个字,算是讨巧。”

年轻编修的脸瞬时就红了,接过诗帖,讪讪地退了下去。

沈令仪侧头看了裴砚庭一眼,小声说:“你干嘛?”

“臣在品评诗词。”他的脸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这本来就是文会的意思。”

可他说完之后,就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整个下午都没挪过地方。

每一个过来同沈令仪说话的人,都会收到首辅大人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眼神不算严厉,只是微微沉了一下,可来者无不觉得后脖颈发凉,自觉地说上两句便告辞。

到后来,沈令仪身边方圆三步之内,除了裴砚庭,竟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她终于忍不住了,侧身凑近他耳边:“裴大人,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在觊觎我?”

裴砚庭的呼吸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

那个模样,像极了一只被戳穿心事却死不承认的大狗。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周围远远避开的人群,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当年也是这么看我身边人的吗?”

裴砚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得多辛苦。”她的声音很轻。

“……习惯了。”他的声音更轻。

沈令仪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回去的马车上,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裴砚庭。”

“嗯。”

“以后不用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忍不住了。”

“那就别忍。”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有一只手,轻轻地、试探般地,揽住了她的肩。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问她:这样,可以吗?

沈令仪没有睁眼,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裴砚庭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侧脸,眼角忽然有些发烫。

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或许就是这个——不是轰轰烈烈的表白,不是撕心裂肺的剖白,只是她在他身边,这样安安静静地靠着。

仅此而已。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