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高小琴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上飘着细碎的雨丝。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钝而沉,像什么东西落了地。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的,跟十年前她进来那天没什么区别。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她看了一眼,没走过去。她知道是谁派来的,但她没打算坐。她沿着路边往公交站方向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咯噔咯噔响。路边的树长高了,当年她来的时候这些小树苗刚栽下去,现在树冠已经能遮住半边路面。
她在公交站等了四十分钟,来了两趟车,一趟人太多,一趟不停这站。第三趟来的时候她上去了,投了五块钱,坐到长途客运站。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布袋子,里面装着菜。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菜袋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高小琴看着窗外,路两边的高楼比十年前多了,广告牌也换了颜色。她很久没见过这么多颜色了,眼睛有点不适应。她眯了眯眼,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座椅的后背。
到了客运站她买了一张去孤鹰岭方向的车票,售票员说那地方一天只有一班车,下午两点发,你赶不赶?高小琴说赶得上,我等着。
她在候车厅坐了两个多小时,中间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面包硬,咬了一口就没再吃。她喝着水看着大厅里的人来人往,有小年轻拖着大箱子往外走,有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家里老人住院的事。高小琴把水瓶盖子拧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纹被磨得浅了,指节比十年前粗了一圈。
下午两点她上了那辆中巴车。车上连她一共六个人,两个去乡里探亲的,一个背着蛇皮袋的,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一直戴着耳机看手机。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最后变成碎石路。窗外的房子也越来越稀,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偶尔一座土坯房。
高小琴注意到后面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出城开始就一直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两三百米的距离。她回头看了三次,那辆车始终保持着差不多的间距。中间中巴车在一个镇子停了一次下客,那辆黑车也停在了镇口,没熄火。高小琴没动,继续坐在座位上。等中巴车重新启动,她从窗户里看到那辆黑车又跟了上来。
到第二个停靠点的时候,高小琴下了车。那是个三岔路口,只有一个小卖部门口竖着个牌子写着"等车点"。她下了车就径直走进小卖部,问老板有没有去邻县的车。老板说下午有一趟过路车,不过今天不一定有。高小琴说那我等着。她在小卖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行李箱竖在腿边。
那辆黑车停在路口对面,没熄火,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的人。高小琴坐了一刻钟,然后站起来,跟老板说我去上个厕所,行李箱寄你这里一下。老板指了指后面,她绕到房子后面翻过一道矮墙,沿着一条小路下了坡。坡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她踩着石头走了几百米,绕到了另一条公路上。
她拦了一辆过路的小货车,跟司机说给钱载一程。司机说你去哪儿,她说孤鹰岭。司机说那绕远了,得加钱。她报了价,司机点了头。她上了货车的副驾,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条路上没有车跟过来。
货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孤鹰岭山脚。高小琴下了车,站在路肩上。风很大,吹得她外套下摆拍打着腿。她抬头往山上看,山还是那座山,轮廓跟记忆里重叠在一起。她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拎着行李箱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铺了石子,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壑。高小琴走得慢,行李箱的轮子在石子上卡了三次,她停下来抬着箱子跨过去,再继续走。路边有房子亮着灯,她看了一眼,是那种砖瓦平房,门口晒着干菜。一个老头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又往上走了二十分钟,路两边没房子了,只剩山坡和灌木。高小琴把行李箱放到路边一棵树底下,用树枝盖了盖。她继续往上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山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她耳朵发红,她把衣领翻起来盖住了半张脸。
她走到了那块大石头前面。那块石头她知道,十年前祁同伟站过的地方。石头表面被风吹得光滑了,缝里长了几撮杂草,枯黄色的,随着风来回摇。高小琴站在石头前面三米远的地方,看着那块石头。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她转身往山腰方向走。那里有一条她记得的小路,被灌木丛挡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伸手把挡路的枝条拨开,枝条上有刺,扎了她的手背一下。她没停,继续往里走。走了大概十几步,看到了那个洞口,藤蔓从洞口上方垂下来,把入口遮了大半。她拽了几下藤蔓,断了几根,洞口露出来了。
洞里很暗,她站在洞口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走。洞不深,往里走七八米就是尽头,地面凹凸不平,全是碎石头和积年的灰。她用手电筒照了一圈,洞壁上有刻痕,是当年祁同伟留下的标记,她看了一眼没多停留,继续蹲下来看地面。
她先看到一块石头,跟周围的碎石不一样,表面光滑一些,像是被人挪动过。她把那块石头搬开了,底下是灰土。她又翻了翻旁边的碎石子,手指在石缝间摸了一遍,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金属感的,卡在一条窄缝里。
她把手探进去,指尖夹住那东西往外抽,抽了两下抽出来了。是个黑色的U盘,外壳上有几道划痕,接口处有点发白,是氧化了。她用手电筒照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U盘上没有标记,没有任何标识。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外套内层的口袋里。
她出了洞,把藤蔓大致恢复了原样,然后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放行李箱的树底下,她把树枝扒开,拎起箱子,没下山,而是沿着山坡侧面走到了一个护林站。那是栋老旧的砖房,房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门锁坏了,她推了一下门就开了。里面很空,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生锈的工具。她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把门关上,从里面别了一根木棍。
她坐在床上,从兜里掏出那枚U盘,放在手心里又看了一遍。外壳是黑色的,塑料材质,侧面有一道裂纹但不深。她捏着U盘翻了个面,背面什么字也没有,除了划痕就是磨损。她把它放在枕头边,躺了下来。
床板很硬,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她盯着砖缝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她没睡踏实,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第一眼就去摸枕边的U盘,摸到了才又闭眼。天快亮的时候她干脆不睡了,坐起来把U盘又掏出来看。窗外天蒙蒙亮,护林站里光线不足,她把U盘举到窗户边借光,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坐回床上,想了想,把行李箱拖过来打开,从夹层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电脑。那是她出狱前一个朋友托人送进来的,说放在外面不安全,让她带走。她一直没用过,不知道还能不能开机。
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按了电源键,屏幕亮起来了。系统很慢,转了差不多两分钟才进到桌面。她插上U盘,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文件夹图标,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字母:HJZ。
她点开文件夹,里面是排列整齐的文件,每一份文件名都是日期加一串数字字母的乱码,没有标题,看不出内容。她随手点开一个,弹出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密码。
她试了祁同伟的生日,错误。试了她自己的生日,错误。试了他们认识的那一年,错误。试了那一年加具体日期,还是错误。她退出来,重新看那个文件夹名,HJZ,三个字母在屏幕上静置着。
她把这三个字母念了一遍,没找到对应的词。她又念了一遍,脑子里开始过滤祁同伟认识的人。侯亮平,首字母H。季昌明,首字母J。赵立春,首字母Z。她把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念了一遍,侯亮平季昌明赵立春,没有任何关联,但三个首字母正好对得上。
她又想了一会儿,想起祁同伟以前跟她提过一个说法。祁同伟说他们那届政法大学的毕业生里,有三个人走得最近,一个去了检察院,一个去了法院,一个去了政法委。外面有人叫他们政法三杰,当面不敢叫,背后传开了。那三个人就是侯亮平、季昌明、赵立春。
她把这个说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重新输入密码。她先输了"HJZ",又输了她记得的祁同伟毕业年份。回车。
对话框消失了。文件夹里的文件全部显示了出来。
高小琴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她把手放下,挪动鼠标,开始一个个地看里面的子文件夹。有"高育良",有"沙瑞金",有"李达康",还有"赵瑞龙"。她把每个文件夹的名字都看了一遍,最后把鼠标停在"高育良"上。
她点了进去。文件夹里有音频文件,有图片文件,还有一个标记着"文档"的子目录。她先打开了一张图片,拍的是两张纸,纸上写着一些数字和条目,像是账目。有些条目后面打了勾,有些画了圈。她看了几行,内容涉及一笔钱款的流向,金额不小,收款方是一个房地产公司的名字。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以前祁同伟提到过,是跟赵立春那边有来往的公司。
她又打开了第二张图片,是高育良和赵立春的合影,背景像是一个私人场所,沙发是暗红色的,茶几上摆着茶具。两个人坐得很近,都笑着,赵立春的手搭在高育良的肩膀上。图片右下角有个日期,是祁同伟出事前一个月拍的。
高小琴把图片关掉,打开了一段音频文件。声音有点杂,但能听清内容。一个男声说:"这件事你不要再往下挖了,祁同伟那边我会压。"另一个男声回答:"但他手上已经有材料了,我怎么拦住?"第一个声音说:"材料的事我来处理,你让他在孤鹰岭那边待一段,别回省城。"对话不长,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高小琴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第一个声音她听出来了,是高育良。第二个声音她不确认,听了几次觉得像某个省厅的人,但没记准。
她关掉音频,打开了"高育良"下面的文档目录。里面存了几份文字记录,像是会议纪要的摘抄,上面记录的时间跨度从祁同伟调到省厅之前一直到出事前半年。其中有一条写着:高育良于某月某日私下要求祁同伟暂停对某宗土地审批流程的核查,理由为"上级指示暂缓"。高小琴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她知道那宗土地审批指的是什么,祁同伟出事之前跟她说过一次,说有人卡着一块地不放手,背后能牵出一串人,但他不能动。她当时没追问,祁同伟也没多说。
现在她在高育良的文件夹里看到了这条记录。
她把文档目录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单独的视频文件,文件名叫"孤鹰岭"。
三个字,跟她眼前这座山同名。她盯着那个文件名,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她把鼠标移到文件上,右键看了一下属性,文件大小有一百多兆,创建时间显示的是十年前,祁同伟出事前的三个月。
高小琴把鼠标移到了文件上,食指按在了左键上。
窗外的风声灌进护林站的缝隙里,呜呜地响。桌面上那个文件图标安安静静地躺着,文件夹里的其他内容她还没看完,但她现在没去看。她的视线集中在那个"孤鹰岭"上面,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祁同伟为什么要拍这个视频?他在山洞里拍的是什么?
她把笔记本的亮度调高了一点,屏幕上那三个字在白色背景上显得更清楚了。她点了一下。
视频播放器打开了,屏幕黑了两秒,然后亮起来。画面在晃动,看得出来是手持拍摄,镜头对准的是山洞的岩壁。画质不好,像素低,光线也暗,但能认出来是那个洞,她昨天刚去过。
镜头稳下来之后,画面里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人背对着镜头,坐在一块石头上,穿深色衣服,看身形是个男的。另一个人面对着镜头方向站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背影偏瘦,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了。
站着的那个人在说话,声音很小,视频收音不好,她凑近屏幕也没听清。然后那个人侧了一下身,高小琴看到了他的侧脸。棱角分明,下颚线紧绷,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祁同伟。
视频里的祁同伟面朝着镜头方向说话,但眼睛看着的是地上坐着的那个背对镜头的人。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沉,眉头压着,嘴唇开合的速度不快,像是在慢慢讲一件事情。高小琴把音量调到了最大,还是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零星的几个词飘出来,像是"省里""调查""名单"。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背对镜头的人,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和半边肩膀。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肩膀很宽,坐姿很稳,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祁同伟说一句,那人点一下头,偶尔回答一句,声音更低,收进麦克风里的几乎听不见。
高小琴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在祁同伟提到"名单"这个词的地方停下,又放了一遍。祁同伟说到了"名单"两个字,然后他抬手指了一下石壁的方向,像是在说某个东西放在那里。他又说了几个字,高小琴听出有一个"盘"字,跟后面的音节连在一起,大概是"U盘"。她坐直了身体,看着屏幕里祁同伟的手指向的方向,那个方向是洞壁的石缝。
她昨天在那个石缝里摸到了那个U盘。
视频还在继续。画面里祁同伟说完了话,停了片刻,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递给了对面坐着的人。那个人接过去了,高小琴只看到一只手从画面边缘伸出来接东西,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整齐。那人接过去之后把东西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然后那个人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转了一点角度。就这一点角度,让他的侧脸从完全的背面变成了一部分侧面。高小琴看到了一只耳朵、半边的眉毛、一部分额头。那个人站起来之后跟祁同伟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祁同伟比他矮一点,微仰着头在说话。那个人也回了一句,高小琴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接着那个人头转了一下,看向洞口的方向,大约是想确认什么。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镜头的角度刚好正对着他的侧前方——高小琴看清了他大半张脸。
她按了暂停键。
屏幕上的人停住不动了,画面因为暂停而轻微发糊,但脸部的轮廓是清晰的。额头很宽,眉毛浓,鼻梁高,嘴角有一点微微往下撇的习惯性弧度。
高小琴把脸凑近屏幕,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屏幕上的像素看了五秒钟。她的呼吸停了两拍,然后她靠回椅背,把两只手从桌上放了下来,搭在膝盖上。
高小琴瞪大了眼睛,努力辨认着那人的身份。
那人背对着摄像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
然而,当那人转过头,露出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时,高小琴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张脸,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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