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像刀子一样扎在罗辑的耳膜上。

他跪在床边,两只手握着叶文洁的手。那只手又瘦又凉,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石头。指甲泛着青紫色,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叶文洁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头。

罗辑俯下身,把耳朵贴到她嘴边。他闻到一股药水的味道,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衰老的气息。

“暗……能量……”叶文洁的声音细若游丝,像风吹过枯叶,“12年……不能再碰了……”

话音刚落,她的另一只手突然猛地一挥,把床头的输液架带倒在地。

铁管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输液瓶摔碎了,玻璃渣子溅了一地,药水流得到处都是。

罗辑低头看着那根铁管,瞳孔猛地缩紧了。

铁管正在生锈。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暗红色的锈迹从中间开始往外蔓延,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金属表面。

锈迹越来越厚,铁管表面开始鼓起一个个小包,然后碎裂,碎成粉末,散了一地。

这不可能。除非是物理规则变了。

罗辑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在一闪一闪的。

智子。它一直在看着。

罗辑又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铁锈粉末。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些粉末,凉凉的,粗糙的,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罗老师……”护士跑进来,“病人情况……”

“出去。”罗辑的声音沙哑。

护士愣了一下,转身跑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罗辑和床上那具已经没有呼吸的身体。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还在响,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

罗辑握着叶文洁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凉。他慢慢地把她的手放回床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叶文洁的脸已经被白布盖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是在红岸基地,她站在那里,穿着军装,头发扎成马尾辫,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

现在他九十岁了。她也九十岁了。她走了,留下他一个人。

罗辑拉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

护士从他身边跑过去,推着急救车,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有人在喊“病人失去生命体征”,有人在按急救铃。

整个走廊乱成一团。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那两个字:暗能量。

罗辑靠在墙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的。他已经戒烟二十年了。

一个年轻的医生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罗老师,您没事吧?”

罗辑摇摇头,推开他的手,慢慢往楼梯口走。他不想坐电梯。电梯里有摄像头。每个摄像头后面,都有一双眼睛。

推开防火门,走进楼梯间。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水泥台阶上。他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魏万财。那个快八十岁的老物理学家,隐退很多年了。叶文洁生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就是他。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喂?”对方的声音很虚弱,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又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魏老,是我,罗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罗辑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很粗重,像是拉风箱一样。

然后魏万财说了一句话,让罗辑后背一阵发凉。

“你终于打来了。快到我这里来,我撑不了太久了。”

电话挂断了。

罗辑攥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声控灯灭了,黑暗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他站了很久才缓过劲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防火门,快步朝停车场走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刚才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有积水。

罗辑踩着积水走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

车开上路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罗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吹进来,打在脸上有些疼。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罗辑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加速。

他拐进一条小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

那辆车没有跟进来。

但他知道,它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智子的眼睛无处不在。

魏万财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的灯坏了一半,时亮时灭的。

墙壁上爬满了霉斑,空气中有一股潮气混着垃圾的味道。

罗辑爬上去的时候,腿已经有些酸了。

毕竟年纪大了,爬六层楼不是件容易的事。

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叶文洁带他一起来的。那时候魏万财还能在楼下打太极,背挺得直直的,说话中气十足。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门没锁。

罗辑推门进去,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客厅里的灯开着,灯光昏黄。

魏万财坐在沙发上,裹着一件旧棉袄。

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深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头发稀疏,露出了头顶。

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坐。”魏万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罗辑坐下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魏老,叶老师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暗能量,12年,对不对?”魏万财接过话茬,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看透了什么东西的释然。

罗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她走得急,有些话没来得及告诉你。”魏万财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东西。

“这是她五年前交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行了,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你能看懂。”

罗辑接过信封,手有些抖。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手写的纸。

纸已经有些脆了,边角稍微一碰就裂开。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来的。

有些地方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打湿过。

第一行字就让他的血液凝固了。

“智子一直在抽取太阳系的暗能量。它的目的不是入侵地球,而是利用暗能量搭建超光速通道,把地球上的所有生命意识数字化,再发送给更高级的文明。地球只是一个样本。”

罗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继续往下看。

“我已经测算过,剩余的暗能量只能支撑12年。12年后,物理场崩塌,太阳会提前进入衰亡期,整个太阳系会在20年内变成一片死域。到那时候,地球上的一切都会消失。”

“我这一生,犯了三件错。第一件,把三体人引到地球。第二件,发现了这个秘密却不敢公开。第三件……我太相信自己了。”

“罗辑,对不起。”

罗辑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慢慢放下来。信封掉在膝盖上,发出轻飘飘的声响。他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魏万财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你打算怎么办?”

罗辑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黑漆漆的,路灯昏黄,偶尔有风吹过,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对面楼顶上的那个小小的红点上。

智子。

它一直在那里。

它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看得见。

“我需要证据。”罗辑转过身,声音沙哑,“能证明这一切的证据。不能光凭一封信。”

魏万财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出来了。

“有一个人,她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谁?”

“陈雪。”

罗辑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陈雪。他的养女。那个从十四岁起就跟在他身边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四十岁了。他最后一次见她,是一个月前。

那天她来家里看他,带了一袋子水果。坐在沙发上,削了一个苹果给他。他接过苹果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怎么了?”他问。

她把手缩回去,笑了笑:“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现在想来,那道疤痕,可能是她自己划的。

她那时候还说了一句话:“爸,我最近老是做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蓝色的笼子里。笼子很小,我转不了身。有人在外面看着我,但我看不见他们。

他没有在意。以为她就是压力大,做噩梦。

现在想来,那不是梦。那是智子在她脑子里种下的东西。

罗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有些疼。

“我知道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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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回去的路上,罗辑的手一直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刮,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他想到了很多事。

陈雪小时候,他总是忙着工作,没时间陪她。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电视发呆。

有时候他会问:“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他就信了。

他以为她只是闷。现在才知道,从那时候起,智子就已经在她脑子里了。

三体文明给第一批混血婴儿植入的“记忆种子”,陈雪也在其中。

他没有反对,因为当时所有人都说那只是为了“更好地适应三体文明”。

没有人想过那可能是个陷阱。

包括他。

罗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把头靠在方向盘上。

车窗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灯光。

街上的行人撑伞匆匆走过,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陈雪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忙音了。罗辑的心沉了下去。他发动车子,掉头往陈雪住的地方开去。

陈雪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

房子不大,六十平米的两居室,收拾得很干净。

罗辑到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亮着,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来。

他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水还有些温。

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像是刚脱下来的。

陈雪?”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见陈雪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剪刀的刀刃对着自己的手腕,她已经划了一道口子,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

“陈雪!”罗辑冲过去,一把夺下剪刀。剪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他紧紧握住陈雪的手,手上沾了血,黏糊糊的。

陈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半。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微微下垂。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罗辑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翻出纱布,给她包扎伤口。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蓝色的珠子,被装在一个瓶子里。瓶子里还有好多珠子,每颗都不一样。有人在往瓶子里倒水,水慢慢涨上来,珠子一颗一颗地被淹没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淹死。

罗辑包扎好伤口,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那不是梦。”他说,“那是智子放进你脑子里的东西。”

陈雪看着他,眼睛慢慢聚焦,瞳孔里重新有了光:“你知道?”

“我刚知道。”罗辑把她拉起来,“跟我走。”

“去哪?”

“去见一个人。他知道怎么把那个东西从你脑子里取出来。”

陈雪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罗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爸,”她的声音涩涩的,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如果取不出来怎么办?”

罗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了似的东西。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那就想办法让它没用。”罗辑说。

陈雪看着他,嘴角勉强勾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笑出来。

“你总这么说。”

说对了就行。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漉漉的,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路边的树叶被雨水打湿了,绿得发亮。

罗辑打开车门,让陈雪坐进去。他正准备上车,眼角的余光瞥见楼道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黑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脸色很白,像是涂了一层白粉。她看着罗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罗辑的拳头握紧了,指甲又掐进肉里。

智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它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茉莉花。

罗辑咬着牙,坐进驾驶座,重重关上车门。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怎么了?”陈雪问。

“没事。”

他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道水花。

后视镜里,那座城市越来越远。罗辑盯着后视镜,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智子那个手势。嘘。它不让他说。它以为不说就没事了。

但它忘了一件事。

叶文洁已经说了。

03

第二天一早,罗辑带着陈雪去了魏万财家。路上买了几个包子和两杯豆浆当早饭,但两个人都没胃口吃。

魏万财比昨天更虚弱了,坐在沙发上喘不上气。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一样。但他还是撑着精神,从柜子里拿出了另一份资料。

那是一份脑部CT扫描图。片子上的图像灰蒙蒙的,能看见大脑的轮廓和纹路。

“这是陈雪的吗?”罗辑问。魏万财点了点头:“三年前的扫描图。你看看这里。”

他用手指了指图像上丘脑位置的一个小白点。那个白点很小,像针尖一样,但很亮,在灰色的背景下特别显眼。

“这是记忆种子。它已经和陈雪的神经中枢高度融合了。就像是藤蔓爬到树上一样,根已经扎进去了。如果强行取出来,会扯断太多神经。”

“百分之几的成功率?”罗辑问。他觉得自己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不到三成。”

罗辑沉默了。陈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魏万财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出来了:“但是有一个方法可以规避风险。”

什么方法?”罗辑的眼睛亮了。

“让记忆种子自我销毁。”

“怎么做?”

“需要一段特定的记忆作为触发器。”魏万财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智子在人体内植入记忆种子的时候,会同时植入一段‘锚定记忆’。就像是一把锁配一把钥匙。只要找到那把钥匙,激活它,种子就会自我销毁。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罗辑看向陈雪:“你记不记得,智子第一次跟你说话的时候,说了什么?你好好想想。”

陈雪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她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它说:‘你好,小丫头。’”

“还有呢?”

它说:‘你爸爸是个英雄。’

罗辑的心猛地一紧。那是他最喜欢对女儿说的话。每一次她遇到困难,他都会这么说。智子连这个都知道。

“还有吗?”

陈雪摇了摇头:“没有了。就这些。”

魏万财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那段记忆还没被激活。智子只会在特定的时间点激活它。就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什么时间点?”

当陈雪成为执剑人的时候。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罗辑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

执剑人。

那个负责威慑三体文明的位置。

那才是真正的陷阱。

如果陈雪成了执剑人,智子就能通过记忆种子控制她。

到那时候,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就会变成三体文明的傀儡。

“我不能让你当执剑人。”罗辑说。

陈雪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可我已经被提名了。提名撤销不了。联合国的文件已经发下来了。”

“那就让它撤不了。”

罗辑站起来,拿起那份CT报告,走到窗边。

外面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眼泪一样。

他转过头,问魏万财:“魏老,如果陈雪的提名被撤销,会发生什么?”

魏万财想了想,说:“军方和联合国会启动第二候选人。”

“第二候选人是谁?”

“吴宏志的女儿。”

罗辑愣住了。

吴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