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记者 王雅洁

7月底,湖北交投拟在京港澳高速干线投运加氢站。

同一时段,内蒙古两个企业主导的绿氢项目完成备案,合计投资近39亿元。

重庆也在推进。经济观察报记者查询全国资源公共交易平台(重庆市)重庆市公共资源交易网获悉,仅重庆一地,7月就有多个氢能基建项目进入招投标阶段。

多地基建项目集中落地的同时,部分氢能设备企业却仍在承受经营压力。经济观察报记者梳理获悉,7月以来,不止一家氢能产业链上市公司披露半年度业绩预亏公告。

一家地方氢能设备企业项目部负责人杨世平对经济观察报说:“项目落地的速度在提,但经营上的压力也是真实存在的。”

各地为何在此时争相上马氢能项目?

2026年7月23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可再生能源发展“十五五”规划》(下称《规划》),明确设定2030年可再生能源消费总量达到18亿吨标准煤左右的目标,同时提出“科学布局发展绿色氢氨醇”。

西南地区发改委一位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表示,正是这份文件,为地方氢能基建按下了加速键,政策窗口期明确,各地必须在有限时间内完成项目落地,否则后续资金、审批、指标都将面临变数。

该人士说:“规划刚落地,各地都在加紧布局。时间窗口很紧,谁先动谁就能占住位置。”

基建升温

7月底,重庆市涪陵区白涛化工园区的工地上,重庆天原化工氢气综合利用项目正在进行施工前的最后准备。施工招标7月下旬刚挂网,8月中旬即将开标,150天的工期排到了年底。

上述西南地区发改委人士说:“《规划》明确支持绿色氢氨醇发展,政策窗口打开了,项目推进的节奏自然就快了起来。”

该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表示,可研和环评走完后,项目具备条件,就推出来了。化工副产氢回收利用在重庆有资源基础,园区内企业之间管道互联的条件也具备。

长寿区沙溪综合能源站的加氢设备招标也在推进,成渝氢走廊高速加氢站的设计比选也已发标。重庆市官方数据统计显示,重庆市国资委年初发布了37个覆盖氢能“制、储、运、加、用”全链条的项目及合作场景,拟总投资83.4亿元。7月,清单内多个配套氢能基建细分项目集中进入招投标阶段,成为这批清单项目落地施工的开端。

与重庆的工业副产氢路径不同,内蒙古在7月走了另一条路。

7月16日,中国电建北京院九原区制氢储氢一体化示范项目在包头完成备案,14.7亿元的投资即将进入建设阶段。之后,中煤绿能科技在乌兰察布商都县的绿电直连制氢站项目也完成备案,投资额为24.27亿元。两个项目合计近39亿元,都赶在7月完成了备案手续。

一名参与乌兰察布氢能项目的业内人士向记者分析,企业倾向于在风光资源富集区域布局绿氢制备。在他看来,这条绿电制氢路线,与重庆依托工业副产氢发展氢能的路径形成明显区分;两类项目在7月同步提速,折射出行业普遍抢进度的心态。随着顶层氢能规划出台,各地配套细则尚待落地,企业希望抢占窗口期。按照地方产业申报惯例,较早完成备案的项目,纳入地方“十五五”能源储备项目库的概率更高,未来在电网接入、土地指标、政策补贴申报等环节,有望获得要素倾斜。

一位地方能源主管部门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表示,如果等到配套细则全部出台再动,指标可能已经被其他地区分完了。

制氢端在动,用氢端也没停。

7月29日,湖北交投在京港澳高速干线投运加氢站,这座站点刚投运就面向氢能重卡开放补给。

一家能源央企湖北分公司负责氢能业务的人士认为,加氢站选在京港澳高速,是因为这条线路上重卡流量大,氢能重卡的运营需求已经起来了。该人士说:“基础设施得提前布局,车才能跑起来。”

参与重庆氢能项目招标的陈斌,其所在的企业主要生产氢气压缩机和加氢站成套设备。他最近连续参与了重庆、内蒙古多个项目的投标。

他举例,以前一个招标流程走两三个月,现在压缩到一个月左右。陈斌感受到,业主方节奏明显在加快。

承压

基建项目密集落地的同时,部分氢能设备企业正在承受经营压力。

这种压力与竞速直接相关。这种压力与竞速直接相关。陈斌发现,虽然业主方招标节奏在加快,但设备交付后的回款周期没有缩短,前期垫资的压力反而更大了。

压力还体现在氢能设备相关上市公司的预亏公告中。

7月15日,京城股份发布预亏公告,预计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亏损6160万元至7360万元,亏损额较上年同期的1575.57万元明显扩大。

京城股份在公告中解释亏损原因时提到,“受氢能等新兴业务尚处行业培育初期、市场整体规模未达预期及市场竞争日趋激烈等因素影响,致使本期业绩预亏大于上年同期。”

上述内蒙古乌兰察布氢能项目参与方人士认为,这种亏损并非偶然。他说:“当前氢能产业处于政策先行、基建加速、市场滞后的阶段,基建端在动,但终端需求还没有完全释放,上游设备企业处在投入期和等待期的交汇点。订单在增加,但利润还没跟上。”

杨世平所在的企业也感受到了这种压力。该企业亏损的直接原因指向终端需求不足。

经济观察报记者梳理发现,京城股份布局有适配燃料电池乘用车的储氢瓶产品,但当前氢能业务核心终端需求来自商用车辆。GGII(高工产业研究院)交强险上牌统计,2026年6月国内氢燃料电池汽车上牌量共计32台,当月上牌车辆全部为货运重卡、公交等商用车型;非营运性质燃料电池私家车上牌数量近乎为零,乘用车市场规模依旧狭小。

不过,即使亏损,京城股份上半年研发投入不降反增。杨世平所在的企业也在加大新产线投入。

杨世平还感受到了结构性变化。他说:“以前我们的订单主要来自燃料电池乘用车配套,现在工业用氢设备、加氢站成套设备的订单在增加,业主方也在主动问我们能不能做工业场景的设备,这和以前只问乘用车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杨世平说:“我们正在调整产品结构,把更多产能往工业用氢设备、加氢站成套设备上转,但如果不提前布局,等市场真正起来就来不及了。”

上述内蒙古当地氢能项目参与方人士认为,这是行业从培育期走向成长期的必经阶段。

他说:“谁先完成转型,谁就能在下一轮竞争中拿到先机。”

赛道重构

基建加速与上游承压,是当前氢能产业同时呈现的两种面貌。二者共同指向一个趋势,氢能产业正在经历一场赛道重构。

7月23日印发的《规划》,明确“科学布局发展绿色氢氨醇”,提出到2030年可再生能源消费总量达到18亿吨标准煤左右。

上述西南地区发改委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表示,这份文件释放了一个信号,氢能的主战场正在从消费端转向生产端,从乘用车转向工业、储能和重卡。在他看来,规划的定调是清楚的,氢能的规模化应用场景不在私家车,在工业脱碳和干线物流。企业如果还盯着乘用车市场,路会越走越窄。

这种转向已经传导到产业端。

陈斌所在的企业也在调整客户结构,2026年来自工业用氢设备、加氢站成套设备的需求在持续增加。

陈斌说:“量还不大,但方向已经很明确了。业主方主动问的,都是工业场景怎么适配,重卡加氢站怎么布局。”

上述内蒙古当地氢能项目参与方人士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说,7月备案的两个绿氢项目,下游对接的全部是工业企业和物流公司,没有一个是面向乘用车市场的。在他看来,这说明产业端的判断已经先于市场认知发生了变化。

经济观察报记者梳理发现,7月以来,氢能产业链上的多个企业正在加速从乘用车赛道向工业、重卡、储能等场景切换。杨世平所在的企业现在招的项目经理,优先要有化工、钢铁行业经验,只懂乘用车的反而不太好安排了。

一位参与《规划》制定讨论的人士对经济观察报分析,新规划对氢能的定位,与此前相关规划有明显区别。他说:“上一轮规划更多是在培育产业基础、推动技术突破;这一轮明确指向了应用场景和规模化落地。从消费端转向生产端,这是氢能产业的一次系统性的赛道切换。”

上述西南地区发改委人士进一步解释,《规划》提出“科学布局发展绿色氢氨醇”,意味着氢能的定位已经从“一种新能源车燃料”上升为“工业脱碳和能源转型的重要载体”。这个定位的变化,会直接影响到后续的产业政策、资金投向和项目审批。企业如果还在观望,可能会错过窗口期。

不过,上述内蒙古当地氢能项目参与方人士补充认为,切换意味着阵痛。京城股份的预亏公告,正是这种切换过程中的阶段性表现。旧的订单在收缩,新的需求还没完全起来,中间有一个时间差。这个时间差就是企业难熬的阶段。

上述参与《规划》制定讨论的人士认为,这种切换是产业从培育期走向成长期的必经之路。

陈斌对此有直观感受:“以前大家都在争乘用车的订单,现在都在往工业和重卡方向转。谁能先跑通新场景,谁就能拿到下一阶段的入场券。”

杨世平也觉得,阵痛期虽然难,但方向已经明确了。

他说:“《规划》刚出来,项目刚启动,需求刚抬头,现在正是切换的关键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