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纹。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的脸从脖子根往上烧,烧到耳尖,烧到发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保持着递手机的姿势,收不回来。

三十秒前,苏总手机没电,借我的手机给他自己打过去。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把手机递出去了。

接通那一刻,他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来电显示——“老公”。

办公室里十几个人,都看见了。

苏总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声,又赶紧闭了嘴。

四周开始有人小声说话,像蜜蜂在耳边嗡嗡。

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想把手机拿回来,手却抬不起来。

苏总先反应过来了,把手机递还给我,声音很轻:“先拿着吧。”

那通电话还没挂断。

但我的世界,已经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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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两点,公司大楼只剩四楼还亮着灯。

我把最后一份标书检查完,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就剩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还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轰鸣。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亮着零星的灯光,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

隔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见苏总伏案的影子。

他今晚也在加班,这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上周五也是,前天也是。

每次他加班,我都会找理由留下来,假装工作没做完。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好一会儿。

窗帘透进来的街灯光,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黄。

他正在打电话,一只手捏着眉心,另一只手在纸上写着什么。

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谁。

我突然想起来,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表。

那块表我认识,是他妻子在世时送的,他从不换。

我低下头,打开手机微信。

通讯录里,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备注上写着“苏江涛——公司”。公事公办,规规矩矩。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轻轻发抖。

然后飞快地打上两个字——老公。

心跳猛地加速,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赶紧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两下。

过了几秒,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眼。

那两个字躺在屏幕上,看着扎眼,又让人心里发烫。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三年了。

我离婚三年,来这家公司也三年了。

三年前刚应聘进来时,是苏总亲自面的我。

那天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其实前一天晚上我紧张得没睡着,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自我介绍。

可一进他办公室,还是结巴了。

苏总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起来很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

他问了我几个专业问题,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跟熟人聊天。

末了,他合上我的简历,说了句:“看着挺踏实,留下试试。”

就这一句话,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刚开始也就是觉得老板人不错,对员工客气,不摆架子。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自己会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几点到公司,他中午是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他咳嗽了,是不是又熬夜抽烟了。

这些事,我全都记在脑子里。

就像上瘾一样。

手机突然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悦悦的声音带着困意,听起来软绵绵的。

“快了快了,妈马上就好。”我压低声音说。

“你又骗人,上次也说马上,结果我都睡着了你还没回来。姥姥说你总加班,对身体不好。”

我有点愧疚。

这段时间加班太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我妈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我回去,她都坐在客厅等我,电视开着,人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悦悦乖,你先把作业收好,妈妈很快就到家了。”我说。

“那你快点哦。姥姥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呢。是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知道了,宝贝乖,赶紧睡。”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老公两个字还在那儿。

我盯着它们看了几秒,心里有些发酸。

我有什么资格把人家备注成老公呢?

苏总是老板,事业有成,虽然老婆走了两年,但追他的人多的是。

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孩子,做着公司的行政主管,一个月挣那点工资。

我配吗?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又把备注改回了苏江涛——公司,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来收拾东西时,腿都有些麻了,坐太久,血液不流通。

我拿起杯子去茶水间倒水,顺便透口气。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亮着微弱的绿光,照在白色墙壁上,显得阴森森的。

刚走到门口,苏总办公室的门开了。

“小于,还没走?”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苏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杯子,看样子也是要去倒水。他的白衬衫有些皱了,领带松了松,看起来比白天随意一些。

“马上走了,苏总。您也还没走?”我说。

“还有些事没处理完。”他笑了笑,“辛苦了,这么晚还加班。我听老张说,最近你总是最后一个走。要注意身体。”

老张是公司的保安,每天晚上负责锁门。

“标书还有些细节要确认,明天要交。客户那边催得紧。”

“嗯,这单客户很重要,麻烦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倦意,但依然温和。

他说完顿了顿,又说,“下次别一个人扛,有事让手底下的人分担分担。你也不是铁打的。”

“谢谢苏总关心,我会注意的。”

他点点头,朝茶水间走过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稳,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动。

我突然想到,他一个人回家,也是黑灯瞎火的吧。

他儿子住校,周末才回来。

平时就他一个人,估计也是随便应付一顿饭。

我心里泛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算了,走吧。

我转身出了公司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着自己映在金属壁上的脸。

三十八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有些毛糙,平时也不怎么打扮,总是那几件衣服换来换去。

我这样一个人,有什么资格喜欢他呢?

可就是忍不住。

02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到公司了。

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半夜醒来好几次,总觉得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什么都没有。

早上起来照镜子,眼睛底下青了一片,扑了粉也盖不住。

我到工位坐下,刚打开电脑,梁玉婷就端着杯子晃过来了。

“哟,于姐,昨晚又加班了?我看你眼睛跟熊猫似的。昨晚几点走的?”

梁玉婷是我在公司最好的朋友,财务主管,四十出头,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拐弯。

我们认识五年了,她比我早两年进公司,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她手把手带我。

这些年,她就像我亲姐一样。

嗯,标书还有点没弄完,做到两点才走。”我揉了揉眼睛。

“得了吧,我看你是舍不得走。”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苏总昨晚也加班了吧?我刚才看他办公室灯亮着。你说你俩是不是约好的?”

我脸一热:“胡说什么呢,就是碰巧。”

“我胡说?你脸都红了。”梁玉婷笑得贼精,“我说你也是,喜欢就喜欢呗,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看见苏总,眼睛都亮一下,跟灯泡似的。瞎子都看得出来。”

“别瞎说,没有的事。”我低下头,假装在翻文件。耳朵根都在发烫。

“行行行,没有没有。”她摆摆手,端着杯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中午一起吃饭,我有事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我坐在那儿,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办公室陆陆续续来人了。

行政部的小王拎着早餐进来,冲我喊了声“于姐早”。

工程部的小张边打电话边走进来。

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笑着跟我打招呼。

我点点头,低头整理文件,心里还在想昨晚改备注的事。

真是疯了。

上午十点,会议室。

每周一的例会,苏总主持,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都要参加。我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假装在记东西。其实眼睛一直往桌上瞟。

苏总坐在主位,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正在讲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落在点上。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轻轻敲桌面,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我盯着他敲桌面的手指,有些走神。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很有力。

我想起有一次他帮我搬文件,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小于?”

有人叫我,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啊?”我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我。

苏总也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赶紧看笔记本,假装自己正在记。

笔记本上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写。

“下周的客户接待方案,你们行政部门有什么想法?”苏总又问了一遍,语气很耐心。

我脑子飞速转了一下:“有的,我们初步想了几套方案。一个是安排在酒店会议室,包一天,费用大概在五千左右。另一个是安排在公司的展厅,我们可以自己做布置,成本低一些,但场地可能不够正式。还有一个是包场去郊外的农家乐,那边环境不错,也能吃饭,就看客户那边的偏好……”

磕磕巴巴说了几句,自己都觉得没底气。中间还吃了一个字,声音都在发飘。

苏总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回头把方案发我邮箱,我再看看。重点考虑客户的喜好,小张那边有客户的背景资料,你可以找他拿。”

“好的,苏总。”

我低下头,脸有些发烫。梁玉婷坐在对面,偷偷朝我挤了挤眼。我假装没看见。

会议继续,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敢再走神。

苏总又讲了下季度的业绩目标,讲了几个项目的进展,讲了新员工的招聘计划。

我一一记下来,但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尴尬。

散会后,大家陆续往外走。我收拾笔记本准备出去,苏总叫住我。

“小于,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心跳又开始加速。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会议室里就剩我们俩。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苏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精神状态不太好,开会都走神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他说。

“没……没有啊,挺好的。”我赶紧说。

“不用硬撑。”他转过身,看着我,“公司的事忙不过来就跟我说,该招人就招人,别什么都自己扛。我看你上个月的考勤,加班时间比别人多了一倍。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

“有些事我不放心别人做,交给他们总出错。”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