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对,首付是我父母出的,名字不能不写我。”苏晚说。
“谁说不写你了?”陆屿从沙发上直起腰,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小点声,这是售楼部。”
“那认购书买受人那一栏,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晚晚,”陆屿往江蕙兰的方向瞟了一眼,“这事儿我们回家再说。”
“为什么要回家说?当着阿姨的面说不清楚吗?”
江蕙兰正端着茶杯喝茶,听到这儿,杯盖磕了一下。
“小晚,你这话说得可不中听。我们屿屿不是说了吗,回头加你,你也得给别人一点时间吧。”
苏晚没有接话,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解锁,点开银行App,把屏幕递到江蕙兰面前。那上面是父亲昨天下午转来的九十七万的到账记录。
“阿姨,钱已经到了,”她声音平得很,“如果网签能写我名字,今天认购书也写上,不是更省事吗?”
江蕙兰扫了一眼,视线在余额那串数字上停了几秒,又把头别开:“你这孩子,钱到你手上又不会丢。等屿屿把合同签了、定金交了,你再把钱转到卡里,回头办贷款的时候一并写,那不都一样的吗?”
“我爸妈的钱,我不能不明不白地掏出去。”
“哎哟,怎么是不明不白呢?”江蕙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是要嫁给屿屿的,婚房不写你名字,那房子也是你住着,你能有什么损失?”
陆屿在这时候站起来,拉住苏晚的胳膊:“晚晚,别在这儿跟我妈争,我陪你出去走走。”
苏晚没动。
她低头看着认购书上的“买受人”三个字,旁边那格打印着“陆屿”,干干净净的,像屋子里明明有两把椅子,偏偏给她的那一把一直没收起来。售楼员站在柜台后面,大概见惯了这种场面,礼貌地退开半步,说:“几位先商量,不着急。”
苏晚轻轻把陆屿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
“陆屿,”她说,“你之前跟我说,是怕两个人名下贷款麻烦。刚才人家又问了一遍,说可以共同买受,不影响贷款。你为什么拦着?”
陆屿支吾了一下:“我就是想着,写一个人后面省事……你非要这么较真吗?”
“这不是较真。你要是觉得两个人一起买麻烦,那我们今天先不签。”
江蕙兰“噌”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没了:“小晚,你是不是不打算买这房子了?这房子我们全家跑了三个月,好不容易看中,你现在说不签就不签?”
“我没说不买。我只是想等一个能写我名字的合同。”
苏晚拿起自己的包,朝门口走。陆屿追上她,声音有点急了:“晚晚,你冷静一下,我跟妈再商量商量,行吗?你先回去,我一会儿给你打电话。”
苏晚头也没回。
她走出售楼处大厅的门,玻璃门在身后带上一阵风。外面太阳很好,她站定,眯了一会儿眼睛。回头看,陆屿没有追出来。透过玻璃,能看见他站在江蕙兰旁边,弯着腰在说什么。江蕙兰的手直直指到认购书上。
苏晚转回头,往地铁站走。她心里没有什么大的起伏,只是觉得三月下旬的风原来这么凉。她把手揣进外套兜里,指尖碰到一截硬硬的边角,掏出来一看,是昨天从家里带出来的户口本。她本来想着今天要用,特意放在包里,结果根本没用到。
她攥着户口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陆屿的手机号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没有接,摁灭,继续走。
地铁站里人不多,她站在站台上,看着对面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上又跳出两条消息,都是陆屿发来的。第一条:“晚晚,你怎么不接电话?”第二条:“我妈说那就按你的意思,网签的时候把你名字加上去,你回来吧。”
苏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动。她想,如果江蕙兰真的同意,为什么不是陆屿打电话来,而是发微信?为什么“按你的意思”前面还要加上“我妈说”三个字?她没有回复,正好列车进站,她收了手机走进去。
车厢里暖气很足,苏晚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她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去陆屿家吃饭。江蕙兰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端出一锅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她当时很感动,觉得是被郑重对待了。饭桌上,江蕙兰说起彩礼的事:“我们家条件一般,但我们不会亏待小晚。彩礼十万,等以后你们买房添进去。”陆屿在旁边笑,说:“妈,这也太着急了。”苏晚也笑,没有接话。
后来她父母听说这笔彩礼,沉默了一阵。她妈问:“这十万,是他们提出来的,还是你有意见?”苏晚说:“他们提出来的。”她妈没再说什么。等首付凑齐的时候,苏晚才知道,她爸把存折里所有钱取出来,加上那十万彩礼的数额,又补了十一万,凑成九十七万,一起打了过来。她妈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彩礼是给你们小两口的,不是给我们老的。但你要记住,这房子是两家一起搭起来的,房产证上必须得有你的名字。这是我们唯一的要求。”
苏晚当时觉得这个要求多余。陆屿每天都跟她在一起,什么都是商量着来的,怎么会不写她的名字。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她妈的话里藏着什么。
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进门换鞋,看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几片。她倒了水,浇进去,水从盆底漏出来,淌到窗台上。她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又顺手把茶几上散落的楼盘宣传单收起来。忽然看到那张云栖苑的宣传单,她顿了一下。
上周末她和陆屿去云栖苑看婚房,中介小周带着他们从小区大门一路走到四号楼,路上经过三号楼。那栋楼很旧,外墙贴着褪了色的瓷砖,楼梯口停着一辆落满灰的自行车。苏晚多看了两眼,小周顺着她的目光说:“姐,那是老楼,有一室一厅的二手房在卖,总价低,房主出国了,一直挂着。”陆屿拉着她的手说:“买那干嘛,又不当婚房。”她笑了一下,没有再问。现在她盯着宣传单上印的户型图,手不由自主地滑到手机屏幕,点开了一个二手房App。
搜索栏里输入“云栖苑”,跳出来的房源里,三号楼那一套排在第二位。三十八平方米,一室一厅一卫,挂牌价九十六万八。她点开图片,浅色的复合地板,衣柜门掉了一个铰链,客厅窗户正对着小区里的香樟树,光线很好。房主在备注里写:“急售,全款优先,价格可谈。”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又打开银行App,余额九十七万,离那套房只差两千块。她知道税费和中介费还要另算,但她自己卡上还有小几万块钱的积蓄,够付。她忽然觉得,冥冥之中,这笔钱像是被人算好了一样。
微信里,小周的头像还在,她点开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两个月前,小周问:“姐,三号楼那套公寓周末还看吗?”她当时回:“不用了,我们看四号楼的高层。”小周回:“好的姐,那有需要您再找我。”
苏晚的指尖放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打出一行字:“小周,云栖苑三号楼那套还在吗?”
发出去之后,她心脏跳得很急。她起身去喝了口水,回来看到小周回复:“在的姐!房主人在国外,钥匙在我们店里,随时能看。”
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全款的话,价格能谈吗?”
小周秒回:“姐,房主就是着急出手,全款能再让一点。您要现在看吗?我给您约明天的。”
苏晚看着屏幕,久久没有动。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的声音。她知道如果她明天去了,事情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她想起了陆屿在售楼部说的那句“我答应你,网签一定加你”,又想起他弯着腰站在江蕙兰身边的样子。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相信那个“网签”之后还有无数个理由,像今天一样,把她一个人晾在认购书外面。
她打了两个字:“约吧。”
小周发来一串“好嘞”,然后说:“那我约明天上午十点,姐您方便吗?”
“方便。”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到陆屿发来的十几条消息。最新的那条是:“晚晚,你不接电话,妈已经回去了。我跟你说,明天我们去网签,把你名字加上,行不行?你回我一下。”
她盯着“明天”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她想起明天上午十点,她原本应该和陆屿坐在售楼处,签那份写着他一个人名字的合同。而现在她要去云栖苑三号楼,看一套只有三十八平方米的旧房子。
苏晚没有回复陆屿。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坐了一会儿,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在手里翻来翻去。卡面上有些磨损,是父亲常用的那张,后来他把这笔钱转到她名下时,卡还是用的旧的。她记得她爸在电话里说:“卡你留着,不够再跟爸说。”
她攥了攥那张卡,重新塞回枕头下。窗台上的绿萝又渗出一汪水,她没有去擦。她把窗帘拉上,定了明天上午九点五十的闹钟,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夜里手机又震了几次,她都没有看。临睡前她忽然想,明天看完那套公寓,她要给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房子的事她会自己解决,让她别担心。
但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她伸手把床头灯拧灭,出租屋彻底安静下来。窗外有晚风吹过,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醒得比闹钟还早。天刚亮,她拉开窗帘,阳光从楼与楼之间漏进来,照亮了绿萝顶部那几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她弯腰看了看,叶子已经不像昨晚那么蔫了。她笑了笑,转身去洗漱。下楼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陆屿的对话框停在昨晚十一点:“晚晚,你先睡吧,明天我们再谈。”
她没回。她攥紧口袋里的身份证和那张银行卡,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她说:“云栖苑,三号楼。”
天刚亮,苏晚就醒了。她比闹钟醒得早,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坐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把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和手机依次装进包里。出门前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昨晚浇的水已经渗下去了,叶子立了起来,比昨天精神。她轻轻碰了一下最大那片叶子,然后转身带上了门。
出租屋里很安静。她下楼,走进早晨的风里,天边泛着一点鱼肚白,空气有点冷。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了地址:“云栖苑,三号楼。”
司机问:“是小区南门还是北门?”
她想了想:“北门吧,离三号楼近。”
车子起步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看见车窗外街边的店铺都还没怎么开门,只有早餐铺子冒着白气,有人从里面拎出一袋豆浆,缩着脖子走回去。她忽然想起,如果今天她和陆屿去售楼处,也会这个点儿出门,然后顺路在楼下的鸡蛋饼摊买两个饼,他加辣,她不吃。但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她没有再想下去。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陆屿昨晚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先睡吧,明天我们再谈。”她划掉,没有回。屏幕上方跳出一个新的微信提示,是中介小周发来的:“姐,我到了,在小区门口等您。”她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拐进云栖苑那条路的时候,她看见小周站在北门岗亭旁边,穿着一件米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苏晚下了车,小周迎上来,笑了笑:“姐,来啦。房子在三号楼六层,没电梯,您不介意吧?”苏晚说没事。小周在前头领路,她跟在后面,走过一条两侧种着香樟的路,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沙沙响。
三号楼确实老了,外墙的瓷砖褪成浅灰,楼道里光线很暗,声控灯要到走到中间才亮。小周回头提醒她:“楼梯扶手有点松,您扶着墙吧。”苏晚嗯了一声,踩着那几级边缘有些磨圆的楼梯往上走。走到六层的时候,声控灯正好灭了,小周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昏黄的一圈。小周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姐,就是这个了。”
苏晚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门内的空气有些闷,带着一股很长时间没住人的灰味。她跨进去,踩在浅色的复合地板上,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客厅不大,跟她想象中差不多,窗户是整面推拉的,外面就是那棵香樟树,枝叶密密的,挡住了大半天空,但光还是透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小周在旁边介绍:“房主人在国外,这个是全权委托的,名字挂在公证处那边,手续比较方便。您看这采光,老房子里面算好的了。格局嘛,就一室一厅,一个人住很舒服。”
苏晚走过去,推开里屋的门。卧室也不大,一张旧床架靠着墙,衣柜门少了一个铰链,斜斜地挂着。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扇门,门又垂下去,发出哐的一声。小周赶紧说:“衣柜门换个铰链就好了,几十块钱的事。”苏晚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回到客厅,在窗户边又看了一会儿,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光斑在浅色的地板上晃动。她心里没有太多起伏,只觉得这个地方旧,却有一种让人松口气的安静。
“房价最低能到多少?”她问。
小周拿出手机,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姐,挂牌价是九十六万八。房主急售,全款的话,我跟对方谈过,最低九十五万,再往下他就说赔太多了,不卖了。”苏晚算了一下,九十五万,加中介费、税费,大概要九十八万。她卡上有九十七万,自己积蓄还有两万多,够付,但剩下的就有点紧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周看着她,没催,只站在一旁等。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陆屿发的:“晚晚,我们到售楼处了。你什么时候来?妈也在。”苏晚看着那行字,没有点开,也没有回。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樟树,然后对小周说:“可以,九十五万,我要了。今天能签吗?”
小周愣了一下,飞快地点头:“能的能的,房主的委托人就在附近,我今天本来约好他谈另一套房源的车位,就在旁边,您等半小时,我让他带着委托书和钥匙过来。”苏晚说好。
她在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有点晃,她往前挪了一点,椅子和地面磨出一声嘎吱。她坐得很稳。窗外楼下的路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带起一片沙沙声。她看着那片光在对面墙上慢慢地移,手机又在兜里震了几次,她没有拿出来。
半小时后,中介带着房主的委托人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布鞋,夹着一个公文包,见到苏晚笑了笑,说:“好久没卖出去了,今天看来是缘分。”苏晚点点头,没有寒暄太多。小周把购房合同和服务协议请她从包里拿出来,一份一份摆在她面前。
中介把一支笔递给她:“姐,您看清楚了再签。”苏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主要条款——房屋地址、面积、价款、付款方式、交房时间。她看到付款方式上写着“全款一次性付清”,顿了顿,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闪过那张认购书,买受人的位置上打印着“陆屿”两个字。她在脑子里把那只笔搁下的画面推远,然后落了下去,签了自己名字。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瞟了一眼,还是陆屿的微信,但这一次她看到了一截屏幕上的文字:“晚,你再不回来,我妈就不等了,她说……”她没有看完整,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签完字,财务那边做转账,她从卡上划走了九十五万。转账的时候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目,等那个“交易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落下了。小周把钥匙、门禁卡、房产证办理的收据一样一样装进一个文件袋,递给她:“姐,房子现在是您的了。门锁建议换个新的,物业那边您回头跟我去认个脸就行。”
苏晚说了声谢谢,接过那个文件袋,里面有一截冰凉的旧钥匙。她拿着钥匙站在楼下,风从香樟树间穿过,吹动她的头发。她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推拉的窗户,跟旁边几户比,那扇窗显得有点旧,窗户框上锈迹斑斑。但她看着它,心里没有后悔,只是觉得安静,像一个人走过很长一段路之后,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她攥着钥匙,往楼道里走。
她又上了一次楼,用那把钥匙打开了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她走过去,推开那扇推拉窗,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树叶和尘土的味道。她探出半身往外看,窗外是一片低矮的楼顶和树冠,视线越过几棵树,能看见小区的东边,那里立着几栋新盖的高层,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窗户崭新明亮。
那栋楼是四号楼。她的目光停留在某一层,那里有一扇窗户和其他窗户没有任何区别,但她记得那个位置。上周六她站在四号楼十二层那套房子的客厅里,陆屿从背后揽着她说:“以后我们在这儿放个沙发,窗前再种两盆花。”她当时笑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对。现在那扇窗子离她不远,隔着几棵树,隔着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就像隔着一条她刚刚亲手走完的路。
手机响了。她关上窗,拉好窗帘,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是陆屿的电话。她看着那个名字,等它响了五六声之后才接起来。
“晚晚,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有一点急,但还算压着,“售楼处这边人都在等你,还有别的事上来了。你今天怎么突然说不来了?我们还签不签了?”
“陆屿,”苏晚说,“我今天不签了。婚房的事,我们再谈。”
“什么叫不签了?”陆屿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你昨天不是都走到门口了吗?我妈都同意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了,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没有闹。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先把钱的事情说清楚,再谈签字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陆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一些:“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云栖苑。”
“你回那儿去干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她听到电话那边陆屿好像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然后他的声音又回来了:“你在那儿别动,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了。她看着手机屏幕从通话状态回到桌面,陆屿发来的未读消息还钉在通知栏上。她没有点开,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又在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还是有点晃,她换了个重心,靠得稍微稳了一点。她想着陆屿一会儿要来了,她应该说什么。她其实没有想好,甚至在刚才签完字的瞬间,她都没有想好——她把那笔钱花掉了,花在了一个三十八平方米的旧公寓里,离那套婚房不到三百米。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离他近一点,还是想让自己断得彻底一点。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站到那个认购书旁边,把自己变成一行永远不会被打印出来的名字。
她坐在空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天光慢慢西斜,从亮的变暗,灰下来。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没有停顿,一直上到六层。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顿了几秒,然后有人敲门,声音不重,但很实。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陆屿站在走廊里,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头发有点乱,像是从车里下来后一路快走过来的。她打开门。
陆屿看见她,喘了一口气:“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说着,从她肩膀旁边往屋里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旧地板,推开一半的窗户,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苏晚,”他问,“你是不是在这儿看房?”
“不是看房。”苏晚说,“我已经签了合同,全款,买下了。”
陆屿看着她,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买下了这套房子。”苏晚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三十八平方米,三号楼六层。用的就是我爸妈给我的那笔钱,写在合同上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陆屿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见她一样,眉毛慢慢蹙起来:“你是不是疯了?那笔钱是给我们买婚房用的首付,你拿去买了这么个破房子?你跟我说都不说一声?”
“我今天早上说了我不去售楼处。”苏晚说,“你没问为什么。”
“我以为你就是闹脾气!”陆屿的声音提起来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他的脸,眉头拧着,“苏晚,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昨天说房子要写你的名字,今天你直接就把钱花掉了,连问都不问我要不要一起买这个?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考虑你的感受?”苏晚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那你呢?认购书写你一个人名字的时候,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不是说了今天加你名字吗?”
“是,”苏晚说,“是你妈说,那就按她的意思,加你名字。你原话是这么说的吧?‘我妈说那就按你的意思,网签的时候把你名字加上去。’什么时候我的名字要由你妈来批准了?”
陆屿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他咬了一下牙,偏过头去,走廊里的灯暗了,他用力踩了一下地面,灯又亮起来。他低声说:“苏晚,我妈都让步了,你还揪着这句话不放,是不是太较真了?你跟我妈处了这么久,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正是因为清楚,我才买这套房子。”
陆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苏晚,你是不是觉得你爸妈的钱比我爸妈的钱高一等?你拿了九十七万,就可以自己拍板买一套房,让我和我妈从头到尾像个外人一样被晾在一边。你这钱,说好是两个人的首付。”
“那首付是谁出的?”苏晚问。
“你家出的。”
“那不叫一起出的。你家出了十万,我们家出了九十七万。你妈把那十万算进去,是为了让我家开口时好说话。你心里清楚。”
陆屿没有接话。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他说:“苏晚,买这个房子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
苏晚觉得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大,却扎在很软的地方。她看着陆屿,那个她在一起三年多的男人,站在旧楼的走廊里,灯光昏黄,照得他脸上的棱角比以前清楚了一点。她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哪怕是在认购书那个场景里,她也只是觉得他糊涂、懦弱、被他妈推着走,没有主动恶意。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她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想过,他是怎么看待她和她家人那些钱的。他始终觉得,这笔钱是他们的,是可以一起支配的,用来买一个他们两个人的家。这本身没有错。但她忽然意识到,他口中的“他们”,从来都在他的排列里,排在“我和我妈”后面。
“我考虑过,”苏晚说,“买在这里,就是想离四号楼近一点。”
陆屿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就是在隔壁单元。”苏晚说,“我抬头就能看到你家的窗户。”
陆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苏晚,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你一个人住在这儿,跟买一个储物间有什么区别?你是不是打算以后把我们俩之间也隔成这个样子?”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想起她之前想买那套婚房,是因为陆屿说:“买大一点的,以后有了孩子,爸妈来住也方便。”她当时想着,那会是一个有落地窗的客厅、两张书桌、一把为了晾衣服够得着的阳台杆的家。而现在她站在一扇旧门边,门的锁芯是她才拿到的钥匙,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她心里清楚,她把九十七万换成了这套房子的钥匙,不是为了储物间,不是为了赌气,她是想把“家”这个东西,握在自己手里。可她现在站在陆屿面前,忽然觉得“家”这个字,变成了一只远远飞走的鸟,她想抓住,手里只有一根落了灰的羽毛。
“我先走了。”陆屿说着,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你冷静下来再跟我谈吧。房子的事,我们得说清楚。”
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向下,声控灯一层一层灭掉。苏晚站在门口,手一直搭在门把上。走廊恢复安静,只有风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头发。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屋,把门关上,锁好。
她回到客厅里,在椅子上坐下来,天已经全黑了。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模糊成一片,远处四号楼的高层亮着几盏灯。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找到妈妈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晚晚,怎么这个时候打回来?吃饭了吗?”
“妈,”苏晚说,“我把那笔钱用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用了?买婚房了?”
“没有。”苏晚说,“我买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全款。在我名下。”
她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在哪儿买的?”
“云栖苑。”
“那是你们之前去看婚房的那个小区吧?”
苏晚没有回答。窗外那盏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小块暖黄色的布丁。她听见她妈妈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晚晚,妈不是不让你买房子。但妈了解你。你要是真的不在乎了,你不会买在同一个小区里。你把钱花掉,又把房子买在离他那么近的地方,你到底是想让自己走,还是想让自己留下来?”
苏晚握着手机,一直没有说话。妈妈也没有催她,只是等了一会儿才说:“爸在旁边,问你钱够不够。不够的话家里还有点存款。”
苏晚鼻子一酸,但她吸了口气,把声音压平:“够的,妈。钱刚刚好,不用再加了。”
“那就好。”她妈说,“房子买了就买了,那是你的底气。你在那儿住得习惯吗?那边安不安全?要不要妈明天过去看看你?”
苏晚说:“不用了,我自己收拾一下就行。你们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黑暗里又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屏幕亮了几下,是陆屿的消息:“晚晚,今晚我们都不冷静,明天见面谈吧。”苏晚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气味。远处四号楼那盏灯还亮着,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她把新买的锁芯从袋子里拿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拧下旧锁芯换上。过程有些笨拙,螺丝刀在手里滑了一下,划到指腹,有一点疼。她没有停,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了。苏晚蹲在那里,捏着螺丝刀,没有动。脚步声停了大约三四秒,然后没有敲门,又慢慢地走远了。
苏晚站起来,把旧锁芯搁在窗台上,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一点血,她拿纸巾按住,站在窗前没有再动。远处四号楼那扇窗的灯熄了。她不知道那是陆屿睡了,还是他只是关了灯。
新锁芯在门锁里卡得正正好好,她转动了两下,“咔嗒”一声。她把门关好,拉上窗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屋里的灰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空气里只留着一点点旧木头的气息。她摸了摸那把旧钥匙,又把它放回文件袋里。
那扇四号楼窗户灭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苏晚在半透明的夜色里站着,看着窗台上有她刚放下的旧锁芯,没有动。
钥匙换好之后的第三天,苏晚搬了进去。她没叫搬家公司,只叫了一辆货拉拉,把自己的东西从出租屋拉过来。东西不多,两个纸箱、三只布袋,还有那盆绿萝。她抱着绿萝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喘了口气,看见楼道里贴着一张物业的通知,上面写着“小区门禁系统升级,请业主来物业处重新登记门禁卡”。她把通知拍下来,存进手机,继续往上走。
新的锁芯配了两把钥匙,她把其中一把挂在进门处的小挂钩上,另一把放进包里。屋子还是空荡荡的,她没打算添置太多家具,只在宜家买了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还有一张单人床垫,直接铺在卧室的地板上。她把绿萝放在窗台上,浇了水,又用湿布把窗框和地板的灰擦干净。下午的时候,她去了一趟物业,把业主信息登了记,又买了一张新的门禁卡。物业大姐看了一眼她的资料,笑着说:“三号楼好久没住新人了,您这是买下来自己住啊?”苏晚点头说对。大姐又说了句:“那四号楼那些新买的,是我们小区的红盘,好多人都冲着那个去的。”苏晚笑了笑,没有接话。
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垫上,靠着墙,打开手机。陆屿的头像沉在消息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她的锁屏上:“晚晚,我明天想和你见面,好好谈一次。”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回。手指往下滑了两下,无意中翻到了前两天聚会上宋琳发来的一张照片。她顿住。
照片是上个月拍的,在陆屿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画面里只有两杯咖啡和一只手,但她认得那只酒杯边的银色手链。她放大照片,那条手链的搭扣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字母“J”。她没有见过这条手链,也没见过照片里其他人,但宋琳只配了一句字:“偶遇,你认识吗?”苏晚当时回了一个问号,宋琳没再解释。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忽然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把那张照片转存到相册里,然后点开宋琳的对话框,发了一句:“这条手链接是谁的?”宋琳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灯躺下来。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被路灯照得深浅分明。她看着那片影子,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上午,她在一家面包店门口见到了陆屿。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鬓角的头发长出来一些,没有剪,看上去有点疲惫。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你搬过去了?”他问。苏晚点头。“一个人住那边,安全吗?”她又点头。“那房子我没去看过,”他说,“能带我去看看吗?”苏晚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说:“可以。”
他们一起走回小区。进大门时,苏晚刷了门禁卡,陆屿跟在她身后。他们沿着香樟树下的路走,一直走到三号楼楼下。苏晚打开单元门,他跟着她上楼梯。走到六层时,声控灯亮了,她掏钥匙打开门。“进来吧。”她说。
陆屿走进去,在屋子里站定,环视了一圈。房间里只剩下折叠桌、椅子、床垫和窗台上的绿萝,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到远处四号楼的高层。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苏晚,”他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买这套房子,是赌气,还是真的要跟我分开?”
苏晚靠着门框:“陆屿,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你问。”她看着他:“那张认购书的买受人,如果没有我妈打过来的那九十七万,你会不会写你的名字?”陆屿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家的条件你知道,我去年才提了职,手里的积蓄加起来连首付的零头都不够。九十七万是你爸打过来的,这个我从头到尾都知道。我说要写我一个人的名字,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但那天那个情况,我妈在那儿,这件事我也有难处。”
“有什么难处?”苏晚说,“你直接跟她说,首付是苏晚家出的,名字必须写上她的,这不是一句很快就说完的话吗?”“你是不知道我妈。”陆屿说,“她这个人……”他顿了。“她怎么样?”苏晚问他。陆屿没有说下去,他转回头,看着窗外那片在风里摇晃的树叶。“她现在也知道你买了这套房的事了。她昨天问我,说‘苏晚是不是拿那笔钱给自己买了套房,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跟你商量?’我说不是,你好歹等我说完再买。她听了就说:‘行,那就当那钱白搭了吧,咱自己再想想办法。’她说得好像我们俩什么都没有了。”
苏晚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你说你考虑过我的感受,”隔了一会儿陆屿又说,“那你买这套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以后的日子?有没有想过我们原本要住在一起,家里怎么可能有两本只有一个人的房产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苏晚觉得他这句话里有一种让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失落。她忽然想,也许陆屿眼里的她,也在这几天里变了一个样。他大概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果断地做决定,快得让人没有反应的时间。
“陆屿,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买在这?”她问。他转过身:“你说了,离四号楼近。”苏晚点头:“是离你近。但这不代表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近了。你明白吗?”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几乎是跑着上楼的,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喘着气,然后敲门。陆屿回头,苏晚走过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江蕙兰。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羽绒马甲,脸因为快步上楼而泛红,手里攥着一只灰色的布袋,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苏晚的脸,然后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屋里的陆屿。她喘了几口气,才开口:“屿屿,你先出来。”陆屿愣了一下:“妈,你怎么来了?”江蕙兰没有理他,盯着苏晚:“苏晚,我不管你买你房、住你房,但你得给我们陆家一个交代。你爸那笔钱,当时说好是给我们两家凑婚房的首付,你二话不说拿去买了个老破小,你觉得合适吗?”苏晚看着她:“阿姨,那笔钱是我爸妈给的,不是彩礼定下的首付。她是想让我们过得好的,但不是不能拿回。”
江蕙兰的嘴角动了动:“你爸妈的钱是钱,我们陆家出那十万的就不是钱?你现在要跟屿屿结婚,这十万可是进了你们家的账,你自己想想,这笔账怎么算?”苏晚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看着江蕙兰。陆屿从她身边走出来,拉住他妈的胳膊:“妈,别在这儿说这些,我们回去再说。”江蕙兰没有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上:“苏晚,我这个做婆婆的,跟你把话挑明了——你要是还想跟屿屿过日子,这套房你必须卖,钱拿回来,我们正正经经把婚房买了,名字写你们两个人。你要是不想过了,那你就直说,别用买房子来拖我们屿屿。”
苏晚看着她,几秒的安静后,说:“阿姨,我没有拖他。我买这套房,用的是我爸妈给的钱,花得光明正大。您要是觉得这笔账算不清楚,可以去问我爸妈,让他们亲自跟您说。但您不可以说,这钱是您家出的。因为它不是。”江蕙兰的脸色一下变了。她偏过头去看陆屿:“屿屿,你听听,这叫什么话?你这对象,还有没有把我们陆家当一家人?”陆屿站在她身边,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这时,苏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拿出来一看,是宋琳发来的。她划开屏幕,看到一张新照片——一张截图,从某个朋友圈里截的。她放大看了看,照片上是江蕙兰和另一个女人坐在一家茶餐厅里。照片配的文字写着:“姐姐真厉害,一下就搞定房价,那公寓全款拿下,比咱看那个还划算。”宋琳跟了一句:“晚晚,这个朋友圈是我同事截的。里面说的姐姐,好像是你婆婆。”
苏晚看着那行字,没有作声。她抬头看向江蕙兰。江蕙兰还在说着什么,但她没有听清。她想起那套房子的挂牌价和最后成交价,九十六万八降到九十五万。中介说房主人在国外,钥匙在店里全权委托。她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房主急售。可她现在忽然想通了——如果房主早知道会有一个买家愿意全款拿下,而且这个买家的信息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被人查过,开价还会降到九十五万吗?她重新看向江蕙兰的脸,她还在说话,语气已经换成了抱怨,像很多年前,苏晚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坐在饭桌前,笑着问她要不要再喝一碗汤。
苏晚把手机锁屏,攥在手心里,没有让江蕙兰看到那行字。她说:“阿姨,刚才您说的那些,我明白了。但关于那套房,我已经买了。我不会卖。”
江蕙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还欲再说什么,门外楼道口的声控灯忽然灭了,旋即又亮起来,一个身影从楼下走上来,背着光站在楼梯口。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站在六层的走廊尽头,看着她们三个,没有动。苏晚透过门框看过去,认出了那张脸——四号楼那个婚房的售楼员,那天在售楼处大厅,站在柜台后面冲她们笑过的那个年轻男人。
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没开口,也没上来,只是站在走廊尽头,像是顺路经过,又像是在等谁。江蕙兰顺着苏晚的视线转过头去,脸色像忽然落上一层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