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于上海交响音乐厅举办的《与火共舞:王羽佳钢琴演奏沉浸体验》(下文简称《与火共舞》)结束了为期两个月的亚洲首秀。作为第79届戛纳电影节沉浸式竞赛单元入围作品,该项目受到业内广泛好评。究其成功之处,一方面在于高配主创的“背书”——导演为2024年戛纳最佳沉浸作品奖得主皮埃尔·阿兰·吉罗,3D全息视觉图像的创作者为冰岛知名当代艺术家加布里埃拉·弗里德里克斯多蒂尔,沉浸式声场的操刀者则是奥斯卡音效奖得主尼古拉·贝克尔;另一方面则在于前沿技术与VR设备的完美结合: 50分钟的体验以“火”为核心意象,体验者戴上HTC VIVE头显,在施坦威自动演奏钢琴还原的王羽佳触键中,进入由3D全息影像和360°环绕声场构建的虚拟世界,并且VR头显会根据每位体验者的瞳孔来矫正参数。可以说,《与火共舞》这件作品更像是一次艺术形态的重构——电影美学与顶级古典乐借助最前沿的科技在多维感官上综合呈现。
然而,《与火共舞》的璀璨光环,难掩近一两年来VR沉浸展行业的整体沉寂,特别是自2023年、2024年的井喷期之后,诸如《消失的法老》《永恒的巴黎圣母院》这样的爆款难觅。
2023年,《消失的法老》横空出世,以其大空间自由行走和沉浸式叙事,让国内观众首次直观感受到VR体验的震撼,累计吸引50万人次参展,成为现象级爆款。2024年,作为“中法文化交流之春·中法建交60周年”的文化项目——由法国Excurio制作团队打造的《永恒的巴黎圣母院》也因前沿的“沉浸式探索(Immersive Expedition)”模式以及1:1还原的巴黎圣母院现场,引爆当年的话题流量。然而,2024年之后,尽管VR大空间产业规模被预测在2026年有望突破1800亿元,大众对VR体验的热情却似乎在消退。尽管如承继《消失的法老》IP推出的《消失的法老2》这类续作,依托考古发现与3D建模试图复制第一部的成功,但高昂的制作与运营成本,加之硬件设备投入,仍让利润空间极为有限。
究其原因,首要痛点在于高昂的成本与有限的回报。一部精品VR内容的研发成本动辄数百至上千万元,开发周期长达6至18个月,这一高门槛令很多投资者望而却步。更致命的瓶颈在于优质原创内容的匮乏,内容同质化严重。VR沉浸展行业也在经历任何商业消费市场都会经历的转型阵痛期——从“野蛮扩张”转向“精细化竞争”。许多项目停留在依赖技术新奇感的阶段,叙事深度和玩法互动不足,导致用户的消费频次和复购意愿都相对较低。即便是如《消失的法老》这一超级大IP带给观众的“首见”震撼,但后续大量历史、文博题材的“行走观光式”体验,却让观众产生了审美疲劳。而《与火共舞》的成功也高度依赖于王羽佳这一顶级IP和古典音乐受众的独特圈层,还包括顶级电影制作班底,最终出品的是一场高度艺术的综合电影美学作品,或许并不适用于商业模式的复制。
当然,设备更新缓慢也是落地中的现实问题——人工智能技术的迭代非常快,但VR头显设备却远远跟不上这一速度,其高昂成本也加剧了这一脱节。这导致很多观众对其印象还停留在画面像素低、线缆束缚、头盔沉重、易眩晕等核心痛点。
而在内容方面,同质化、过度仰赖已有成功IP的商业拷贝思路屡见不鲜。据一份沪上数字文娱空间的官方统计表(截至今年4月)显示,近一年来上海VR展的内容以游戏IP、网络偶像剧衍生等题材为主,也有传统文化的大IP如古埃及、敦煌、探秘兵马俑等;地点集中在今潮8弄滨港商业中心的曜时空VR影乐园、福州路上海书城的VR大空间、南京西路太古汇的The VERS博斯全宇宙沉浸式探索等商业空间。可见,在数字文娱领域,游戏电竞与二次元文化已占据主流,基本属于IP的二次衍生,并非自主策划及原创的内容,更别提出彩、出圈的内容及体验。
以上困局如何破?笔者认为,行业需从粗放生长转向精耕细作,这有待内容与运营的双重升级。
先说内容破局。行业须从“旁观”转向“参与”,与受众建立情感连接。
体验经济时代,VR体验的核心竞争力正从“导览式”的奇观展示,转向叙事和交互的深度,从而将“流量”变成“留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正可借由科技的腾飞,以全新的视觉呈现方式将其丰富内涵拓展。中国数字文化集团携手国家图书馆推出的“小王子:星旅奇遇——沉浸式大空间体验展”便是一个例证。它以数字技术重新诠释文学经典,将中国传统文化折纸艺术与XR沉浸体验深度融合,构建出兼具东方美学与情感叙事的立体互动空间,在30分钟旅程中植入近50个互动点位,让观众成为“可步入的立体绘本”的参与者和情感连接者。同样,在今年5月举办的第16届北京国际电影节中获得“虚拟现实电影竞赛”最佳沉浸叙事的《三体:红岸回响》,依托刘慈欣科幻小说《三体》这一大火IP为叙事基础,通过“阵营选择+关键抉择”的双重叙事结构,为用户提供了4种不同结局,极大激发了观众的复购欲望。
本文开篇提及的《与火共舞》案例,也是实现了传统音乐会无法企及的“零距离”——乐迷可以走到王羽佳的“身边”,捕捉其每一次落键的细节。据悉,主创团队为精准捕捉王羽佳的形象,采用真人实景实拍,并在王羽佳演奏现场周围搭建了48台摄像机,如此观众在沉浸空间才能感受到其逼真的细节。
再说运营破局。这指的是以复合空间与院线化方式摊薄运营成本。
相对而言,资金问题的解决难度较高。即便有政策加持,高成本依然需要因地制宜、更为精巧的商业模式来消化。如今,中国数字文化集团正在推动建设一条覆盖“四馆”(文化馆、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的“多元化院线”,通过规模化分发来摊薄单部作品的制作和运营成本,为高品质内容提供可持续商业模式。另外,上海的红色数字库建设或许可以启发一种思路:VR产品在红色研学与大思政教育领域大有可为。如上海的中共一大纪念馆推出的VR红色文化沉浸式体验展“数字一大·初心之旅”,是全国第一个以红色文化为创作题材,融合行进式大空间、多人VR技术形式的沉浸式体验项目,构建自由行进、自主探索的观展新体验。今年4月,“数字一大·初心之旅”正式通过国家电影局审核,获发电影公映许可证,标志着其成为全国首部获得公映许可的红色题材虚拟现实电影。“人民研学·大思政VR智慧教育平台”则将上海所有的红色数字产品融在一台VR头盔里,且每一个红色数字展馆都来自一本传统出版物;该平台打通了“纸质出版物—融媒体—VR数字化”的三层递进数字化矩阵结构,让传统出版物在AI时代依然能“跑”起来。同时,该平台下一步还希望能对接希望小学,提供优质红色教育资源和研学产品。
若单说“沉浸式”这一概念,早已不是新鲜词,其英文原文“Immersion”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已在加拿大法语区的教育领域被用作第二语言教学模式。同样是在60年代,“环境戏剧”的概念被提出,该概念可被理解为今天的沉浸式剧场。在当代艺术领域,十来年前就有“沉浸式艺术”相关作品及展览。如在2018年,当时的上海民生二十一世纪美术馆举办了黑川良一的《反向折叠》展演,这就是一件沉浸式影像装置作品,模拟了十亿年后宇宙的声音。2017年上海龙美术馆推出过著名当代艺术家詹姆斯·特瑞尔的中国首个大型回顾展,将展览现场打造为一个由灯光构成的沉浸场域。
其实,沉浸式艺术是一种“抽离”,也是一座架空现实的“安全岛”模式。新技术的出现,让“安全岛”看起来更完美,并逐渐接续“景观社会”理论衍变为“临演社会”,让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可以在选择的渠道中找到一种互动的幻象。而我们期望的是,这种“幻象”和“悬置”的成分少一些,促进思考、学习和内省的成分多一些,那么在大浪淘沙之后,才能沉淀下一些经典的作品,成为我们时代的记录与存在的印证。
技术可贵,但归根结底是人类的智慧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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