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
新来的罗欣宜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说她爸尿毒症晚期,手术费差30万,公司里能求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她已经从地上弹起来,指着我鼻子骂我冷血,说我做假账,说我吞了职工的救命钱。
满屋子人齐齐看过来。
我愣了三秒,回头看斜角墙上的摄像头,红灯一明一灭。我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一句:“老谢,麻烦帮我调一下上周的监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谢英华沙哑的声音:“钱哥,监控单独存好了。还有件事,罗俊德昨晚从住院部转走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麻。
转账记录是真的。尿毒症也是真的。可这场戏,从一开始就是做给我看的。
罗欣宜进财务部第三天,我就注意到她不对劲。
这姑娘嘴甜,勤快,见谁都笑,每天早上提前到办公室烧水拖地,连刘晓悦桌角那盆快死的绿萝她都记得浇水。
可只要一闲下来,她就盯着手机发呆,有时候眼圈红红的,抬头看见我望过来,又急忙把脸扭开。
那天午休,我路过走廊尽头楼梯间,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嗓子哭。
门虚掩着,罗欣宜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肩膀一起一伏。
纸片上是市中心医院的抬头,缴费项目栏印着一行字:血液透析。
她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是我,慌慌张张把纸往口袋里塞,脸上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嘴唇动了动,“钱……钱叔。”
我站在门口,进退不是。
“家里有人生病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爸,尿毒症。医生说……要换肾,光手术费就得三十多万。”说到这里她顿住了,使劲咬了咬嘴唇,“钱叔,您……您能不能别告诉别人?我不想让大家以为我靠这个博同情。”
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也有孩子,何琴十九岁,何晨十六岁。
孩子在外头受了委屈,最怕的就是被人另眼相看。
我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放心,我不说。有什么困难,别硬扛着。”
她用力点头,眼里又泛起泪花。
我转身下楼,脚步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都有回声。
走出办公楼大门时,我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三楼走廊的玻璃窗,罗欣宜站在窗边,正低头擦眼睛。
我摸出手机,拨通了门卫室的座机。
“老谢,我。新来那个实习生,你帮我留意一下,她平时都跟谁接触。”
电话那头谢英华咳嗽了两声,带点笑:“怎么,钱大主管要查户口?”
“别闹。帮我盯着就是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刚入职三天的实习生,家里急等着30万救命,不请假不去医院,还能坐在这里天天笑眯眯地给人泡茶?
这种镇定,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该有的样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何琴正在厨房煮面条。见我进门,她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爸,洗手吃饭。”
我应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何琴端来两碗面,自己咪了一口汤,突然问我:“爸,你们公司是不是来了个新同事,姓罗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同学说的。她跟那个罗欣宜是大学同学,说她家条件挺困难的,爸一直生病住院,妈也没什么正经工作。同学说她来咱们这儿上班之前,还挺犹豫的。”
“犹豫什么?”
何琴摇摇头:“我同学没说清楚,就说罗欣宜有段时间挺不开心的,好像是她妈非逼着她去什么地方上班,她本来还想考研呢。”
我夹起一筷子面,热气腾腾,糊了镜片。我没有追问下去,但心里那团疑云又厚了一层。
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第一眼就朝罗欣宜的工位看去。
她没有来。
茶水间里只有刘晓悦在冲咖啡,看见我,招呼了一声:“钱哥,今天来得早。”
我嗯了一声,随口问:“罗欣宜呢?”
刘晓悦撇撇嘴:“一大早就来了,在楼梯间打电话,听着好像跟她妈吵起来了。”
“吵什么?”
“听不清,就听见她挺激动地说‘你别逼我’。”刘晓悦压低了声音,“钱哥,这姑娘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昨天看她眼睛一直都是肿的。”
我没接话,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打开抽屉,翻出上周的考勤记录。
罗欣宜入职三天,每天准时打卡,没有一天迟到早退。
一个父亲重病住院的姑娘,上班率竟然比谁都高,这不太合常理。
上午十点,总经理何鹤轩的助理打来内线,通知下午一点在三号会议室开全员大会,宣布新季度的员工培训安排。
我放下电话,扫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三个小时。
我拉开抽屉,底层放着一只黑色牛皮纸信封,里面有我前两天调出来的旧档案,财务部近五年的报销明细,后勤部的采购单据,还有一页手写的审批记录,签字栏上是一个名字:罗银凤。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又把信封塞了回去,锁好抽屉。钟在墙上走着,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直觉告诉我,这场会,不会那么太平。
下午的会果然出了事。
何鹤轩刚说完培训安排,罗欣宜忽然从角落站起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她径直走到会议桌中央,当着三十多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钱叔,求求您借我30万。我爸的病等不了了。”她的声音颤抖,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在公司没有别的人能求了,我知道您管着账,您一定有办法的。”
会议室里瞬间哄闹起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愣了两秒,本能地弯腰去扶她:“你先起来,有事好好说。”
她不肯动,反而哭得更大声了:“钱叔,我就差这30万了。医生说再不手术,我爸真的撑不过这个月了。”
我拉着她胳膊,手上用了点劲,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确实不好受,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当众下跪,换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我更清楚,我只是一个财务主管,公司账上的每一分钱都不属于我,30万打个响指就能拿出来,这不是助人,这是害人。
“欣宜,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这笔钱数目太大了,我去哪儿给你弄?公款更不能动,那是犯法的事。”
话音刚落,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猛然尖锐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公款?钱叔,你说得好听。你做这些年的账,里面有没有见不得光的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
满屋子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她的眼睛。
她在发抖,眼角还有泪痕未干,嘴唇发白。
那副模样你很难说她在演戏,更像是拼尽全力的孤注一掷。
她扬着下巴,大声说道:“你就是冷血!我爸命都快没了,你还能端着架子坐在这里教训我!”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会议室,门在身后砰地一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何鹤轩坐在主位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没有说话。
我扭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红灯闪烁,是今天早上刚亮起来的。
前一天下午我下班时,还没有这台机器。
我站在原地,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手机硬冷的边缘,把手机摸了出来。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会议室的,就记得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灌进来,吹得后颈发凉。
我拨通了谢英华的电话,声音出奇平静:“老谢,麻烦帮我调一下上周的监控。”
谢英华在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钱哥,监控录像我已经单独存了一份。”他顿了一下,“还有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罗俊德,就是罗欣宜她爸,昨晚从市一院转走了,据说是转去省里的专科医院了。”
“转院?”
“对。她妈罗银凤办的。”
我靠在走廊墙上,闭上眼睛。
罗银凤。
那个七年前在采购单上做手脚,被我当场查出来的女人。
她走那天指着我鼻子骂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钱勇军,你不得好死。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走投无路。”
我没有想到她选了这样一种方式来兑现。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又松开。
“老谢,帮我查一下罗欣宜的入职资料是怎么提交的。还有,她跟罗银凤的关系,确认一下。”
老谢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走进厕所隔间,拧开水龙头,把水开到最大,让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背。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许多,两鬓也白了。
三年了,我没有再想过那个女人,更没有想过她会在七年之后,用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我想起罗欣宜跪在地上时颤抖的声音,想起她骂我冷血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见的犹豫。我开始明白,那个姑娘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哭是真的,她家穷也是真的。但她跪下来向我要钱这一幕,是排练过的。因为我太清楚罗银凤了,那个女人的每一步棋,都是算好了才走的。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厕所。手机震了一下,是谢英华发来的短信,只有几个字,像一把刀子捅过来,却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钱哥,罗俊德在省一院住院部的缴费记录,用的是罗欣宜的工号。也就是说,她这30万,本来就是替你借的。”
这句话我盯着看了很久。替你借的,这四个字里藏着一把刀。
她们真正想要的,不是30万,是我这个财务主管的位子,是我这些年在账上留下的干净名声。
只要我被迫私自动用公款来救她的父亲,那我从此就有了把柄,被人捏在手里,再也抬不起头。
这天晚上我回到家,何琴已经睡下了,何晨还在房间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谢英华发来的照片摊开:罗银凤和罗欣宜在医院门口碰头,罗银凤提着保温桶,罗欣宜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灯光昏黄,我在照片下压着一张草稿纸,把七年前的事情重新理了一遍。
罗银凤当年因为虚报采购金额被我查出来,我没留情面,按程序上报了。
她没有犯法,只是被辞退,保险照拿,公积金照领。
可我没想到,她会把这一切记在自己的账本上,记在我头上。
我叹了口气,把照片收进抽屉。客厅的灯管嗡嗡响,像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话。
04
我让女儿何琴帮我做了一件事。
她加了罗欣宜的微信,用的身份是省城某大学的大四学姐,做毕业生求职调研。
罗欣宜刚出校门,对同校学姐没太多防备。
加上微信当天就聊了起来,何琴问一句,她答三句。
第二天晚上,何琴抱着手机跑到我房间,表情有些复杂:“爸,那个罗姐姐,她把她爸的事跟我说了。”何琴翻着聊天记录给我看,“她说她爸以前是园艺工人,身体一直还行,后来查出来尿毒症,家里就垮了。她妈以前在一家公司当后勤,后来被人坑了,丢了工作。”
“那她现在,对她妈说的那个‘坑她的人’,是什么看法?”
何琴沉默了一下,说:“她没说那个人的名字。但她跟我说了句话,她说这个社会就是老实人吃亏,欺软怕硬的人反而混得风光。”
我心里沉了一截。
这姑娘已经被完全洗脑了。她信了一个谎言,信了很多年。罗银凤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别人,而罗欣宜作为女儿,只能无条件地站在母亲那一边。
当晚,我去了一趟单位附近的打印店,把存着资料的U盘重新整理了。
我做了两个U盘,一个是真的,另一个同样是按真盘的样子做的,里面存了一份完全不同的文件。
我考虑了很久,决定不惊动何鹤轩。
我手里没有足够硬的证据,只凭罗银凤家那一点过往,翻不起浪。
她设的局还没有完全展开,贸然摊牌,只会打草惊蛇,把自己搭进去。
我给谢英华发了条信息:门卫室里那个旧保险柜,帮我腾出来。
谢英华没有多问,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市区东郊的修理市场。
那里有一家不起眼的修锁铺子,铺子老板五十多岁,姓程,以前是银行的保卫科科长,退下来之后开了这家店,专门修保险柜、配钥匙,活儿细,嘴也严。
我找他帮我配了一把钥匙。
老程递过钥匙时,抬眼看了看我,“你这保险柜是老型号了,怎么还配新钥匙?”
我笑了一下:“谁家里的钥匙,不是备一把以防万一呢?”
他没有再多问。我把钥匙揣进兜里,走出铺子,阳光晒在肩膀上,暖烘烘的,我却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因为我决定做一件事,一件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我要用这把假钥匙,打开那只假保险柜,引罗家的人亲自走进来。
周五下午,我故意在财务部门口踱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在罗欣宜面前晃了一圈,又走回办公室。
没过多久,我听见她起身去饮水机接水,走到我办公室门口时,有意无意地往里扫了一眼。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一本账簿,面前放着那只旧保险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沓纸和一个U盘。
我装作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关上了柜门,拧了一圈锁,又用手肘碰了碰锁柄,固定妥当。
抬起头时,罗欣宜已经端着水杯走回了座位上,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低下头继续翻账簿,指尖的汗洇湿了纸页一角。
当天晚上,我留在办公室加班到九点。
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走廊灯关了一半,光线暗得发沉。
我故意没有锁办公室的门,也没有把保险柜的锁拧到底,只是带上了,压到刚刚好卡住,轻易就能打开。
走之前,我给谢英华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可能睡得不太平,你留点神。”
他回了一句:“你放心。”
夜里十一点半,我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着,里面是谢英华偷偷装在走廊消防栓箱里的摄像头拍到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有一盏灯忽明忽暗地闪着。
十二点过九分,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深色工装外套,戴着帽子,低着头从楼道拐角走向我的办公室。
步态刻意放轻,但还是看得出来,那是一个女人,骨架偏大,腰身有些发福,像五十岁上下的人。
她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手伸向门把手,轻轻一转,门开了。
人影进去,一个完全符合我预测的脚本,只是多了一个细节:她走进去之前,朝走廊身后张望了一眼,停顿了约莫两三秒,才迈进去。
她进去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十分钟后,她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件银色的小物件,正是我那只备用的U盘。
她把U盘攥在手里,快步走向楼梯间,消失在监控画面里。
整个过程,没有看到罗欣宜。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堵着一口气。
我想过那个进来的人可能是罗银凤,确实是她。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不舒服。
她女儿没有来,罗欣宜没有出现在这台摄像头里,说明她可能并不知情。
但是,谁又能说准呢。
周一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提前二十分钟到办公室,拉开抽屉,那只U盘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最底层。我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完好无损。
我把它插回电脑,里面是我昨晚重新处理过的文件,一份关于罗银凤当年采购单据虚假报账的旧案资料,以及一段模拟转账记录,标的金额为人民币29万元。
我把文件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愣神了一阵,然后把它拔下来,放回保险柜里。我没有把它锁死,仍然只是轻轻带上门,保持原样。
两天后,3月17号上午,何鹤轩的秘书小周突然敲了我办公室的门,表情有些微妙:“钱主管,何总请您去三号会议室一趟。他说,有份材料想请您当面确认。”
我心里咯噔一声,表面却不露声色,放下手里的笔:“好,我这就过去。”
走出财务部时,我瞥了一眼罗欣宜的工位,她不在。
桌上水杯还冒着热气,手机也没拿,像是临时被人叫走了。
我心里沉了沉,脚步加快,推开门走进三楼走廊。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能听见罗银凤的声音,尖锐,逼人:“何总,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为了公司名誉着想,有些东西,您看了就明白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门边,伸手推开那扇门。阳光从会议室的落地窗扑进来,直直地打在长桌正中,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各异。
只有一个人的眼神,让我心里一颤,罗欣宜站在罗银凤身后,脸色苍白,目光躲闪,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
她看见我,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走到会议桌边坐下,声音平静:“何总,您找我?”
何鹤轩把面前的一只U盘推到我面前:“老钱,你看一下吧。”
罗银凤冷笑一声,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何鹤轩抬手打断了她:“罗银凤,你先别说话。”
我拿起U盘,插入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文件,三十七秒,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三天前凌晨,画面里,有人用钥匙打开财务室门,径直走到柜子前,拿走一只银色U盘。
画面清晰到能看清那人手指上的戒指,一枚金黄色的、嵌着红色颗粒的款式,正是罗银凤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一枚。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以听见窗外的风声。
罗银凤猛地站起来,脸涨得发紫:“你……你什么时候装的摄像头!”
我看着她,缓缓说:“我没有装摄像头。这段监控,是走廊消防箱例行更新时录下来的。你可能不知道,那台消防箱的位置,正对财务室门口。”
她僵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骨架,目光忽地转向罗欣宜,嘴唇剧烈颤抖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罗欣宜站在她身后,脸色煞白,眼眶泛红,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我关掉视频,放下手机,看着罗银凤,声音并没有抬高:“七年前你虚报采购款,我按制度办事。你说我坑你,可以。可你不该把你女儿拖下水。”
罗欣宜的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她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低低地叫了一声:“妈……”声音带着哭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罗银凤回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别说话!”
何鹤轩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罗银凤,公司决定,即日起解除你的劳动合同,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至于这段监控视频,我会同步移交公安机关,由他们判断是否构成盗窃。”
罗银凤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锤子砸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没有倒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散会后,所有人都走了。
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在走廊的拐角停住了。
罗欣宜站在楼梯间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哭出声。
她手里攥着那只U盘,那只她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U盘,里面什么也没有的文件。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满眼是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钱叔……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妈让我拿的那个东西是这个。”
我看着她,那张和她母亲有几分相似的年轻面孔上,写满了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扔给她两个字:“回家吧。”
罗欣宜没有再说话,眼眶红了,紧紧握着那只U盘,转身下楼。
我站在原地没动,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里。
过了很久,我掏出手机,翻到女儿何琴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她走了。”何琴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我收起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阳光从玻璃窗涌进来,明晃晃地照在地上,像一场大雨之后,天已经放晴了。
我用了两天时间,把罗欣宜离职的事情办完了。
实际上也没有太多手续要办,她来公司还不到一个月,没有社保转移,没有公积金账户,工资按天结算,扣除几项杂费后,总共两千一百多块。
刘晓悦把她的离职单放到我桌上时,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只叹了口气:“钱哥,那姑娘挺可怜的。我看她走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我没接话,低头签了字。
那天傍晚,我去门卫室取快递,谢英华递给我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罗欣宜的,让转交给你。我寻思着你要是不想收,直接退了也行。”
我接过信封,摸了摸,里面是一沓现金。
她没带走自己的尾款,这笔钱是她走前的最后一天工资。
她也没带任何东西,桌上那盆她一直浇水的绿萝,现在换成了刘晓悦在照料。
我拆开信封,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剩下一沓重新塞进去,放回谢英华手里:“你找机会,把钱给她寄回去。地址我这有,下午发你。”
谢英华接过信封,看了看我:“钱哥,我听人说,罗银凤被带走那天,罗欣宜在医院门口蹲了一下午,饭也没吃。她爸已经转院了,据说情况不太好。”
我嗯了一声,没往下接。
这天夜里,我坐在客厅里,开了盏台灯,翻着何琴给我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罗欣宜在微信上跟何琴说的那些话,我反复看了几遍。
不是以批判者的视角,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看。
“学姐,你说一个人要是从记事起就被告知,某个人的存在毁了你全家的一生,你会怎么面对?”这是快离职前一天她给何琴发的信息。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台灯的光落在桌沿,照着一只旧茶杯。
杯子是她第一天来办公室时,主动帮我去饮水机接的水。
那天她双手捧着杯子递给我,笑着说:“钱叔,您喝茶。”
一个月不到,物是人非。我做的是职场里常有的事,谈不上磊落,也算不上阴损,但总觉得这屋里有些东西变了。
一周后,一个周末的傍晚,手机响了一声。
我拿起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点开内容,只有两句话:“钱叔,对不起。我爸已经不在了。我妈也被拘留了。我回老家了,以后不会再来打扰您。”看完短信,我把手机放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何琴的电话:“你之前帮忙打听的那个罗欣宜,她现在联系方式你还留着吗?”
“留着呢。爸,你该不会……”何琴犹豫了一下,“想帮她?”
“她爸没了,她妈被拘留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什么都不剩了。”我顿了顿,“你把她的地址给我,我给她寄点钱。”
何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帮不了你。我说实话,罗姐姐虽然不知道自己妈妈干的事,可她之前当众那么对你,你还要帮她……你不觉得她欠你一句道歉吗?”
“她道过了。”
何琴那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轻声说道:“那我发你微信吧。”
“好。”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子正绿,有风从缝隙里穿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我想起罗欣宜第一天来时那副拘谨的模样,想起她在走廊尽头蹲着哭的样子,想起她用颤抖却倔强的声音骂我冷血的那张脸。
那是罗银凤的女儿,也是被她母亲带着走上歧路的孩子。
我打开手机银行,犹豫了几秒,输入了一串账号,转了三千块钱。转账备注里我只写了一句话:“给孩子买点吃的。”
转完之后,我愣了片刻,又补发了一段文字过去:“你爸的事,节哀。以后的路,走稳了。”
直到发完,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发抖。
那是我活到四十七岁,很少有过的一种复杂感受:愤怒过,心软过,最后都化成了沉默,落到胸口里,不重,却沉沉的。
三个月后,何鹤轩在公司年会上给我颁了“廉洁标兵”的奖状。台下掌声一片,我笑着接过,说了句“应该做的”,就回到座位上。
何琴刚好放假回家,坐在我旁边,凑过来轻声跟我说:“爸,你猜我今天在哪看到一个人?”
“哪?”
“车站。我看到罗欣宜了。她在那边奶茶店打工,人瘦了一圈,但看着精神多了。”何琴说完,低头咬了一口夹心饼干,“我本来想过去跟她说句话的,但她先看见我,朝我笑了一下,我就没过去。”
“嗯。”
“爸,她过得好像还行。”何琴又补了一句。
我端着手里的茶杯,杯壁温热,是罗欣宜走后我第一次觉得办公室还算有温度。
年会结束后,我独自回到办公室,把奖状挂到墙上。
退了两步看了看位置,确认端正,又伸手擦拭了一下玻璃面。
奖状的镜框底面有些松,我翻过来拧紧背板时,看到镜框背面贴着一张邮政汇款的回执单,收款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金额是两千元,日期是罗欣宜离开公司后的第三天。
汇款人一栏没有署名,但那个邮局网点,是省城东街的。那是罗欣宜老家的地址。
我把回执单摘下来,对折,放进口袋。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凉透的茶,坐回办公桌前,翻起积压了一上午的报销单。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投在奖状的玻璃面上,也照着桌上那盆绿萝。
叶子绿油油的,是有人在一天前刚浇过水,水珠顺着叶脉慢慢滑落,在光线下显得通透又干净。
我没有抬头去问是谁浇的,也不用问。
有些事,不必说破。
说破了,那一杯水的情分,反而淡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我放下手里的笔,端起茶缸子,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天很蓝,风很好。
何琴的短信刚好进来:“爸,下周我回家陪你过生日。带上一个朋友,你猜猜是谁?”
我看了那条短信,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重新坐回桌前,把翻到一半的报销单合上,写下批复意见:“准予报销。”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轻快、不急不缓,像一个刚熟悉了路的人,正一步步往里走。
我摸摸茶杯,热的。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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