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自己煮一碗面。
来电显示是“叶薇”。我擦了擦手,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句男人的声音:“喂?”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手机屏幕,确认上面的名字没错。叶薇,我的妻子,今天下午刚出差去杭州,十点的航班,这个点应该刚落地。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一声:“喂?在听吗?”
“你好,”我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请问叶薇在吗?”
“她在洗澡。手机落客厅了,我看一直响,怕有什么急事就接了。”男人的声音挺年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哪位?需要我转告她吗?”
我看着灶台上那锅快要溢出来的面,伸手关了火。
“不用了。等她洗完麻烦你告诉她,苏远打过电话。”
我说完就挂了,没有多问一个字。窗外是八月底的晚上,蝉鸣还没有完全退场,厨房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锅里的面汤咕噜咕噜冒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碗面,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吃。面有点坨了,酱油放得多了些,咸得发苦。我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垃圾袋系好放门口。做完这一切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翻了翻叶薇的微信聊天记录。对话框还停在下午她说“登机了”,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我又翻回去看之前几天的,她说项目临时加的客户很烦,她说杭州的酒店订好了,她说等回来给我带龙井。我往上翻了很久,再往前就是上个月的事了,大多是“今晚不回来吃饭”“加班”“你先睡”。最早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每天跟我聊到凌晨两点,连中午吃了一碗馄饨都要拍给我看。
我打开短信界面,写了六个字:到了说一声。刚要发,想了想,删掉了。
重新写了一条:爸不舒服,你早点回来。
发送时间是十点四十分。发完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纪录片频道。屏幕里有人在讲深海鱼类的迁徙,背景音是嗡嗡的水声。我看了不知道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叶薇打过来的。
六分钟。
我接起来。叶薇的声音有点急:“爸怎么了?严重吗?我打了车往机场赶了,你在哪个医院?”
我说:“没事,我跟爸确认过了,就是有点闹胃,吃了药好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苏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叶薇的声音压低了,像在压着什么别的东西,但更多的是困惑和烦躁,“我一下飞机就接到你这样的短信,你那句‘到了说一声’我也收到了,你故意发两条,到底什么意思?”
“你先回来吧。”我说,“爸那边我真的确认过了,没事。但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出租车的声音,风吹过来的声音,她呼吸的声音,我都听得见。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冷下来:“行,我回来。”
第一个赶到我家的是傅诚。
我家住老城区的六楼,没有电梯。那一晚我听见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我家老旧防盗门的门铃被拍响。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衬衫袖口卷着,满脸都是汗。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却有明显的干涸泪痕,像是哭过之后又跑了很长的夜路。
我第一反应是:“抱歉,这么晚了,您是哪位?找谁?”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然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忽然矮了下去。他就那么跪在了我家门口的水泥地上,六楼的楼道很窄,声控灯照下来,他把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直在抖。
“苏先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说,声音已经哭哑了,“是我混账,我一时糊涂……她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您别怪她……”
我捏着门把手没说话。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有他的呜咽和喘气声,还有我家电视机里深海纪录片低沉的背景音乐。
然后楼下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声控灯重新亮起来,叶薇站在楼梯转角处,白色的连衣裙,脚上还穿着飞机上穿的平底鞋,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她看着门口跪着的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从脸上消失,最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站在门口的我身上。
“苏远,你叫他来的?”她问,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我没回答。她放下行李箱,弯腰去拉那个男人。男人却死死地跪着,拉着她的衣角,声音断断续续:“是我给你老公打电话的时候漏了……他看到通话记录了……他给我发了你的行程单……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叶薇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冻住了。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说话。我知道她想问:行程单是什么时候到我手上的,我怎么会有那个男人的号码,我到底知道多少。
我没给她问的机会。
“先进来吧,”我说,侧开身让路,“楼下邻居会被吵醒的。”
那晚的局面安静得诡异。
我刚搬进这个家的时候,装修花了三个月。客厅里那面墙刷的是叶薇挑的灰蓝色,沙发是布艺的,她选了很久,说不想跟所有人家里都长得一样。茶几上还放着她在云南买的手织桌布,花瓶里插着昨天她走之前在楼下花店随手买的洋桔梗。我们在这套租来的房子里住了三年,每一件东西都有我们两个人的痕迹。
但那一刻,这三个人坐在这屋里,像一个荒诞到没人喊咔的剧场。那个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垂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被老师请家长的学生。叶薇坐在主沙发最边上的位置,身体绷得笔直,手指握着手机,关节微微发白。我在餐桌边站着,背靠厨房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
“说吧。”我说,“趁我还没有大的情绪波动之前。”
那个男人咽了口口水。他说他叫江森,是叶薇公司新合作的甲方项目部经理,这次杭州的项目由他对接,前两天他们一起在杭州开过一个项目协调会。他说那天晚上大家吃宵夜喝了一点酒,回酒店的路上叶薇有点上头,他送她回房间,不知道怎么就发展到那一步。他说只有那一晚,后来再没有过,叶薇第二天早上就明确跟他说了要当没发生过,他也答应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叶薇始终没有看他,也没有打断他,只是坐在那里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束洋桔梗。我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腹在手机边缘反复摩挲着,那个动作我很熟悉,只有她心里极其紧张或者极其不安的时候才会做。
“那你今天接电话是因为什么?”我问,“她出差,你跟着去?”
“我……我是出差同一班机,”江森的声音越说越低,“她不知道我也在杭州。是……是我自作主张订了同一班。她到酒店发现我也在大堂,很生气,但总不能当场翻脸。晚上她在房间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正好去她房间送文件……我看到来电显示是‘苏远’……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说到这里又低下头去。
叶薇突然开口了。她声音不大,但是那种带着冰碴子的冷:“苏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我没回答她,只是又看向江森:“所以,你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她在洗澡的时候,她本人并不知道你接了电话?”
“不知道……后来我把通话记录删了……我没告诉她……”江森头埋得更低了。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因为它真的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纯粹是因为荒谬而扯动了一下嘴角。我掏出手机,打开那条短信界面,把它举起来给他们两个人看。
短信是我发给江森母亲的,内容是:阿姨您好,我是苏远,叶薇的丈夫。最近有些事情想跟您当面聊一聊,可能需要占用您一个上午的时间,您方便吗?我把这条短信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比给叶薇发那条说父亲不舒服的短信晚了二十分钟。
江森看完这条短信之后,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就像被抽光了。他抬起头,愣愣地看了我五秒钟,然后猛地把脸埋进双手里,喉间发出那种闷闷的、压抑的、完全不像成年男人会发出的声音。
叶薇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我看到她眼里的光在晃动,嘴抿成一条线,半晌,她说:“你连他妈都查到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又打开手机里的一个相册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截图。这些截图来自叶薇的微博小号,她以为我不知道的小号,里面有很多深夜发的文字。从半年前开始,隔几天就有一条,有时候只有两个字“累了”,有时候是长一点的,“今天开会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有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酒店阳台,一双男式拖鞋摆在栏杆边,时间是上个月某个周二。
因为叶薇那晚的公司报销单据上并没有那家酒店。
那天晚上,江森哭够了之后,叶薇站起来了。她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说:“苏远,你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要选今天,选我出差的第一晚?你把我叫回来,让他跪在我面前道歉,你是想让我难堪吗?”
我说:“我没有让他跪。”
她噎了一下。
“我只是发了条消息给你出差那个城市分公司的一个老同学,让他帮我确认了一下你们这次项目的名单。”我说,“我看到他的名字也在上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好了。”
“决定什么?”
我没有接这句话。我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上层的隔板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回到客厅放到茶几上。纸袋里什么贵重东西都没有,只有两样:一份是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我半个月前就已经填好了双方信息,在财产分割那一栏写了“现有存款及房产均归女方”,但签名处还是空白。另一样东西,是两张电影票存根,去年冬天的,我们婚后第二年纪念日那天,叶薇说她加班不能陪我过。
后来我一个人去了电影院,看到她和一个男人从商场那个方向走出来,肩并肩,低头说笑。那个男人的侧脸,我当时坐在车里没有看清,只是觉得眼熟。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说这电影还不错,她说,是吗,我没空看,你一个人去的?我说对,一个人去的。
那个男人就是江森。他们三年前就认识。
客厅的挂钟走到凌晨两点四十分。江森已经走了,下楼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又跪一次,扶栏杆走完的。叶薇还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离婚协议书,她一页都没翻开。
“三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你看着我和他……这样过了三年,你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问过。你每天还是给我做饭,周末还是陪我回家看我妈,我生日你提前一周就订好蛋糕,上个月我感冒你半夜起来给我烧水,你陪着我把这个谎玩了三年——苏远,你是太爱我了,还是太恨我了?”
我坐在她对面。头顶那盏灯照得彼此脸上的毛孔都看得清楚,没有地方可以躲。
“都有吧。”我说,“但又都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自己跟我坦白,还是说,你打算就这样演到死。”
叶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他有过我的孩子,两年前。你有一次出差回来,我还去做了个小的手术,跟你说子宫肌瘤。”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他说,我可以净身出户,但他母亲找到我,说我如果敢离婚让他们家丢脸,就把我和他一起搞到失业。他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份协议:“这份东西,你拟好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你在书房改文档,我进去给你送水的时候扫了一眼。你关窗口关得很慌张,但那份东西,当时我如果不装作没看见,我们两个人就都演不下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她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推回来,推到茶几中间,跟我推过去的牛皮纸袋并排摆着。
“离吧,”她轻声说,“你拟的条款我看过了,你倒是大方,什么都给我。但我不要这些,我只要一样东西,你把你知道的那对事情,写在一张纸上,签上你的名字。”
“你怕我反悔,想把证据攥在手里?”我问。
她摇了摇头。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点青灰色,第一缕光穿过封死的铝合金窗缝照进屋里,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片微光,说:“我怕的不是你反悔。我怕的是十年后你还会在某个夜里,把这件事翻出来,像今天一样,一刀一刀,当着大家的面,一点一点割给我看。”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谁都没有眨眼,也没有再开口。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是我的——一条新消息,来自我妈:“周六回来吃饭,把叶薇也带上。好久没见她了。”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天色越来越亮,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和早点摊开门的声响。
叶薇是上午十点离开的。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关门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还摊着,她没带走。我把它收进书桌抽屉的时候,发现抽屉里那个红绒布的小盒子是空的。婚戒不见了。
我打了叶薇的电话,她接了,背景里有机场广播的声音。
“戒指在哪?”
她沉默了几秒,说:“放在你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的夹层里了。去年冬天我就取下来了,忘了跟你说。”
我拉开那个抽屉,推开隔板,戒指果然躺在里面。我拿起它,内圈刻着一行字,爱是忍耐。那是我们结婚前她选戒指时让我刻的,她说爱就是互相忍耐,忍到老,忍到死,忍到什么都磨没了就剩下一口气吊着的那种才算数。我那时候觉得她这话说得真浪漫。
“为什么取下来?”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的安静。然后她说:“戴了三年,贴着皮肤的地方都磨出印子了,看着心里发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你找那枚戒指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挂断了。
我把戒指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内圈的刻字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反光。我打算把它放回去的时候,注意到抽屉的夹层里多了一张纸。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份律师事务所出具的法律服务说明的封面页,委托人是叶薇,事项那一栏写着“婚姻关系终止与共同财产分割之诉前调解”,日期是六个月前。
六个月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微博小号,还没有开始保存任何截图,还在每个周五下班后去菜市场买她爱吃的鱼,盘算着周末怎么陪她过。她已经先找了律师。
下午我去了一趟叶薇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约的是她部门的老领导陆总。陆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跟我之前打过几次照面,不算熟。他坐下来先点了杯美式,然后问我是不是叶薇有什么事。
“她下个月去上海挂职的批文下来了吗?”我端着一杯柠檬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她没跟我细说,我想问问情况。”
陆总抬眼看了我一下,笑了笑:“你们夫妻俩怎么还互相打听起工作来了。她那个挂职申请批了的,上个月就过了。说是去总部锻炼一年,回来提一级。”他顿了顿,“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上上个月她填竞岗表的时候,我还说这好事你不给老公汇报一下?她笑着说等你出差回来再当面讲。”
我端着那杯柠檬水没喝。水面晃了一下,又平静下来。
“她上半年请过几次假,”我把杯子放下,看着他,“大概初夏那阵,连着请了几天。您还记得吗?”
陆总想了想,说:“记得。那天我正好要她交一份材料,她早上打了个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要请三天假。我当时批了,也没多想。”他喝了一口咖啡,像是回忆了一下,“不过她请假第二天下午我陪一个客户去中心医院体检,在妇科那一层看见她了。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得挺讲究,短发,烫的那种小卷。小叶低着头坐在那儿,那女人一直在说话,小叶一句话也没接,肩膀缩得很紧。我当时没过去打招呼,觉得人家可能在看病,不方便。”
他看着我,问:“小叶那段时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回来之后瘦了一圈,脸都是青白的,我以为就是生了一场病,没往别处想。”
我说:“就是身体不舒服,做了个小手术。”
陆总“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低头搅了搅咖啡。他毕竟是个外人,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再深入就不是他能说的了。但是那杯咖啡端起来又放下的时候,他还是补了一句:“苏远,小叶这个人,平常有什么事都自己扛,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字来。她要是哪天跟你说什么,那一定是她已经扛不住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七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叶薇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那天她说“登机了”。我想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里,把那枚婚戒和那张律所的封面页并排放在书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对方很快回了条消息:你来我办公室吧,电话里说不清。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他的事务所。朋友姓安,叫安凌,初中同学,做婚姻家事这块的。他看完照片又听我把情况讲完,靠在椅背上很长时间没说话。最后他坐直了,说:“苏远,你这事有点麻烦。如果她起诉到法院,第一次开庭大概率判不离。法官会认为感情尚未破裂,给你们一个冷静期,六个月。但如果你不想离,你可以在庭审时主张感情尚未破裂,直接不同意离婚,法院基本会支持你。你可以把她拖住。”
“拖住是什么意思?”
他用笔敲了敲桌面:“就是她不来求你也得等到半年后再次起诉。第二次起诉判离的概率就很高了。但这中间她已经跟你摊牌了,你们还住在一个屋檐下,你确定能熬过那半年?”
我低头看着办公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法律条文,很想回答他一句“能”。我确实想了那么一秒,就一秒。让叶薇像个等待裁决的犯人一样再熬半年,让她尝一遍我这三年尝过的东西。安凌像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他说:“你要是真打算这么干,做是可以做,但你会恨你自己。”
我没说话。
“你想想,你花三年时间搜集这些事,不是为了毁她吧?”他把那张法律条文收回文件夹里,“你是问你自己怎么办,不是问她怎么偿还。”
我坐了很久。窗外马路上车流的声音一波接一波涌上来。我说:“那如果我要离,最快的情况呢?”
“最快就是协议。但协议要她配合。她如果愿意跟你坐下来谈,财产和签字的事今天就能办完。她如果不愿意谈,又非要走诉讼,那你只能等法院排期。”安凌把那张律所封面的复印件推回我面前,“你太太找的这家所,擅长做的就是打离婚调解。她选这个所,说明她也不想把官司打得太难看。”
我收好那张纸,站起来说了声谢。走出事务所门口的时候,安凌在背后叫住我:“苏远,你那三年,为什么不去问她一个字?”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怕问了就散了。”
我说完这句就走进电梯里,门关上,那八个字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响了一阵才消失。
周五晚上,江森的母亲给我打来电话。
我之前查她的时候存过这个号码,是江森档案里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翻出来的。她住在杭州,我知道。但她打过来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电话那头是个很平稳的、中年女人的声音,不尖不哑,像那种常年坐办公室训下属的人。
“苏先生,我是江森的妈妈。”
“阿姨您好。”
她笑了一声:“您好。我儿子那晚回来后,把您做的一些事情跟我讲了。我这人说话直,就不绕弯子了。婚姻到头来是你们小两口的缘分,我们做老人的管不了太多。但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我儿子的一只饭碗跟您太太那边的项目是绑在一起的。您要是想离婚,我这边是赞成的,您划好道,该签的字我让江森签,这个我保证。但您如果要把事情闹到台面上,那苏先生,我老婆子也有老婆子的办法。您家住在老城区六楼,您母亲住在火车站边上的轴承厂家属院,我都知道。”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楼下有一户人家的小孩在哭,声音隔着楼板闷闷地传上来。
“您是个明白人,”她说,“合法的事情未必体面。别为了出一口气,把自己一家老小都搭进去。”
她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那把火没有烧起来,只觉得心里越来越凉,像被人往胃里塞了一块冰。我忽然想起那一晚叶薇说过的话,她说“他母亲找到我,说如果我敢离婚让他们家丢脸,就把我和他一起搞到失业”。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搞”是一个愤怒的老人随口说出的狠话。现在我知道了,那个老太太说的是真的,而且她说得出做得到。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又放下。最后我没有给叶薇打电话,也没有给江森发消息。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反而有一种迟到了很久的、荒诞的踏实感。叶薇没有骗我。她隐瞒了三年,但她说出口的那一句“不敢离婚”,是真的。
我站在镜子前想,如果她当时把这一切都告诉我,我会怎么样?我大概会直接去杭州找那个老太太理论,或者连夜去找江森对质,用最激烈的方式把她拖回我这边来。她大概早就知道我会这样,所以她选择了自己扛。
那她的选择,跟我的忍耐,到底是哪一种更蠢?
周六我没有回我妈家,我妈打了电话来问,我推说叶薇出差了,我自己也要加班。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给你包点饺子冻着,下回你们一起来吃。”我说好。她没再追问,但我听得出来她猜到了什么。她越是不问,我越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
周日上午下了一场雨,空气里带着那种初秋的凉意。我在书房整理书桌的时候,把抽屉里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最底下压着一本叶薇的日记,牛皮封面,密码锁的。我试了三个密码——她的生日,不对;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我的生日,也不对。第四个我输的是她母亲的生日,锁弹开了。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写在婚后一个月。字迹很工整,只有一行:
“今天下了决心,要把这桩婚姻好好过下去。”
第二页是一张机打的行程单,时间线是第二年春天。上面记录了她和江森第一次在杭州见面的日期。她在那张行程单后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如果那天我知道他会是我躲不掉的人……”
后面没有写完,铅笔的痕迹被什么东西洇开了,像是水渍,或者是泪。
我合上那本日记,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密码锁我没有重新挂回去。
周二晚上,手机亮起来。叶薇发来一条短信:“杭州的项目还要收尾,我下周三回去取剩下的东西。你到时候在吗?”
窗外雨已经停了,风从纱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我看着那条消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她把“剩下的东西”这几个字用得真轻。三年的婚姻,最终在她嘴里变成几件要打包带走的行李。我回了一个字:“在。”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把那枚婚戒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内圈那行“爱是忍耐”在光线下仍然清晰。我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红绒盒里,锁进抽屉。
窗外路灯亮着,照着楼下湿漉漉的水泥路。我坐回椅子上,听着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心里很安静地想:三年了,下周三,我大概终于要跟她坐在一起,听她亲口跟我说一句真话。
周三下午,我三点就到了家。从上周二收到那条短信到今天,整整七天,我没有给她发过任何消息,她也没有再联系过我。我们像两个隔着一道墙站了很久的人,谁都不想先伸手推开那扇门。
冰箱里还剩半盒鸡蛋和一袋青菜,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锁上门出去了。菜市场快收摊了,卖鱼的大姐正在往冰上盖塑料布,看见我笑着招呼:“苏老师,今天买点什么?给你留了条鲈鱼,新鲜着呢。”我说好,称一条。那大姐手脚麻利地刮鳞去内脏,嘴里还在说:“小叶上次来买排骨还问你来着,说你最近瘦了。”我接过装了鱼的袋子,说多谢,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那大姐在后面喊了一句:“下回跟小叶一起来啊!”我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鲈鱼清蒸,我把葱丝切得细,蒸鱼豉油淋上去的时候,蒸锅里的水正好烧开。厨房里渐渐腾起白色的水汽,鱼熟的味道混着姜丝的清冽,熟悉得让人有些恍惚。这些年我做饭很少看菜谱,叶薇爱吃什么,火候怎么拿捏,闭着眼都不会出错。我做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两个人吃不完的量。摆好碗筷之后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我坐在餐桌前,那碗汤的热气散了,菜也凉了,窗外天色从浅蓝变成了灰蓝,路灯亮起来,楼下的孩子收回了滑板车,有人晾在天台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七点四十分,手机亮了。叶薇:“我到了楼下。”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往下看一眼。路灯下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拎着那个她出差常带的黑色登机箱,就站在单元门口,没有上来。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你能下来一下吗?”
我沉默了两秒,回了个好。拿上钥匙,开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来,那灯光昏黄而有限,照到楼下就被夜色吞掉了。推开单元门的时候,风比我想象的凉一些。叶薇站在路灯底下,看到我下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做了个什么准备,然后她开口:“我本来想上去拿完东西就走。”
她顿了顿:“可是行李里有几件是你的东西,我想当面给你。”
“上去说。”我说。
她站着没动:“苏远,你那张卡上还有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哪张卡?”
“你放在书桌倒数第二个抽屉里那张银行卡。”她说,“我上次取东西的时候看到的,用个旧信封装着,里头还有一张取款凭条,日期是去年十二月。金额大概是二十万。”
我背脊微微发紧。“你翻我抽屉了?”
“我不是故意翻的,收拾东西的时候拖抽屉带的。”她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那张取款凭条上的账户名是一个姓江的女人,今年五十多岁,杭州地址。苏远,你去年十二月,给了江森他妈二十万。”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安静。
我没有说话。
“你从那时候就知道了,对吗?”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去年就知道他母亲威胁我的事,你去跟她谈过,你给了她钱,让她闭嘴。然后你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每天跟我过日子,继续像个没事人一样等我跟你开口说那一天。”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她死死地握着登机箱的拉杆,指节发白:“苏远,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我藏了三年是因为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要藏?”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我没有马上回答她,只觉得晚上的风忽然变得很清晰,带着一股子冷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楼上有人晾的衣服在风里扑簌簌地响,楼下派出所的巡逻车开着顶灯从巷口晃过去,那束蓝红光线在我们脸上掠了一下又消失。
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哑:“十九万八。银行当时的限额差点不够,我又从别的卡上凑了一部分。她当场写了收条,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但你还在查我。”叶薇盯着我,“你查了江森,查了他妈,查了那家律所。你把所有事都翻了一遍,然后什么都不说。你是想等你自己确定哪一天,再像上次那样一次性放出来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东西在晃,但她没让它掉下来。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翻涌起一个很荒谬的念头,我们两个人站在这里,像两把对着开的锁,谁都有一把钥匙,但谁都没有递给过对方。
“我给了她钱之后,问了她一个问题。”我开口,“我问她,叶薇为什么不敢离婚,是怕丢了工作,还是怕别的。”
“她怎么说?”
“她说,她自己的儿子她清楚,要脾气没脾气,要骨气没骨气,靠她这个妈才混到这步。叶薇怕她,怕的不是丢工作。”我看着叶薇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那老太太说,叶薇怕的是我。”
叶薇的肩膀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击中一样。
“她说我控制欲强,强势,极端。她是你以前的同事她见过你被我查岗,你也跟她说过,你跟我在一起觉得压抑,动辄得咎。”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冷漠,“她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叶薇沉默了很久。风从她身后那片被夜雾笼罩的巷口吹来,她握着拉杆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她说:“她说的,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我自己选择告诉她的。”她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完了所有力气,低着头,声音几乎低进风里,“苏远,你以为我妈为什么从来不主动进我们家的门?”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踩了一脚。我一直以为是她妈不爱走动,或者是老一辈怕麻烦,从来没想到过这一层。“你妈来过?”
“来过一次。去年十一月,你出差去广州那天下午。”她的声音低得像在诉说一件羞耻的事,“她进门之后,给我煮了一碗汤圆。她说,小叶,有些事妈不说,但你哭过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她又说你婆婆身体不好,你公公走得早,你从小就学会一个人扛。她说——她说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妈给你留了后路,外婆留给你的那套房子钥匙在我这儿,你随时可以搬出去,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终于红了。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就走了。那串钥匙我收在衣柜最底层那个鞋盒里,一直没动过。”她声音发抖,“我一直没动那把钥匙,苏远。三年了,江森和他妈的事我都没扛住,但我没动那串钥匙。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回答。头顶那盏路灯发出那种傍晚才会亮起来的暖黄色光,照亮她眼睛里那片湿润的东西。
“因为直到那天我才知道,我妈早就看出来我过得不开心。她不说,是怕我夹在中间更难做。”她终于哭了出来,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她面前的灯影里,“我怕我妈。我更怕回到那个家里,让她看着我变成这样。所以我宁可留在这里,宁可每一天都当没事发生,宁可每天晚上醒来看着你躺在旁边,什么都不敢说。”
她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那种几乎听不到的呢喃:“苏远,我累了。三年了,我真的累了。我不管你查到了什么,也不管你是谁付了那笔钱,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让我走?”
风没有停。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凉风,她的话就夹在风里撞进我耳朵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乏和柔软,像是她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我站在她面前,路灯照着我们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我能看见她风衣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像是机票存根,又像是医院的单子,在风里轻轻抖着。我垂下眼,视线落在那一角白纸上。
“你口袋里那张纸,是什么?”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把那东西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纸,医院抬头的名片。
“你什么时候去的医院?”
“上周。”
“什么科。”
“……妇科。”
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空气忽然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在她身后,路灯照不到的那片暗处,有个模糊的人影靠着墙站立。那身影不走近,也不离开,一直停在那里,像是等在什么地方。我认出那轮廓,是江森。他已经站在那里有一阵子了,大概在我们对话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他站在暗处,像一个等待审判结果的人一样,没有上前,没有出声,安静得几乎与身后的墙融为一体。
“你怀孕了?”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却知道自己的尾音已经开始发颤。她沉默了两个呼吸那么长的时间,然后开口:“你问我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去年十二月去找她谈的那天,她除了收条之外,还给了你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暗处的人影。路灯在那一刻突然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跳动。风从楼道口灌过来,掀动她手中的纸角,卷出边缘一小行潦草的字迹——那上面写着的,是一个日期。那个日期,是去年十二月,星期六,我以为是叶薇加班的那一天,她去了医院。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同时震了一下。我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江森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苏先生,她怀的是你的孩子,去年冬天做手术的时候,日期是你们吵架之后第三天——但你当时在公司加班,不在家,她一个人去的。”
我抬头看向那个暗处的人影。江森站在阴影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没有走上前来,也没有退后,只是把手机缓缓收进兜里,重新退回到那道阴影的深处。我握着手机,站在灯光下,叶薇站在我和他之间。她的睫毛下那片光是湿润的。
她轻声说:“你上去吧,鱼蒸老了会腥。”然后她转身,往暗处那个人影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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