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胰腺癌晚期”的诊断书。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回到家,王建国正在阳台上浇花,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今晚我不吃饭,你自己下碗面吧。”
我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声:“好。”
第二天一早,他提着行李箱走了。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靠着门框慢慢蹲了下来。不是哭,是觉得这几十年,像是活了一场空。
三个月后他推开院门,看见我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行李箱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没死?”
我剪下一根枯枝,轻轻说:“死不了。不过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01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一路走得特别慢。
从门诊部到公交站,平时十分钟的路,我走了快半个小时。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我踩在上面,觉得整个人的影子都是轻飘飘的。
那句话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胰腺癌晚期。三个月。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两个词,忽快忽慢,像老钟表里的摆锤。
我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四月的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花香。
路边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扎眼得很。
我忽然想,要是三个月后,我就再也看不见这些花了。
上了公交,刷老年卡的时候司机多看了我一眼:“大姐,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太阳晒的。”
那会儿是下午两点多,车上人不多。
我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子,把脸贴着凉凉的玻璃。
车子一晃一晃地开,路边的店铺一个接一个地往后倒。
五谷磨坊、修脚店、彩票站、卖电动车的小铺子,那些我看了几十年的店面,忽然变得又清晰又遥远。
回到家,王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这几年退休了,每天下午都看一个什么鉴宝节目,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门响,他连头都没抬,问了一句:“今天菜价怎么样?”
我站在玄关那换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其实只有一包感冒冲剂,还是在医院门口的药店顺手买的。
我把诊断书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了外套内兜。
“还行,”我说,“菠菜三块五。”
电视里传出一阵观众鼓掌的声音。王建国翘着脚,手里捏着个遥控器,又说:“晚上做个红烧排骨吧,好些日子没吃了。”
我应了一声好。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排骨冻得硬邦邦的,我拿冷水泡上,站在水池边发了好久的呆。
水龙头一直开着,哗啦哗啦地响,水漫过了排骨,漫过了盆沿,我都没发觉。
直到王建国叫了一声:“漏水啦!”
我才惊一下,赶紧拧上水龙头。他隔着客厅喊了一句:“想啥呢?”
我说:“没什么,走神了。”
那天晚上的红烧排骨做得很咸。我放了两次盐,自己都不知道。王建国吃了两口,皱眉头:“今天这是咋回事?盐不要钱呐?”
我说:“可能手抖了。”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把剩的半盘排骨推到一边,自己去厨房热了半碗昨晚的剩粥,呼噜呼噜喝完了。
我坐在饭桌前,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完那盘咸排骨,一点点都没剩。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看了会儿电视就回自己那屋了。
我们那两间卧室,中间隔着一道墙,他在东头,我在西头。
分开了多少年了呢?
我站在厨房门口,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孙子王梓今年十二岁,刚生那年他们爷俩就分了房。
十二年。
夜里十一点多,我没睡,坐在床沿上。
窗户没拉窗帘,月光照进来,铺了半张床。
我把那封诊断书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
纸上是打印的字,白纸黑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那行字写得规规矩矩的,却像一把刀,把我从三十多年的日子里生生剖了出来。
我听见隔壁传来王建国的脚步声。他上了个厕所,又回了屋,门咔嗒一声锁上了。
我就那样坐着,听着他关门的声音。月光照得我的手指发白,诊断书上的字慢慢模糊了。
我没有哭出来。只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被子盖了三层也捂不热。
我本想明天再跟他说这件事的。可是那会儿,我心里忽然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说了又怎样呢?
不会有什么不同。
02
第二天,王建国比平时起得早。
我六点多起来做早饭,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饭桌边了。
头发梳得溜光,穿了一件熨过的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
他这人有意思,都退休了,还是每天活得跟要上班似的。
“今天跟老周约了去棋盘山,”他说,“中午不回来吃。”
我盛了一碗粥端过去。他接过碗,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有什么深意,像是顺嘴问的:“你昨晚没睡好?”
我说:“有点。做梦了。”
“梦见啥了?”
“忘了。醒来就不记得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低头喝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围裙带子,看着他一口一口喝粥的样子,喉结一上一下。
我想说,老王,我病了,医生说我没多少日子了。
可那句话堵在嗓子眼,像一块泡大了的干馒头,怎么也咽不下去。等他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身拿了包往外走,我才开口:“老王。”
他停住,半转过身子:“咋了?”
我看着他。阳光从门外照进来,他站在逆光里,整个人金灿灿的。
“没事,”我说,“你路上慢点。”
他摆了摆手,走了。门在身后带上,防盗锁咔嗒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了很久很久。
我坐在饭桌前,把那碗他没喝完的粥端过来,一口一口地替他喝完。粥早就凉透了,米粒黏在碗底,糊成一团。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了肿瘤科的号,大夫是个年轻小伙子,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挺温柔。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电脑上的片子,说:“您的这个情况,我们建议做个进一步检查。之前那个结果,存在一定的误差可能。”
我在那站了半天:“啥意思?”
“就是,不能完全确认是恶性。”他推了推眼镜,“下周三您再来一趟,我们做一个活检,结果更准。”
从医院出来,太阳还没落。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红的黄的紫的,铺了大半边天空,好看得不像话。
我忽然想,要是下周三结果是好的,那这晚霞我就能多看几年。
可要是结果不好呢?那一夜,我躺在自己那屋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隔壁传来王建国的呼噜声,断断续续,隔着一面墙,像是隔着一条河。
第三天,在菜市场遇见王玲了。
我那会儿正蹲在一堆土豆面前挑,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妈”。
抬起头,看见王玲骑着电动车停在不远处,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手里拎着杯奶茶。
“妈,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她从车上下来,走到跟前,上下打量我一番,“感冒了?”
我说:“有点。这不买点菜回去炖汤。”
她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妈,我爸说你们那套老房子想过户给王鹏。你知道这事不?”
我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个土豆,土豆皮上沾着新鲜的泥。我把那个土豆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说:“没听他提过。”
“那回头你问问他,年轻人压力大,房子早点落了名,心里就踏实了。你说是不?”
她笑着看我,语气甜甜的,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打量着我。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也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
王玲骑上车走了,红色的电动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又蹲下去,把那个土豆装进了袋子里。
袋子沉甸甸的,我拎回家,走到半路上,塑料袋的提手断了,土豆滚了一地,骨碌碌地散在马路牙子边。
我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捡。旁边一个小姑娘看见了,跑过来帮我捡起来两个:“奶奶,您拿好。”
我说了一声谢谢。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那袋土豆回家后,我挑了几个晚上做醋溜土豆丝。王建国晚上回来,吃了两口,终于开了口:“你最近到底咋了?老是心事重重的。”
我说:“没咋。”
他放下筷子,头一次正眼看了看我:“你不会是生病了吧?”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了我几秒钟,又说:“上次王玲说的房子的事,回头你把房产证找出来,去办个过户。”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那房子是咱们俩的,你一个人说了算?”
“啥咱俩的?那是我爸妈的老房子。”他眉头一皱,“跟你有什么关系,去办了就得了。”
那天晚上,我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一个人坐在卧室的窗前,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是个大月亮,圆滚滚地挂在天上,底下的云彩被照得亮亮的,像镀了一层银。
我坐在那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这几天反常的关心,原来是为了房子。
下周三,我得去医院拿那个结果。我没打算告诉他了。
03
周三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窗外的天刚擦亮,灰蒙蒙的,有些发蓝。
我躺在床上,心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砖。
穿了衣服,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眼角皱纹又深了些,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老了好几岁。
王建国还没醒。他最近睡得沉,晚上八点多进自己屋,不到十点就响呼噜。我踮着脚从他门口经过,走到玄关穿鞋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又不是生离死别。我想。不过是个检查。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等叫号。
走廊里坐满了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忐忑的神色。
我夹在人群中,像一棵不起眼的野草,可那棵草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咚咚敲着,敲得我手心发汗。
叫到我的号了。
我推开诊室的门,还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大夫。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电脑里的片子,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阿姨,好消息,您那个是良性的,炎症。之前的检查结果有误差,您放心。”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
只记得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路,忽然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出溜到了地上。
旁边一个女人吓了一跳,跑来扶我:“大姐你没事吧?”
我坐在地上,眼泪哗地一下就出来了。什么都顾不上,就那么坐着哭了整整十分钟,哭得像一个丢失了许久终于找到回家的路的孩子。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亮堂堂地照着。我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那天蓝得晃眼,像水洗过一样。
我掏出手机,第一个念头是打电话给王建国。
号码拨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那个下午,王建国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瓶酒,脸有些红。
他在饭桌上喝了两盅,话渐渐多起来:“今天去老周家,他说他家闺女组织了个什么‘夕阳红旅行团’,下个月去西藏,包吃包住包飞机票。妈了个巴子的,我也想去。”
我没说话。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盅:“你说我这辈子,天天上班下班,养家糊口的,去哪逛过了?活到五十多,连省都没出过。”
他说完这话,抬起眼看着我,眼神有些浑浊:“我去玩一趟,你不会说啥吧?”
我放下筷子,慢慢咽下嘴里的饭:“挺好的。出去看看,人这辈子,总得给自己活一回。”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很快,他笑了,举起酒盅:“那敢情好!我明天就去报名。”
我点点头。碗里的饭已经凉了。我一口一口吃完,没再说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那封宝贵的“良性”诊断书就压在枕头下面。
我听见隔壁王建国打电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兴奋:“对,就报那个最长的线,十五天的!行行行,钱不是问题。”
我就那样睁着眼睛,听着。眼睛微微发酸,却没有眼泪。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饭时,发现他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大行李箱,就靠在客厅的墙边。
崭新的箱子,是他去年过生日时王鹏送的礼品,一次都没用过的。
他把我给他叠好的几件厚衣服放进去,又把新买的保温杯塞进外侧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晚上的飞机。”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轻快。
“嗯,”我说,“东西都带齐了?”
“差不多了。缺啥到那边买。”
他出门前,我在玄关替他理了一下衣领。
他比我高半个头,我得踮着脚尖才能碰到。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之前说的体检结果,最后是啥?没啥问题吧?”
我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扯平他那条衬衫领子,轻轻说:“没啥事,炎症,吃点药就好。”
“哦。”他的声音像在想别的事,“那就好。”
他拉开门,外面的光涌了进来。我脱口而出:“老王。”
他回过头来。我看着他,他看着手表:“还有啥事?车快到了。”
“路上注意安全。”我说。
他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电梯门开了,他踏进去。
我站在门框里,看着他站在电梯里,按下了一楼的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我看到了他的脸,他的脸被电梯里的灯光照得亮亮的,带着一种近似期待的笑意。
然后那扇金属门合上了。
再也没有了那扇镜子。
我缓缓靠在门框上。
一楼的电梯叮咚一声到了,我听见行李箱的轮子在大厅地砖上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出门的第二个小时,我在他卧室的废纸篓里,发现了那张揉成一团的体检报告。
我的。
诊断书。
被揉得皱巴巴的,像一团没用的废纸。
我把它展开来,看了一眼,又对折,放进了自己外套兜里。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洗菜。水哗哗地流着,洗净了满手冰凉。我没有哭。
04
王建国走了十二天。
前五天,我每天照常吃饭、睡觉、买菜。
去菜市场的路上,经过那家理发店时,老板娘招呼我:“姐,头发长啦,剪一个吧。”我想了想,坐下了。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剪短点?”
我说:“剪短点。”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大把大把花白的头发从镜子里落下。看着地上那些头发,忽然觉得心里也不那么堵了。
第六天的时候,我翻了一次他的衣柜。
不是刻意去翻,是擦灰的时候,发现他大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取款回执,五万块,取款日期是他出发前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万块。
他这趟出门,带了五万块。
我们从结婚到退休,他从没带我去任何地方旅行过。
过年的时候,顶多回老家住几天。
他总说外面人多车多坑多,哪里都不如家里好。
原来不是不爱出门。
是不想跟我一起出门。
我去银行柜台查了一下我们两口子的账户余额。
本来想数数这些年攒了多少家底,却发现那个卡上的钱少了近三万块。
柜员告诉我,之前的记录里有几笔大额转账,去向是另一个账户。
我没有继续深究。一个自己已经做了决定的女人,对这些事没那么大好奇了。
那天晚上,王鹏带着王梓来家里吃饭。
王玲没来,说公司有应酬。
王梓长高了不少,进门就喊奶奶,声音脆生生的。
我给他做了红烧排骨,他吃得满嘴是油,说:“奶奶你做的最好吃!”
王鹏坐在饭桌前,低头扒了两口饭,才问:“妈,我爸几号回来?”
“说是十五天。”
“那快了。”他点点头,“他打电话给我了,说西藏那边风景挺好。”
我没接话,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你也吃点菜。你最近瘦了。”
他笑了笑,低头。
我看着他的头顶,发现他头发里也冒出几根白丝了,恍惚觉得,时间这种东西,真不饶人。
等他吃完饭领着王梓走了,我收拾桌子,碗摞到洗碗池里,流水在耳边哗哗响着。
我洗碗的手忽然停住了,拿起电话,给邓律师拨了过去。
邓律师叫邓秀荣,是我师范的老同学,六十来岁,精神头比我都足,退休后办了个小律所。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爽利利落:“秋芳,啥事?”
我说:“秀荣,我想问问,夫妻共同财产,离婚的时候怎么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才传来她的声音:“你这是……认真的?”
我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轻声说:“认真的。”
那天晚上,我在床底下翻出来一个旧铁盒。
铁盒锈得不成样了,锁扣都坏了。
我费了好大劲才从床底最深处把它拽出来。
打开,里面是一些陈年的东西:儿子的出生证明,我们两口子的老结婚证,几张三口之家的旧照片,还有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存折。
那本存折,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翻开来,户主一栏写着王建国的名字,账上的余额显示,这个账户,他开了将近二十年。
十九年前,他爸妈的老房子拆迁,补偿了三十多万。
当时他跟我说,这笔钱还了家里的旧账,也就没剩多少了。
后来他妹生病,他又说借出去的钱不好追。
那些年家里紧巴巴,我每个月精打细算,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
原来钱一直在这里。
一开始只有三十三万,后来每年都有进账,有增有减。
到如今,这存折上的数字,已经滚到了七十多万。
我拿着那本存折,坐在床沿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旧照片里,他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笑着,牙齿雪白。
那个笑容,我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我不记得了。
窗外起了风,刮得窗框嗡嗡响。
我把存折放回铁盒的夹层,又把铁盒塞回了床底。
躺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生气。
只是觉得心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变硬,像冬天河面上渐厚的冰层。
第十二天傍晚,我在厨房起了油锅准备炸带鱼,油在锅里噼啪作响。
手机响了一声,是王建国发来的一条微信。
一张照片,青海湖边的日落,斜阳铺满湖面,水色与金光交叠。
他没写字。
我把手机放在一旁,往锅里下了带鱼。油花溅起来,滋啦一声。那条微信,我没有回复。
05
王建国走后的第十五天,我拿到了全部资料。
邓律师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蹲在院子里拔草。
那片桂花树下的杂草长得疯了,春雨一浇,几天就蔓成一片。
我每次蹲下来,一口气拔到腰酸才肯罢休。
“秋芳啊,”邓秀荣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也像带着叹息,“那笔钱没那么简单。你公公婆婆当年的拆迁款里,有三十万是姜阿婆那份。这你知道吧?”
姜阿婆三个字钻进耳朵里,我手里攥着一把草,动作停住了。知道。怎么不知道呢。
那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
姜阿婆是我家隔壁单元住的一个孤寡老太太,丈夫死得早,无儿无女。
她有几年腿脚不好,我隔三差五地给她送饭、收拾屋子。
老人也没啥能谢我的,逢人就说我是她亲闺女。
后来她病了,不行了,叫了公证处的人来,立了份遗嘱:把她的房子和积蓄都留给我。
她去世那年,房子拆迁赔了三十万。
王建国说,我们是公职人员,不能拿老人的钱,影响不好。
我听了他的话,把三十万给了老人一个远房侄子,自己一分没留。
原来他后来又把钱要回来了?
还是那远房侄子私下给了他?
我不知道。
可存折上的第一笔大额存入,日期,正好是姜阿婆去世后半年。
三十三万整。
那多出来的三万,大概是利息,或者什么补贴。
邓秀荣在电话那头轻声说:“秋芳,这笔钱有争议。但你这边的法律依据更强。老人立了遗嘱给你,你当时放弃了,可如果存在欺诈或者隐瞒的情形,你是可以主张权利的。再加上这笔钱存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属于共同财产的转化。”
她顿了顿:“你真要走到那一步吗?”
我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那把草,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忽然想起了许多往事。
姜阿婆死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三天。
王建国说,别哭了,又不是你亲娘。
他不懂。
老人把一生攒下的东西都给了我,我辜负了她。
如今我发现自己又被辜负了一次。而里面算计我的那个人,竟然是她的丈夫。
“秀荣,”我说,“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回。这回我想试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个轻声:“好,我来办。”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腰有些酸,扶着桂花树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桂花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第二天开始,我去社区广场上跟人学跳广场舞。
那些老太太们看见我来了,都挺热情,有人给我带了一个软垫子让我坐着歇歇。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队伍最后一排,学着她们的样子抬手、抬脚。
姿势不熟练。
一开始动作僵硬得像根棍子。
慢慢地,身子热了,手脚也顺了,竟也跟上了节拍。
那首曲子叫什么《火火的姑娘》,调子欢快得很。
我跳着跳着,嘴角不知道怎么的,就弯了起来。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药店买了盒钙片。售货员问:“阿姨,给谁买的?”
我说:“给我自己。”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阿姨身体挺好的呀。”
我说:“是。正学着对自己好点。”
十九天的时候,王建国又发了几张照片。
这一回是布达拉宫。
他站在宫殿前,晒得黑了一圈,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女人的手影,比了个剪刀手。
我没有放大看。
只是大概明白了,他这一趟,从来就没打算只是一个人去。
我把存折复印件和准备好的材料用档案袋装好,放进了床头柜最底层。然后弯腰把那本旧存折也塞回去,顺手抚平了床单上的褶子。
窗外的桂花树上,冒出了细细小小的新芽。春天快过完了。
06
三个月后,八月初。院子里的知了扯着嗓子叫。
我在厨房里腌黄瓜。老方子,加了蒜和姜,还搁了一点点花椒。腌好的黄瓜脆生生的,咬一口咯吱咯吱响。我装了一玻璃罐,放在了冰箱里。
门外的道上忽然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轱辘轱辘地响,越来越近。
我没抬头,隔着纱窗看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走到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他在门外推了一下,门开了。
“咔嗒”一声。
没有人说话。
我手里那根黄瓜,刚好切完了最后一段。
我放下刀,解下围裙,擦了擦手,从厨房门走出去。
他站在院子当中。
我终于又见到了他。
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瘦了,但是精神了。
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皮凉鞋上沾着土。
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款式,包装一新,散发着远方气息。
他的行李箱侧放在地上,箱体上贴满了各种标签。
他看见了我,直挺挺地定在了那里。像有人突然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嘴角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回来了?”我说。
话从嘴里吐出来,平静,自然,像只是每天都要说的一句家常话。可我们的目光在院子里碰了个正着。
他上下打量着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目光里的困惑一点点膨胀成惊恐。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你……你还好吧?”我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我不是得了癌症吗,医生不是说只有三个月吗。
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我却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我穿着那件他在家时没见过的浅绿色棉布褂子,头发剪得短短的,整整齐齐。
脸色确实不像有病的样子,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铺了两把旧藤椅,门边的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被套,在风里微微摆动。
他像被定住一样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进了屋吧,外头热。”我说,转身进了厨房。身后传来箱子进屋的声音。
我给他倒了一温开水,放在茶几上。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动作有些僵硬。他端着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才有些小心地问:“你……复查了没有?”
“复查了。”我说。
“是良性的,”我平静地看着他,“炎症。医生说之前结果有误差。我不是癌症。死不了。”
他的嘴张开着,半天没合上。慌乱从他眼底一点点地漫上来,像是漏了底的船。他嘴唇动了动:“那……那你咋不跟我说?”
“那晚你出门之前,正准备说。你走了以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去。厨房窗户的缝里,知了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他放下水杯,声音有些涩:“我……我这不是以为你……”他没说完,叹了口气。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手交握放在膝头,平静地看着他。他头发晒得有些枯了,眼角又多了几道褶子。
“这三个月,玩得开心吧?”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没接话。
我的目光淡淡的:“老王,我活了五十多岁了,你第一次跟我说你想出去玩。当时你知道了我的病。你没有留下来。你没有说一句‘我陪着你’。你订了票,提着箱子走了。你在外面玩了三个月,花了多少钱,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取的那五万现金,应该早就花完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出门前就跟你说了,我出去散散心,你那病,我在家也帮不上忙。”
“所以我死了,也没关系。”我轻声说,“这三个月,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一条微信,发的都是风景照。”
他猝然抬起头来,像要反驳什么。我伸手,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你看看这个。”
他看着我,目光里闪着一丝困惑,伸手打开了档案袋,抽出里面那一叠资料。翻到第二页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我看到了他的脸,一点一点变色。从红到白,从白到灰。他握着档案袋的手,轻轻抖了起来。
“秋芳……这个……这个是……”他好半天才组织出一句整话,“你这是查我?”
“是你自己留下的。”我说,“你床底下的纸箱里。你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去翻。”
我的手放在膝头,指尖微微地凉:“二十四年了。姜阿婆留给我的东西,你一句话,我让了出去。转过身,你又去找人家要了回来。三十万块,一分不少,存在你私人的户头里。这么多年,利滚利,七十五万了。”
屋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他嘴唇哆嗦着,几度开合:“那笔钱……那钱是……我这不是想着,咱们老了有个底吗?都是一家人的钱。”
“一家人?”我发出一声鼻音,“一家人你瞒了我二十四年。”
他的眼眶红了红,喉结上下滚动。他整个人缩进沙发里,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窗外,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长。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动,树叶沙沙响着。我站起身,走进厨房,把切好的黄瓜段放进盆里,撒上盐,拌了拌。
我们这后半辈子的日子,就像那根黄瓜,看着还算水灵,咬一口下去才晓得,早就腌透了的。咸。涩。回不过去了。
07
晚饭我是做了的。
炖了一条鱼,炒了两个菜,还蒸了一锅米饭。他坐在饭桌对面,筷子捏在手里,吃得魂不守舍。他那张嘴还几次动动,又作罢。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收拾碗筷,他把盘子端到水池边上,站在那里不走。我接过他手里的盘子,说:“你去坐着吧,我来。”他没挪步。
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秋芳……那笔钱的事,是我不对。”我低头洗碗,没答话。
他站在身后,声音有些发闷:“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那时也不愿想太多……后来就越攒越不想告诉你,怕你多想,怕你心里扎刺。”
水声哗哗的。
我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那张脸在黑里晒得脱了一层皮,鼻尖上还起了个晒斑,看着有些陌生,有些滑稽。
“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说,“我是来告诉你,我要离婚。”
他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什么?”
“我说,我要离婚。”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结婚三十多年了,分房十二年。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你拿了那份诊断书,能头也不回地走。那我活着,对你也没啥用。你死了,我也不会给你披麻戴孝。对不对?”
他急了,胸脯起伏着:“你这说的是啥话?我们几十年的夫妻,你说离就离?”
“你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了,还要我怎么样?”我平静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拿我当什么?”
他急得直搓手:“我那时候脑子一热……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不会说话。可是我心里有数,家里的东西都是有你的份的。”
“那我问你,”我说,“那本存折里七十五万,你藏了二十四年,可你告诉过我吗?”
他的眼珠子左右转了几转:“那个……那是我怕咱们俩都老了,万一有个啥事,手里的钱不活泛就麻烦了。”
“你攒你私房钱,怎么都行。但是姜阿婆留给我的那笔钱,你骗我让出去,再偷偷拿回来,一分钱都没告诉过我。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沉默了。厨房的灯白花花地照着,他站在灯下,脸色灰败。过了很久,他声音低低的:“那……离了婚,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有安排。”
第二天,邓律师来了一趟。
她把拟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王建国翻看了很久,看的比他那西藏地图还要仔细。
他慢慢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阴沉:“这房子要一人一半?”
“这是婚后共同购买的单位福利房,法律上应当分割。”邓律师语气很平稳。
“那笔存款……她也要一半?”他的嗓子尖了,“那是我爹我娘给咱留下的底,凭什么她分一半?”
邓律师看着她,语气依然不疾不徐:“这笔钱存于夫妻婚姻存续期间的账户内。根据婚姻法,属于共同财产。何况其中三十万本金,本身是姜阿婆通过遗嘱留给郑秋芳的份额。郑秋芳当年自愿放弃,但本应属于她的权益,在法定上并未自然灭失。考虑到这笔钱,不光是夫妻共同财产问题,还涉及其原始权属。如果上法院,秋芳主张财产返还或者析产,她的胜算很大。”
王建国的脸一点一点地灰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
我打断他:“老王,我不是来跟你撕的。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咱们协议离婚,财产各半。二,上法院。那时候,那三十万的来历往桌上一摆,法官怎么判,我可就说不好了。”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垂着头,看了很久的地板。那段沉默长到像过了三十年。最后他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我签。”
邓律师把笔递过去,他在那份协议上签了字。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有些歪。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嘶哑:“行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斜斜的“王建国”三个字,点了点头。好。这事终于办完了。我端起茶壶,替他续了一杯水。他没喝。
那个下午,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背影对着屋子。我透过窗户看他,他点了根烟,烟雾被风扯成丝丝缕缕的。
我收拾了他签好字的协议,装回档案袋里,放进了床头柜最底层。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