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原   上海中医药大学中医药文化研究与传播中心

生活中,有些健康知识人们似乎早就习以为常,比如上火了吃点苦瓜,感冒了喝碗热姜汤等等。若是在和自然接触更为频繁的农村,当地人的经验就更为丰富了,有些人可能大字都不识几个,但是,对身边的一草一木却那么熟悉,哪些可以药用如数家珍。或许,在他们的眼里,世界本来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大药房吧。

对于这些常识背后的机理,大部分人其实并不清楚,只是将其视为一种生活的经验而口耳相传。这种与日常生活的密切关系正是传统医药学的生命力所在,在没有实验室,也没有化学分析的年代里,药物知识正是通过这种生活经验积累而来。

许多人可能都听过“神农尝百草”的故事,但多以神话视之,而忽视了其背后的深意。据说上古时,人们常误吃有毒的植物,神农为了救民于水火,不惜以身冒险,亲自尝试各种植物,甚至一日中毒多次,最后,吃了名为“断肠草”的剧毒植物死去。这个富有献身精神的悲壮故事,所蕴含的历史真相其实就是先民们如何用生命的代价逐渐积累起药物的经验。虽然一点一滴看似不起眼,但经验积累多了,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最终百川归海,方有了后来蔚为大观的医学面貌。

就现在所知,中医学最早的药物专书是《神农本草经》,现在一般将其成书时间归为汉代。虽然之前没有药物专书,但却可以借助其他典籍中的药物记载来了解当时对药物的认识与应用情况。

比如若要了解先秦时期的药物发展情况,两部记载药物最多的文献——《诗经》与《山海经》便是极好的渠道。虽然两书记载的药物都很丰富,而且《山海经》中记载的药物种类还更多一些,不过若从阅读的愉悦与内容的趣味性而言,显然《诗经》更胜一筹,称得上是真正的“诗意阅读”。

《诗经》是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主要汇集了商周之际到春秋中叶的诗歌305首,描述了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是研究此时期生活的绝佳教材。其中就包括了丰富的医药知识,包括众多具有药用价值的植物、动物、矿物等。因为《诗经》的年代比《山海经》略早,所以通常被认为是现存文献中最早记载具体药物的典籍。

作为诗集,《诗经》中记载药物自然不会像现代的《药典》一样标明其名称、产地、药性、疗效等,而多是在诗中描述人们日常生活时提及药物的情况。

在当时,女性采摘是食物的重要来源,所以《诗经》中描述采摘的诗歌极多,而采摘的植物中许多都具有药用价值。比如《诗经》第一首《关雎》中,提到“参差荇菜,左右流之”,描述女子们乘着小船在水中采荇菜的情景。这里的荇菜便是一种食药兼用的水生植物,用来熬粥炖汤滋味甚美,而且全草皆可入药,其功效是清热利尿、消肿解毒等。此外,即便从观赏价值上来看,荇菜碧叶黄花,在碧波中摇曳荡漾,也是非常养眼的观赏植物。再如《周南·芣苢》也是一首非常优美的采摘诗,描写一群女子在田间采芣苢的欢乐情景。“芣苢”一词,可能许多人觉得陌生,其实就是车前草的别称。由于这种植物好生于道路两旁,人们在路上行走或乘车经过随处可见,所以才有了“当道”、“车前草”等形象的称呼。当时人多相信服用芣苢有利妇女怀孕,不过,后来经过长期实践,人们发现车前草在治疗不孕不育方面似乎并未有何特殊功用,反而在利尿通淋、明目祛痰等治疗中疗效显著。从这种认识的差异中,也可看出医道精微,对于药性的认识也在不断变化和发展。

《诗经》中许多诗会以药物来起兴。如《王风·中谷有蓷》是一首被弃妇女自哀遇人不淑、痛苦悲伤的怨歌,便以蓷(益母草)的干枯来作起兴。益母草是常见的草药,常被用来治疗调养妇科疾病。因此,提起益母草,立刻会使人联想到女性,而且被弃女性却以有益生育的益母草来起兴,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从而突出了主人公的不幸。

《诗经》中爱情婚恋诗之多是出了名的,其中也涉及不少药物,如《郑风·溱洧》。旧时风俗,在每年三月三的上巳节时,会在水边聚会,举行沐浴、祭祀等活动借以祛邪。《溱洧》一诗描写的便是聚会时男女戏谑的情景。其中提到二人分开时,彼此相谑,“赠之以芍药”。按:芍药又叫江蓠,音谐“将离”,所以情人分手以此相赠表达相思之情。但何以送芍药会“相谑”呢?历代对此多言之不详,而近代学者闻一多的观点令人耳目一新,也较为合理。他认为芍药根入药,在古时属于媚药一类的药物,因此,男女相送芍药便不止是表达相思之情,还有了一些情爱挑逗的含义在内。

总体上来看,《诗经》中仅明确入药的植物便有50余种,可谓十分丰富。虽然描述较为简单,而且多数情况下缺少医疗应用的记载,但对于了解先秦时期医药的发展情况,已经是弥足珍贵了。

孔子说过,学习《诗经》具有多方面的作用,不但能够兴、观、群、怨,还可以开阔视野,多了解一些动植物的名称。从《诗经》中所蕴含的丰富医药知识来看,此言确实不虚,而诗中所描述的人与自然界的和谐共存的情境也着实让人羡慕。不过,随着城镇化的进程,都市中连大块的绿地都成了奢侈品,与自然界动植物的亲密接触都已经渐行渐远,五谷不分的情况日益普遍,自然也就更谈不上去了解某些植物是否有药用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