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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报记者 张婧艳
要把在东斯文里过了70年的生活统统打包整理,对于平均年龄超过70岁的李家姐弟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活,除了身体上的劳累,更有难以割舍的情感。
打包
5月13日深夜,就着底楼厨房的灯光,老七李潇义光着膀子修剪家门口的一棵松柏。这盆松柏他养了15年,枝丫太粗,他龇着牙用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最后,“啪”的一声,他干脆用手拗断。
为了能把这盆松柏搬上卡车,从东斯文里运到嘉定江桥的新家,李潇义不得不剪除它多余的分枝,“要搬家,只能带走几盆好的花。”他擦擦汗说。
李潇义早已搬去奉贤,平时每周回来一次探望母亲,就要到退休年纪的他在家中排行老幺,前面还有六个哥哥姐姐。拆迁之前仍然常住东斯文里的,是78岁的大姐李映绣、65岁的老五李映霞、96岁的母亲杨筱筠和大哥的女儿。
当东斯文里的签约率达到85%时,收旧货的人开始大模大样地驻扎在弄堂里,握着水杯、搬个凳子坐下来,盯着居民打包时扔出的任何一样物品,然后一一出价,更有甚者还进门查看。
一场浩浩荡荡的乔迁要开始了。
石库门老房大多仄狭,单是生活日用的摆放就让人费尽心机,螺蛳壳里做道场,需要市井人家的耐心和智慧,各样家什要找到合适的位置需要花上不少时间。
因为家中的小辈都要工作,整理和搬家只能由不再年轻的李家兄妹来完成。要把这里70多年的生活一一归类打包,是扔还是留,并不是李家兄妹能擅自决定的。
自从5月3日开始整理房间,老四李清义就在自家附近的殷高西路租了一套两居室,把母亲和大姐送去居住。“老娘在,什么都扔不掉。”李清义笑着摇头。
老母亲特地嘱咐过的东西,李清义和李映霞就是翻个底朝天也要为她找全。老人最惦记的就是那张睡过70多年的床。床架是生铁铸造,榫头都是实心的,但棕绷早已塌陷了。收旧货的人上门看了好几次,但老人家始终没说同意或是不同意。李清义看穿了母亲的心思,说“你不想卖,我们就不卖了”。
李清义要把床架和棕绷带去江桥的新房子。“我担心5尺半的棕绷进不了电梯。”5月17日,李清义在租借的房子里对着老母亲说出自己的担心。老母亲低着头沉默不语。李清义知道,那是她和父亲睡了几十年的床,是她的念想,就好像东斯文里的老房子一样。
“其实都是舍不得扔又不会用的东西。”李清义说。
现在住在殷高西路的母女二人很寂寞,96岁的母亲起初还提出要每天回老房子,“你早上把我送去斯文里,晚上再把我送回去睡觉。”但年过古稀的李清义实在没有这个精力,每天早上给母亲和姐姐送新鲜的蔬菜,中午再赶去东斯文里整理打包,晚上回到宝山的家中休息。接连两个礼拜的搬家把他累得瘦了一圈。
可老母亲每天还是要问好几遍,“什么时候能够回老房子看看?”5月中旬的上海阴雨连绵,考虑到老人出行不便,子孙们便没有接她重回斯文里。
儿子安慰母亲说,“你就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等手指头掰完了,我们就能住到一起了。”
历史
96岁的杨筱筠所怀念的东斯文里,是热闹又静谧的。她和七个子女见证了东斯文里从安静变喧闹,如今再次回归安静。
曾几何时,每个早晨,老人家拎着篮头买小菜,年轻的爸妈去买牛奶早点,弄堂里碰头亲热地打招呼,真正是金相邻银亲眷、弄堂像个大家庭,下雨了帮邻居收衣裳,看到新鲜的小菜多买一点回来分给相熟的人家,接送小孩上下学,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谢谢也不用说一声。
每天下午四五点后的光景,下班的、放学的都回来了,老房子在斜阳下焕发出精神头来。退休在家的老人往往在中午就把晚上要吃的菜烧好,原本狭小的灶披间因为邻里的相互体谅而变得宽敞。
水声哗哗,油锅嗞嗞,锅碗瓢盆在打架。这时候,家里的男人一杯茶,一支烟,坐在竹凳子上看看晚报,吹吹牛,等着女人喊他们吃饭。放了学的小孩在弄堂里嬉戏打闹。
打弹子、造房子、飞香烟牌,弄堂游戏伴随着一代代孩子成长,从李清义到他的儿子再到孙辈。弄堂还担任着运动场的功能,两个人就可以跳山羊;50年前,乒乓球风行一时,两张凳子、一块铺板架起来就是一张乒乓球台,两人交手时旁边总有人眼巴巴等着上场。
这些场景在今天的新村、小区里,几乎看不到。
随着拆迁的推进,每当一幢楼的人家全都搬走之后,就会有工作人员拿着红漆在黑色的门上写一个“空”字。弄堂里的“空”字越来越多,“斯文里好像找回了我小时候的那份安静和宽敞。”李清义说。
告别
5月19日,那天是李家第三次搬家,也是最后一次。当天下午2点,搬场公司的车停在大田路上,搬家师傅用平板车拉着一个个纸箱子从“东衖”的弄口牌楼下滑出来。
一个过路的阿姨看着东西一样样被搬上车,嘴里憋出一句“这种东西还要它干嘛”。
“这些东西”里有一件是旧铝桶,四个“耳朵”已经掉了。这是以往过年时,李家兄弟粉刷墙壁必须要用的器皿,用来稀释石灰粉。说到过年时的情形兄妹的眼中都放出了光彩,“家里热闹得能坐满两大桌子啊”。
到了新房子,必然是不会再用这石灰粉刷墙了,但这只铝桶是父亲留下的,承载的是家人的念想和亲情。
“这些盆连乡下都不用了,留着做什么。”一个收旧货的男人指着李家不舍丢弃的塑料盆、木盆说道。面盆、脚盆、浴盆、洗衣盆,在没有淋浴器和洗衣机的时代,这些盆盆罐罐是石库门人家的必需品。其中有两个还是当年物资紧缺时托人从宁波带回来的,“母亲用不惯洗衣机,床单坚持要用盆手洗。”李映霞说。
住过弄堂的小孩,都有夏天坐在大盆里洗澡的记忆,大红塑料盆或是更老式的红漆木盆,妈妈要往水里倒上几滴六神花露水,说是能预防生痱子,孩子在澡盆里扑腾,必然还要引来邻居的围观和调侃。洗完擦干净,大人再给扑上一层痱子粉。
一个紫铜电风扇是李清义格外稀罕的,李清义特地嘱咐搬家师傅不能压坏了那4片紫铜扇叶。家里装了空调后,多余的电扇就被收起来了,一藏就是好几年。
码在箱子里的,还有几百个碗,“我见到漂亮的碗就要买回来,暂时不用先塞在床底下。”但真的缺碗了,李映霞也不会从床底下翻出存货,而是再去店里买新的填上。
在李清义看来,还有一大宝贝,是一张补了8个钉子的大盘子,“其实已经不会在日常生活中再用它了”,但这些都是无法丢弃的东西。
楼上楼下地跑,统计着箱子数量,李清义忙得不可开交,却不忘抽出时间来用抹布擦擦床架上的灰,最后不忘嘱咐搬家师傅,千万不能弄丢一根铁杆。“少一根床就搭不起来了啊”。
按照乔迁习俗,自然也要带上象征“节节高”的竹竿,李清义和李潇义按照母亲的要求精心挑选了三根又长又细的晾衣竹竿,在捆扎前特意用干净的抹布再擦拭一遍。老太太在得知上次搬家选的三根竹竿是从二楼房间里选的后,立马说了句“太粗”,人虽不在老房,但事无巨细她都了然于心。
这次恐怕又要像上次搬家那样,兄弟两人要在楼梯间里接力跑,把这三根塞不进电梯的竹竿扛上18楼的新家。
终于装车完毕,李家人捧着庆贺乔迁的定胜糕和豆沙馒头,关上车门。
卡车载着70年时光和回忆,驶向新居。(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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