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俄弗拉斯托斯：性格画像人（下）

忒俄弗拉斯托斯《伦理群像》的题名，希腊语原意为“在硬币上压印”，后引申出“一种字体”、“一种修辞分析特征或风格”，其现代英语译名进一步发展出“个性”、“性情”、“性格”、“民族精神”等意义。

受其师影响，伦理教育无疑是忒俄弗拉斯托斯《伦理群像》成书的初衷，其前言部分谈道：“倘使这些文字有益于我们的晚辈，作为他们用以亲近和结交那些品行最好的人的指南，努力不让自己的行为低于品行最好人的标准，那么我们的晚辈将变得更好。”此外，《伦理群像》中诸多行为细节，譬如复合利息、筵宴舞女的雇佣、祭祀牺牲品的供奉、城市公共服务的酬劳、身染不洁后的净化等等，均是当时社会生活中的常见行为。对于这些行为加以描述呈现，有着显著的匡正伦理、以正世风的价值取向。

《伦理群像》所列30类人物性格，分别为虚伪、谄媚、空谈、粗鄙、奉迎、无耻、饶舌、造谣、白吃白喝、吝啬、讨人嫌、不合时宜、矫情、麻木不仁、生硬、迷信、爱挑剔、多疑、潦倒、蹩脚、小量、小气、自夸、傲慢、怯懦、独裁、返老还童、诽谤、助纣为虐、贪财奴。较之亚里士多德伦理学有关性格论述中以论说合乎中道性格为主，兼论过度与不及两种性格，忒俄弗拉斯托斯《伦理群像》只紧紧围绕缺陷性格展开论述，大大丰富了缺陷性格特征的呈现效果。

反观《伦理群像》，忒俄弗拉斯托斯使用了一系列凝练而活泼的生活画面来呈现“坏脾气”。他说：“生硬是在社交过程中语言上的不友好。这个牢骚满腹的人是这样一类人：当被问道 某某人在哪 时，他回答： 别烦我。 如果有谁和他说话，他一概不予回答。如果他在售卖东西，他绝不告诉顾客他要卖多少钱，反而问道： 你看值多少钱？ 如果有人节日里馈赠他食品，他会告诉那人，别指望他回赠任何东西。如果什么人不经意将水溅到他身上，推他一下或踩他一脚，他绝不原谅他们。他当面拒绝朋友借贷要求，过后却把钱送到朋友手上，不过还要加上一句： 这次又要打水漂了。 ”

还是从言语行为出发，但态度更为尖刻，时时处处吹毛求疵，这便是“爱挑剔”。忒俄弗拉斯托斯说：“爱挑剔是对人予己东西，持以不恰当的批评。爱挑剔的人是这样一类人：朋友给他送来祭神供肉，他却对送肉的小童说： 他不请我赴宴，让我离酒菜远远的。 爱人深情一吻，他却说： 我怀疑这爱是否出自真心。 他恼怒宙斯，不是因为天下起了雨，而是这雨来得太晚。见到钱袋遗落在地， 哼，我可没发财的命。 他说道。奴隶市场上，一番讨价还价后，他用好价钱买下一个奴隶， 以这么低的价钱成交，我怀疑，这买卖究竟有多少合理性？ 他嗫嚅道。 你得了个儿子！ 送信人带来了好消息，他却说： 要是再加上一句：你半拉财产没了！你就说出了真相。 ”

无论“生硬”，还是“爱挑剔”，均是“坏脾气”呈现出的不同侧面的性格特征。坏脾气的人所以少有快乐，所以少有人愿与之相处，主要原因在于他们在社交活动中不友好的言行，在于以怨报德。不过，忒俄弗拉斯托斯并没有将其简单地视为恶行，而只是强调这种言行的“不恰当”。这种“不恰当”既表现为他的言行低于社会公认的一般伦理道德水平，又表现为其自身言行的前后不一致。譬如，当面拒绝朋友的借贷要求，过后又主动送上贷款，此间言语中流露出诸多不满和牢骚，其性格中强烈的矛盾冲突昭然若揭。

忒俄弗拉斯托斯《伦理群像》的文体与其适应语境密切相关。因其直接服务于学园大型公共讲座（“去他学校听他讲课的学生大约有2000人”），所以如何将知识传播、伦理教化和娱乐兴味紧密结合，无疑是演讲成功与否的关键所在。对这一问题，忒俄弗拉斯托斯有着清醒的认识。他说：“作家要诵读自己创作的东西，就必须作出修改。一味拖延和忽略不顾的做法是这代年轻人所不能容忍的。”因此，他坚决反对讲座中“装得有学究气”。

忒俄弗拉斯托斯对人物“缺陷性格”的描画，极大地丰富和深化了亚里士多德的性格论，也为古罗马盖仑气质论的提出作了准备。此外，由于忒俄弗拉斯托斯的性格画像文体颇具喜剧性和讽刺效果，这极大地启发了一大批17、18世纪欧洲作家，为他们将“古典幽默”与“可笑性”联姻埋下伏笔，而现代人格心理学研究中，对缺陷性格的描述研究，更是要向忒俄弗拉斯托斯这位古希腊性格画像人脱帽致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