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心手记
牧田
误诊,在临床工作中其实是经常发生的事,更多的时候也并非一定是由于医生的疏忽或是大意,而绝大部分是由于疾病发展变化所致,当然,医生固有的思维习惯和定式也造就了误诊的发生。
精神科同样如此,在缺乏大量客观依据作为支持的情况下,单凭你一时的主观判断,往往就会闹出一些笑话。
一、夜半琴声
在我们医院老的住院大楼,医生办公的环境是非常简陋的,一间20平方米左右的房间被隔成两半,外面那间一般用于向病患及家属采集病史,问诊所用。里面则是我们的办公区域,同时容纳六名医生,还有一张床。
床当然是用来睡觉的,所以我们的办公室同样是我们这个病区医生的值班室。每周大家都会有机会值班,睡在这里。我曾经最高的纪录是为了做实验、写文章连续在办公室里呆了大概两周时间,偶尔出去喘口气、透透风、吃个饭。
今天早上,循例查房。病人还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问题依旧是反复的那几句。轮到34床。
“怎么样?老张,最近耳朵里声音少点了吗?”
“骂我的声音少些了,但我昨天听见了弹吉他的声音,很清楚。”
“真的吗?什么时间?”
“昨天晚上”。
“好吧,老张,你先回吧。”
我转过头,对实习生说:“34床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属于偏执型,以丰富的评论性幻听为主要表现,今天这样的幻听是第一次出现,而且性质不同,回头看一下他的药量,是不是需要再加一下。”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吃了一半的蛋饼,正准备吃完它,突然我愣住了。在那张床上,安静地躺着一把吉他。我起身走到床边,抚摸了一下它,好像为了确定它的真实,而不是我的某种幻觉。
就在这时,老乔走了进来,“啊呀,差点忘了,吉他还没还呢。”
“昨晚你没回去?”我问道。
“和三楼的小新换了个班,一会儿出夜班了啊,你盯着。”
“昨天练琴了?”我寻求着正解。
“练什么呀,随便瞎弹弹,先走了啊。”老乔背起吉他,下班了。
我拿起电话,告诉我的实习生,不要把刚才34床的精神检查记录在病史中,药也暂时不要加了。
二、明星驾到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值班拷机尖锐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我刚刚沉入不久的梦乡,我睁大眼睛,慢慢平复急速的心跳,同时努力试着让自己清醒过来。一看拷机显示的号码,急诊,完了,来病人了,今晚估计是“交代”了。
精神科医院的急诊不同于其他科,凡半夜来看病的,那基本是已经疯得不行,如果只是需要留观,急诊医生也不会呼叫病区医生,所以,这个病人肯定是需要立刻住院控制的。来到急诊,门口停着一辆警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我想着,这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诊室里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衣服脏乱,脚下一双棕色的皮鞋,有一只已经开了口。脸上和衣服上都黑黑的,好像被烧过一样。这个人左右各有一个警察架着,警察们脸上也都一脸倦容。
“这个人刚才在机场附近纵火,后来被我们控制住了。但是一直胡言乱语,也没有身份证,不像是本地人,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个究竟,我们怀疑他精神不正常,按照流程,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身份我们回去尽快核实。”
手续办妥后,我开始了对这个无名氏的检查。总体来说,无名氏思维凌乱,行为怪异,有可以肯定的幻觉及妄想,对自己的身份只字不提。无名氏告诉我,他在机场看见许多人,这些人都在和他作对。只有一个人对他笑了笑,那个人他认识,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明星。
这时已经凌晨3点了,我一心想的是快点搞定手头的事,然后还可以回去再睡上一两个小时。所以偶遇明星这件事,我基本也把其归为幻觉妄想之类。
到了第二天,主任来查房,病人的诊断没有问题,开始了正规的治疗。晚上回到家在饭桌上闲聊,说昨晚又没睡好,因为来了个烧机场的疯子,居然还说某某明星对他笑。这时,电视里正在播报的娱乐新闻,正好说到这样一条:某明星昨晚抵沪,为即将发行的新专辑做宣传,此明星便是彼明星。我愣了一瞬,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虽然无名氏的确是一个精神病人,但我决定明天还是要和他聊聊某明星的事。
三、2008年5月12日
2008年,我工作的病房是在一间平房,病患大都也是住院很长时间的老病人。症状总体稳定,但时不时会突发一些症状。
那一年的5月12日下午,病房里突然传来12床的疾呼,伴随着的还有护士的呵斥。
“大家快逃啊,地震啦,地震啦,你感觉到了吗?你感觉到了吗?”12床一边大叫,一边推搡着一旁打瞌睡的病友,然后跑到病房门口,使劲拉拽铁门,弄得乒乓作响。张护士立刻上前制止,“老王,你干嘛?发什么病啊?又胡说一些什么,再这样要给你打针了。”
打针老王还是害怕的,无奈之下,只得安静下来,口中念念有词:“真的地震了,难道你们都感觉不到吗?”
结果自然不用我多说了,那天众所周知确实是个不寻常的日子。从那天起,老王在张护士面前总是显得那么的趾高气扬。
后记
通常我们把精神病人唤作疯子,那么疯子所说的必定就是疯言疯语,这样的认知作为一名专业的医生一样难以幸免。但是,错误的判断对于一名从医者来说可能会带来不可挽回的结果。中立、客观、全面,是我们面对病患所必须具备的素养。所幸,我所遇到的这些事不过是一些旁枝末节,对于总体的把握几乎没有影响。
但病人说的话有时就是这样,真真假假,亦真亦幻,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我经常需要反省自己的判断力。值得庆幸的是,并不是所有的事件都那么具有挑战性。曾经病房里住着两位老人,都有一定程度的夸大妄想,都把自己妄想成为某位伟人的儿子,这当然就无需特别考证了。我偶尔调侃他们,你们都说是他的儿子,你们互相认识吗?这个段子说给妻子听过,她听完之后,狡黠地一笑,问我:“通常伟人都会有许多子嗣,你能保证他们互相一定认识吗?”我哑口无言……好吧,做精神科医生有那么难吗?
(作者系精神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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