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夏至音乐节上的演出者。
  蓬皮杜中心附近的涂鸦作品《嘘!》。
  文化中心大厅里排舞的人。
  政府批准的一面涂鸦墙。

王晟

华裔艺术家蔡国强征集志愿者在塞纳河游船上尽情欢爱的作品《一夜情》,配合着他的烟火表演,成了去年下半年与艺术有关的最热门话题之一。这个颇具刺激性的话题让许多人忽视了蔡国强的这件作品其实只是一个传奇性艺术盛事的一部分——巴黎“白夜”(la nuit blanche),一个每年用一个通宵将整个巴黎变成艺术展示舞台的活动,到去年为止已经举办了12届。那大概是巴黎全年最昂贵的一个通宵,整个预算高达160万欧元,其中除了40万欧元来自合作伙伴的资助,剩下120万欧元必须由巴黎市政厅埋单。

类似于“白夜”这样涉及全城多个场地的艺术活动或节庆,几乎每个月都能在巴黎找到一两个。这些活动绝大多数都获得了政府或多或少的财政资助。其中不仅有中央预算(法国国家公共预算体制由中央预算、地方预算和国家社会预算构成,地方没有税收权)提供的部分资金,1982年以来的一系列地方分权法案,也让包括巴黎市政厅以及各区政府在内的地方行政单位拥有了更大的财政支配权,资助符合本区域居民文化需要、区域传统和发展方向的文化艺术活动。巴黎“白夜”即是时任巴黎市长贝特朗·德拉诺埃(Bertrand Delano )在主管文化的副市长克里斯托弗·吉拉尔的游说下于2002年创办的,成为巴黎每年10月第一个周六的固定节目。

与此相对照的一个例子是法国夏至音乐节。1981年总统大选过后,法国音乐舞蹈总监毛里斯·福乐雷(Maurice Fleuret)向当时新上任的文化部部长杰克·朗(Jack Lang)倡议举办一个全国性音乐节。这个倡议很快被采纳,从1982年开始,法国夏至音乐节在全法范围内展开。这个音乐节之所以那么快就能办起来,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当时的法国还是完全的中央集权体制,各地方行政单位仍为中央统一管理,文化领域的公共财政拨款和使用权也主要掌握在中央政府手里,因此全国性活动才可以如此高效地贯彻执行下去。

但到了1982年,因为地区间强烈的落差,地方分权在法国已经势不可挡。当时,以巴黎市为中心的法兰西岛大区集中了实际上大多数的人口和经济文化活动。而在外省,许多地方都处于令人担忧的荒废状态。

激活巴黎文创领域

1982年分权法案确立了大区的行政地位,各市镇的权力也逐渐得到扩大,并得以更多参与到区域性文化事务中,所占的分量越来越重。这一点从去年法国文化领域公共财政补助的比例上就能看出来:由法国文化与通信部直接管辖的机构所占的可支配经费加起来,占到文化领域全部公共财政资助的20%(38亿欧元)。而从法国地方预算中支出的财政资助则占到了45%(85亿欧元),与此同时,这笔开支也占到了当年法国地方预算总额的42.5%。

地方分权运动的逐步推进,反映在文化艺术领域,结果就是催生了一大批地区性的文化艺术节。在巴黎,由第十一区区政府举办的艺术节(ONZE BOUGE)便是分权的产物,这个艺术节每年6月举办,舞蹈、舞台艺术、街头艺术、音乐现场在十一区区政府管辖的范围内多点开花,且以露天和动感的表演为主。去年参加这个艺术节的街头表演团体“1瓦特”带着观众在让-皮埃尔·丹波大街上进行即兴表演,甚至在十字路口和过往的车辆玩耍。这个艺术节的所有演出都是免费的,背后的道理显而易见——有了更多能支配的资金,地方政府能办的活动也就会更多更好。

在资金充裕的情况下,巴黎的地方行政长官在文化艺术领域显得极其开明和具有想象力。如今在巴黎市中心最繁华的里沃利商业街上,矗立着一整栋楼的艺术家工作室。在1999年,这栋楼在被三个艺术家开发之前,已经被里昂信贷银行和法国政府废弃了十四年,废弃不用和被人白占了去是两回事,打官司是无法避免的。但这个叫“59 Rivoli”的艺术家工作室群落所采用的策略非常好,从一开始就让所有工作室对外开放,第一年就把这里变成当时巴黎参观人数排名第三的艺术场所。影响力最终换来了政治人物的支持,巴黎市政厅和时任市长贝特朗·德拉诺埃拍板掏钱买下这栋楼,让艺术家永久使用。这个被ZARA、H&M等主要快速消费品品牌商店环绕的艺术奇景才得以保存至今。

分权的另一大好处是各个地方行政机构都能执行更为灵活的文化政策。拿巴黎来说,街头涂鸦文化是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法律对街头涂鸦有严格的规定,如果未经许可在公共设施或者私人建筑上涂鸦属违法行为,而临时建筑不在此列。也就是说,街头艺术家们大约只可以在建筑工地的外墙或废墟上肆意创作。但在移民较多、文化多样的十八、十九和二十区,区政府对街头涂鸦的态度就相对比较宽松。去年,二十区区政府索性把美丽城(Belleville)一段绘满了涂鸦的闹市街区辟为旅游景点。在艺术氛围浓郁的十一区奥贝尔康普大街和圣莫尔大街拐角处,一整面墙被政府批准成为获邀前来的涂鸦艺术者的创作地点,由法国街头艺术家让·福歇(Jean Faucheur)创立的街头艺术协会le M.U.R.进行管理。而蓬皮杜现代艺术中心所在的三区,因位于市中心,每天要接待数不清的来自全世界的游客,区政府对街头涂鸦的态度就相对保守,为了解决蓬皮杜右侧斯特拉文斯基广场周围杂乱的涂鸦,区政府索性以涂鸦治涂鸦,请来街头艺术家杰夫·艾荷索罗(Jef A rosol)创作了巨大的涂鸦作品《嘘!》。

分权之后,由中央预算分配到文化领域的经费大部分被集中用于国家项目,2013年的30亿欧元预算被按比例分配到了文化遗产、创意产业、文化普及和知识传播、文化研究和文化科技研究、地方图书馆的行政管理和招考,以及国家图书馆的藏书和技术费用等六大领域。在拨给创意产业领域的7.75亿欧元预算中,对舞台和各种演出项目的资助占到了92%,而美术类只占到8%,正是因为这样,位于巴黎市区的五家国家级剧院(外省仅存一家)——巴黎歌剧院、法兰西喜剧院、夏悠宫国家剧院、科林尼国家剧院和奥德翁剧院才能获得每年最高9900万欧元、最低890万欧元不等的财政资助,以保证戏剧的质量以及将门票价格控制在每张30欧元以内。

另一些经费则被投入到地方政府举办的各种文化活动中,这些只占不多的比例,但与地方政府签下合约,就是国家以契约的方式保证这些文化活动的持续和稳定。

打通艺术资助通道

地方分权之后的法国文化系统并不是中央归中央、地方归地方的各自为政,而是有一套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完善系统。这必须感谢1959年上任的法国首位文化部长安德烈·马勒侯(Andr Malraux),正是他完善了文化部的管理体系,在1969年开始尝试建设地方文化管理机构。不过直到1975年,文化部与各地方政府签署“文化发展协议”后,这些地方文化管理机构的角色才最终确立。1977年,大区文化事务局(Direction r gionale des affaires culturelles) 正式建立。在巴黎市所在的法兰西岛大区,大区文化事务局就是文化部在法兰西岛大区的代表,负责督促国家文化政策的贯彻执行,落实国家对地方文化项目资助,以及为地方政府和文化机构提供咨询指导等。巴黎市的文化事务局担负着同样的职责,只是监管范围不同。

法兰西岛大区文化事务局对接着文化部管辖的五个公共文化机构:国家电影中心,国家图书中心,国家歌曲、合集和爵士乐中心,国家保护性考古研究所和国家古迹中心。这五个公共文化机构每年都有一笔固有税收可用,2013年这笔税收高达8亿欧元。根据五个机构涉及的范围,其分别来自电影票包含的税收、图书和印刷品包含的税收、演出场地租赁费用包含的税收。国家保护性考古研究所的收入来自其所属不动产项目包含的税收。最为特别的是国家古迹中心的收入,来自法国国家彩票包含的税收。这些税收都不必经过国家预算,而是直接拨给这些机构,其中收入最高的国家电影中心去年拿到了7亿欧元。

这些收入除了用作公共文化事务的拨款,也被用来资助民间的文化项目和艺术家。比如一位音乐人出版了唱片,想在巴黎举办演唱会做宣传,那么他就可以向巴黎文化事务局下属的音乐办公室或“创意音乐基金”(le Fonds pour la cr ation musicale)申请资助。而演唱会的组织者,则必须按照演出门票收入的总额乘以一个百分比,向“音乐编曲、作曲和著作权人协会”(Soci t des Auteurs, Compositeurs et Editeurs de musique)缴纳著作权费用。而这个简称“SACEM”的协会,又是“创意音乐基金”等多个音乐基金会的资金提供者之一。法国对版权保护法执行得相当严格,去年,版权收益回馈给文化领域的资金多达14亿欧元,占文化领域全部公共财政资助的7%。

公共文化政策具有一定的连续性,尚未从经济危机中复苏过来的法国,之所以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政府部门都愿意不计成本地向文化艺术领域投入大量资金(仅文化艺术领域的中央预算占全部中央预算的比例就从安德烈·马勒侯时期的0.3%增长到了如今的1%),这跟法国一向以文化艺术为荣,自古便有扶持资助艺术家和艺术创作的传统有关。这种自豪感是全民性的,去年卢浮宫维修胜利女神像,资金缺口100万欧元,最后依靠6700名个人和企业捐赠者完成这次筹款,这些人中有92%是法国人。

与此同时,政府给予支持文化事业的在法企业3%左右的税收优惠等政策,也使得法国的大企业非常乐于建立艺术基金或者资助大型文化项目。在巴黎,卡地亚基金会资助的当代艺术展览海报常见于地铁站,并且很有影响力;法国电力公司此前则参与了巴黎荣军院大圆顶的修复。2013年,文化领域来自民间的捐款达到1亿欧元,其中卢浮宫的成绩最为耀眼,获得的民间捐赠首次在比例上超过了国家资助。

作为一个文化大国,法国保护本国文化、抵御英语文化入侵的意识一贯强烈。法国早在1993年关贸总协定乌拉圭回合谈判中就提出了“文化例外”的主张,指出文化产品具有特殊性,不应包含在自由贸易的范畴内。因此法国在文化领域奉行“国家扶持”体制,制定了一系列法律法规来扶持本国的文化产业:规定新出版的图书必须统一定价,规定电影院线和电台所播放的法国电影和歌曲的比例,降低税收和贷款利率同时追加拨款扶持实体书店等。

巴黎在配合执行以上种种国家文化扶持政策的同时,一直以来都试图以文化艺术为手段来解决一部分社会问题。巴黎十九区的104文化中心就是个典型例子,这个区各族移民混居,失业率较高,治安情况较为复杂。1998年,超过百年历史的巴黎殡仪馆从该区迁走之后,巴黎市政厅经过讨论,最终决定将遗留下来的建筑群改造成一个综合性文化中心。改造计划从2001年开始,直到2008年,文化中心才正式向公众开放。1.1亿欧元的改造经费全部由巴黎市政厅承担,在文化中心每年1200万欧元的运营预算中,市政厅承担了其中800万欧元。庞大的预算支撑了这个综合性艺术空间不间断的文化艺术活动,几乎每天都有数个实验音乐会、戏剧或者乐队在不同的厅里演出。而一个巨大的中厅则被免费开放给公众,尤其是青少年在此练习街舞、练习杂耍,这不仅提供了就业机会,也有效降低了街头犯罪率。

(作者系巴黎高等文化艺术管理学院研究生,现居巴黎。王昀编辑,工作邮箱:doo_doo@yeah.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