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填浜时的洋泾浜。

马长林

洋泾浜原本是上海老城区北面一条普通的河道,1843年上海开埠后,外国租界在洋泾浜南北两岸的辟设,使这条河浜名声远扬,一度成为上海洋场的代名词。但是近代上海城区建设和发展,使这条河浜承载了超负菏的压力,河道污染问题日益突出,最终随着城市化的发展而消亡。

洋泾浜的功能和名声

地处黄浦江西岸的洋泾浜,其东端出口黄浦江,西端接北长浜、周泾,中途北接寺浜,全长1.6公里,浜身蜿蜒弯曲,东段河面宽不足40米,中段和西段宽60余米。

多年来洋泾浜像这一水网中的其他河浜一样,担负着循环水流、提供居民生活用水,以及承载水上运输等功能。1845年英租界辟设后为了解决新修道路与街区排水问题,开始规划和铺设下水道,由此使洋泾浜承担了城区下水道排水和冲刷的功能。1862年公共租界工部局南从洋泾浜起,北至苏州河,铺设了一条直径为3英尺的砖砌主下水道,在每条东西向的道路铺设砖砌的分支下水道与主干道连通,在主干下水道通洋泾浜处配备了潮闸,每个月关闸两次,即在潮水水位最高时关闸6至8小时,在低潮位时,则利用洋泾浜之水来冲洗主下水道内沉积的垃圾。到1900年时,从公共租界通向洋泾浜的下水道多达64条,从法租界通向此浜的下水道为65条。

因为紧靠租界两岸,故洋泾浜的水上运输很繁忙,常年在洋泾浜上行走的主要包括装运砖头、石灰、稻草、木材、棉花梗(供烧火)、煤炭的小船、垃圾船与粪船,以及装载本地乘客与行李的小船。粪便处理是两租界每天都必须进行的事情,在租界早期阶段,经过洋泾浜运行的粪船,约占公共租界全部粪船的30%。

1853年小刀会起义爆发后租界由“华洋分居”变为“华洋杂居”,洋泾浜沿岸成为华洋休闲区。洋泾浜一带的繁华和热闹,使“洋泾浜”一词因此被作为上海洋场的代名词。当时《申报》上刊登的一些有关上海租界内的新闻,也多以“上海之洋泾浜”开首叙之,如“烟馆异书”条新闻记:“上海之洋泾浜,其开张烟馆者,所用走堂皆系少年妇女,容色仅中人,而妆饰妖丽……”包括租界当局发布的告示,也将洋泾浜代指为租界。

洋泾浜沿岸因为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和中西交往,产生了许多内地城镇从没见过的现象,这使洋泾浜的名声逐渐远扬。某些条约章程的名称也用洋泾浜来命名,如《洋泾浜设官会审章程》等。特别是洋泾浜英语,靠着当时大量出版物的帮助,不少华人在短时间里掌握,由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为上海租界内中西交往的通用外语。凡此种种,都使洋泾浜闻名于世。

洋泾浜问题的提出

作为一条自然河道,淤泥沉积和清除是一个永恒的主题。由于洋泾浜在租界开辟后承担了比以前更多的功能,其淤泥的沉积速度明显加快。1864年,洋泾浜两岸的租界当局开始研究清理洋泾浜淤泥问题。1866年5月,双方合作进行了疏浚。1867年2月,双方曾签订一份总额达5000两白银的合同,以疏浚洋泾浜。此时上海道台也作出了姿态,答应分担2000两白银。

疏浚洋泾浜的合作在二十年后又开始。1886年8月,法租界公董局总办致函工部局,称准备按照他们工程师的建议来疏浚洋泾浜。工程的计划是雇用祥生洋行的一艘蒸汽挖泥船,每天能挖出约300吨淤泥,每天租金为25两,估计需要挖出的淤泥约为8000立方米,工程日期需要30天,全部工程需1360两银子,包括其他一切费用在内约需要1800两。工部局同意了公董局此项建议,并表示同意共同负担这些费用。不久公董局致函工部局称,已与祥生洋行签订了合同,以1450两的价格将洋泾浜从黄浦江至泥城浜一段疏深2英尺。

1887年4月疏浚工程完工,公董局总办致函工部局,内附疏浚工程及搬运挖出河泥所付费用的详细帐目,总数达3231.50两,要求工部局支付一半费用l615.75两。这笔费用远远超过了原先提出的数额,工部局决定暂不付款,要公董局解释为何费用竟如此高昂。

对此公董局去信解释说,当时在与祥生洋行签订合同时,估计需要挖出的淤泥不足2英尺厚,而实际数量足足增加了一倍。不久又发现那台蒸汽挖泥机不能在规定日期内完成这项工程。于是公董局中止了与祥生洋行所签合同,与一名华人另签合同来完成余下的疏浚工程,加上把淤泥搬运到公墓的费用等,共计花费3231.50两。看到这样的解释,工部局自然无话可说,便支付了一半费用。

也许是这次疏浚费用支付中的这一小插曲,使公董局感到不快,因此自这次疏浚后,14年里没有再进行过疏浚,于是问题又变得严重起来。

日趋严重的环境污染

1887年疏浚时所挖出的淤泥厚度已达4英尺,多年之后,浜内又有大量淤泥沉积,以致在靠近护城河一端,其河床比黄浦江正常的低潮水位高出4英尺。1892年8月,丰裕洋行等致函工部局,指出洋泾浜在低潮时的污浊状况,“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要求工部局清除那里的污染。

1903年5月,一个医生联合诊所在一份有关洋泾浜卫生状况的报告中指出:这一水道被如此地淤塞,即使在涨潮时水也很浅,特别是在上游的终点。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这里是一条浅的、开放式的下水道,里面是黑的发臭的污物,它们将该浜的四到五成的深度,约半英里,填满。这是租界周围最脏最臭的地方之一。而且越来越糟。

报告还指出:洋泾浜污物的构成大部分是由向其排水的大量地区的液体排泄物组成,这种污物与抽水马桶里的污物不相上下。该浜的状况确实表明大量的污染物是无法处理的有机物,它积存在那里要延续几个星期。部分这些污物还被沉入河床,特别是在靠近岸坡较低的那段,与上面可及范围内带过来的沉积物形成黑泥,在所有的时候,特别是在热天发出难闻的恶臭。

洋泾浜的这种现状不能不说是导致疾病的不卫生根源。在该浜积存的污物暴露在阳光下,沿岸为住家与商铺,由此成为传播白喉、败血性咽喉炎、伤寒、腹泻、痢疾与霍乱的条件。报告特别指出:洋泾浜的现状如此糟糕,而使人不可思议的是人们竟然允许这一对卫生的损害与妨害继续存在。有人甚至担心:洋泾浜地区“可能有一天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瘟疫区”。

问题的解决

情况已如此严重,法租界当局决定采取措施。1902年6月5日,公董局决定将该浜建成涵洞。公董局工程师乔勒特对整条洋泾浜排水管道的费用作了预算,总计为25-30万两。乔勒特表示:如果排水管道建成,将使原洋泾浜所占约31亩5分的土地得到利用,按照当时市价每亩8500两计,填浜后仅土地的增值为267750两,这将远远超过预算的工程款。由此他认为将洋泾浜填没是唯一的令人满意的办法。

对于公董局的这一计划,工部局却不认同。工部局工程师梅恩认为:法租界对洋泾浜的现状负有一定的责任,近几年他们拒绝与公共租界在疏浚计划上进行合作,原因是靠法租界一边大部分洋泾浜的堤岸很糟糕,以致不能安全地进行疏浚。梅恩还认为,将洋泾浜建成涵洞,废除了沿两租界长达2英里的滨水区,粪船将从何处通出去,建筑材料将在何处上岸?也会带来一系列问题。如果建筑材料不从洋泾浜运输进入,将会全面提高建筑费用,同时也将增加租界道路的损耗。另外,在公共租界中区南半部收集的粪便都是通过洋泾浜运出的,一旦该浜被封死,这些粪便全部要从苏州河运出,这就要增加运输费用,而且粪便在城区内运输一直是受到指责的有碍卫生的问题,如此则不卫生的状况会在更大的区域内扩展开来。

梅恩因此认为让公共租界的纳税人花20万两的时机尚不成熟,20万两用在其他公共工程上会使纳税人得到更多的利益。至于补救的办法,首先要做的是彻底清理该浜,改善潮水的流入。他坚持认为,较明智的办法是改善、延伸目前的河浜系统。

1903年3月11日公共租界纳税人会讨论了此事,会议认为公董局提出的计划“过于奢侈”而决定暂缓考虑。其实反对此项计划的理由来自多方面:如不在沪的地产业主的代表以各种借口反对这一改善,诸如关闭便于来访者行李搬运的水道会给本地旅馆带来不便等,还有一种理由认为“洋泾浜提供了一个广阔的码头线,它提供了一个装卸垃圾与粪便方便而僻静的地点”。

由于工部局不同意合作,公董局设想的填没洋泾浜一事因此搁浅。1909年此议再次被提出,然而在当年召开的公共租界纳税人会议上,填没洋泾浜的方案“再次遭到强烈反对。

1913年公董局又重提此事,这一次公董局的决心很大,决定如果工部局反对就自行出资在洋泾浜排管。1914年4月,公董局致函工部局,提议立即填平洋泾浜,铺设地下管道,其费用为白银128000两。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工部局董事们一致赞同填平洋泾浜。

6月4日,在公共租界纳税人特别会议上,赞成和反对两派作了辩论。

赞成派说:近年来洋泾浜及泥城浜仅便于弃置垃圾,其污秽触目刺鼻,炎夏尤甚,颇碍卫生,虽有潮流不足清洁之,凡施行新法卫生之城断不能容,足为模范租界之污点。而沿洋泾浜筑一孔道,则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两区之交通均可便利。至于埋置沟管增添电灯各费虽约需银二十余万两,然新路既成地产之价必为大涨,以增入之捐抵付各费,当能有余,故可不必以工部局增重负担为虑。

反对派则认为:阴沟之危险往往更甚于暴露之沟道,填浜筑路后最重要的一事是粪船将移泊苏州河一带,而医院、旅馆、领事馆、公园近在咫尺,何独不为之计乎?再加近来沪上商业疲滞,转机无日,工部局新屋及新公园等需费既巨,若复以巨款从事此举,未免过求奢华(《申报》,1914年6月5日)两派意见虽针锋相对,但赞成派终占绝大多数。最后会议以380票对2票(一说3票)通过决议,批准并授权工部局与公董局协商,将洋泾浜和泥城浜改为大道。

当年9月30日,工部局董事会召开会议,批准了工程师的建议,以4英尺6英寸的管道取代原来建议要用的分级管道。11月1日,洋泾浜正式被封闭。埋管筑路工程由公董局和工部局分别从洋泾浜的东西两端开始,公董局从外滩一头向西,工部局从泥城浜一头向东,至1917年,原先的洋泾浜河道以及两旁的松江路和孔子路一并筑成一条宽畅的大道,路宽27.5米,名为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直至1943年两租界消亡,此路一直是上海城区仅次于外滩滨江大道的最宽的马路。

结语

租界设立后,近代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以及繁华的都市生活,都对洋泾浜的自然生态产生重大影响。洋泾浜地区城市化的急速发展,使洋泾浜承担了巨大的压力。解决洋泾浜淤泥沉积问题实际上并不困难,只要坚持定期进行疏浚,应该能够保持其良好状态。但是洋泾浜位于两租界的交界使问题变得复杂起来。疏浚需要两租界当局的紧密合作,然由于历史的原因,两租界当局在有关需要合作的事情上却经常充满矛盾。梅朋和傅立德在他们所著的《上海法租界史》中写道:在1873-1874年修建洋泾浜和护城河上桥梁的工程中,“公董局和工部局之间的争吵已经变成真正的吵架了,而且这种冲突恶化到了需要双方领事当局干涉的程度。”

洋泾浜问题的解决,除了受两租界当局合作程度的制约,也受到地产商的制约。在洋泾浜上铺设涵洞计划最初是法租界当局提出的,但几十年来一直遭到公共租界纳税人会的否决,其中地产商的态度是重要因素。地处洋泾浜北岸松江路以及附近一带的地产商,对洋泾浜一旦填没后自身利益是很担忧的,在没有确实保证的前提下,要求他们对此方案投赞成票显然是不可能的。而1914年筑路建议之所以被公共租界纳税人特别会议批准,地产商态度的转变当是一大因素。当时《申报》就报道说:“据旅沪西人各方面之调查,一说谓有势力之地主近在洋泾浜路松江路一带置地甚多,故力主填浜筑路,希冀地产涨价。又一说谓租界当局西人亦望地产涨价,因得多收地捐。”

但是上海城市化发展的进程又使洋泾浜问题的解决成为必然。上海地方自治期间,自治机关城厢内外总工程局在华界开始了城市化建设,1906年填没黑桥浜,筑成福佑路,填没亭桥浜,筑成亭桥路(今亭桥街);1908年填没新开河,筑成新开河路;1908年后又填没城厢内外主干河道肇嘉浜东段、方浜等,建成今肇周路、复兴东路、白渡路、方浜中路、方浜东路等新式道路。在这同时,法租界内不少小河浜也被填没而筑成道路,原本在西端同洋泾浜相通的周泾于1900年被填没,由此使洋泾浜往南的循环水系通道完全堵塞,这更加剧了洋泾浜自身状况的恶化。而此时周边高楼林立、街市热闹的情景,同中心城区仍贯穿着一条水浅又充满污染和臭气的河道是极不适应的。所以公共租界纳税人会在无数次否决后在1914年爽快地同意填没洋泾浜,也就不奇怪了。

洋泾浜从兴盛到消亡的这段历史,值得我们玩味,这段历史非典型地反映出:旧上海地区作为两租界交界的河道,如何在城市化进程中最终改变了其命运。

(作者系上海市档案馆研究馆员。周知秋编辑,工作邮箱:zhouzhiqiu@wxjt.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