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儿童节巧遇端午节,拥有了一个小长假的孩子们和父母们乐不可支(或应接不暇)地在各个游乐场所(或课外班)之间往来穿梭,勾勒一个时代的独特轮廓。也有家长带着孩子读书。走进北京的三联书店,绘本区、亲子区里父母与孩子并肩读书的场面让人为之动容,不由得感叹一句:“孩子真是家庭的全部啊!”
上面这句大白话也可以表述得更为学术,比如用《儿童的世纪》(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4月版)作者,法国历史学家菲力浦·阿利埃斯在该书序言中的话来说,这应该叫做“家庭由此开始围绕着孩子来组织,给予孩子重要的地位,使得孩子摆脱了以前默默无闻的状况,人们对失去他们不再无动于衷”。细琢磨这番话,恐怕会让许多人大吃一惊:原来“孩子就是一切”不是一条亘古不变的“人性”啊!至少阿利埃斯不这么认为。他发现,旧制度之前的传统社会“看不到儿童,甚至更看不到青少年”。由于传统社会中儿童早夭和学徒制度等各种因素的广泛存在,尽管父母也会对孩子表现出天性的爱护甚至是“溺爱”,但一方面情感上不会如今人一般全盘地、单向度地投入;一方面时人观念中的“儿童期”和“青少年期”也远较今日为短。不过这一切从中世纪末期就开始发生变化,随着儿童早夭率的降低,学院制度逐步代替学徒制度,以及家庭生活发生的一系列复杂的结构性变化,世界逐渐变成了今天我们所熟悉的这个样子。
阿利埃斯的著作是对某些现代问题的起源的研究。这就注定使得他无法像《如何说少年才会听》之类的书那样“解答”许多家长的难题。比如,他的确谈论了家庭生活,但结论是所谓“儿童的世纪”其实是家庭生活与公共生活相割裂的产物。这种基于“社交性退缩”而得以扩展的现代家庭生活在中产阶级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他们不仅将孩子,也将身为成人的自己从公共生活中撤出,依靠隐私性的情感关系来建立并巩固现代家庭,甚至从十八世纪开始不再容忍其子弟与穷人的孩子读同样的学校,纷纷将子女从后来变成初等大众教育的系统中撤出。
想必许多正被孩子问题折磨着的人会抱怨道:“这些和我家里的麻烦有什么关系?”其实这种想法本身倒是很好地验证了阿利埃斯的观察。
当代家长更为关注的多半是当今教育制度和学校体制的问题,而这也是阿利埃斯关注的。阿利埃斯在分析“年轻人危机”时的一句话可能会令许多家长眼前一亮:“这种情况可能是将青年长期隔离在学校和家庭的结果。”可惜这句公知范儿十足的话还有后半句:“分析表明,家庭情感和青年时期高强度的学校教育属于同一种现象,是一种现代现象。”这一令无数衔恨许久的家长不忍直视的结论是这样分析得出的:当年的教育家打造出现代学校和现代教育制度,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在儿童被成人世界玷污之前得到更好的(道德上的)教育,另一方面也是呼应父母越来越强烈的把孩子留在身边的需求。相较于学徒与家庭的分离,儿童作为学生显然与家庭联系得更为紧密,所以,现代家庭和现代学校几乎同时产生。
好吧,不解风情的东西,活该你在地下一层的角落里。
但同样躺在地下一层角落里的还有一本新书,《下乡养儿》(新星出版社,2014年5月版)。腰封上推荐者的名字和“最走心的育儿书”等标语让它和身边的《80后如何做好爸爸妈妈》一干育儿经相处和谐。但书中的内容却远不是什么“成功之谈”,借用该书序作者三川玲的话说,这是一本“我们从来没见过的那种亲子书”,因为用《读库》主编老六的话说,“这是一对有社交障碍的夫妻,带着一个有心理问题的孩子”躲去北京郊区生活的故事,而且因为“生活还在继续,问题层出不穷”,这本书不会有什么“万事大吉的结局”。
全篇流水账,故事不励志,这书能好卖?不知道。但据老六在书的附录中说,原文在《读库》连载时,反响可是很热烈。老六认为是代入感使然,一些家长怒其全家不争而摔书,一些家长则“我解其中味”地含泪捧读。
我想大家不妨都来代入一把,看看你是家长,会读出什么;你是老师,会读出什么;你若不仅仅从自己出发,又会读出什么。
雷蒙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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